第5章 第一个同伴
宣教司的大门是两扇掉了漆的木板。
陆言站在门口,抬头看那块歪斜的牌匾。“宣教司“三个字用的是最廉价的墨,右边那个“司“字已经被雨水洗掉了半边,像一只断了腿的蚂蚁趴在木头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送他来的执事早就走了,连个交接的人都没留。教皇亲管?呵,亲管归亲管,底下人怎么对你,那是另一回事。
推门进去。
屋里的光线暗得像是欠了电费。七八张桌子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桌上堆着半人高的纸卷。空气里全是发霉的纸张味儿,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酸腐气。
三个人坐在里面。
一个秃顶中年人趴在桌上打呼噜,口水把公文都洇湿了一片。一个瘦高个子靠在墙边剔牙,眼皮都没抬。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个年轻人,正低头写着什么。
“你就是新来的?“剔牙的瘦高个斜了他一眼,“桌子在那儿,活在那儿。别碰我桌上的东西。“
他用牙签指了指角落里一张三条腿的桌子。第四条腿用一摞旧经文垫着。
陆言点点头,没说话,走过去坐下。
桌上放着一沓空白纸和一份手抄件。手抄件的标题是《武魂殿第七区信众登记册》,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武魂、觉醒日期。旁边贴了张纸条:抄三份,明天交。
他拿起那份登记册翻了翻。
三百多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长串信息。全部手抄三份,还要明天交?
这活儿就算找台打印机来也得忙到半夜。
“笔墨在这里。“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陆言转头,是最里面那个年轻人。他已经站到了陆言桌边,手里端着一套笔墨和一小碟砚台。
年轻人看起来十七八岁,面容干净但寡淡,像一杯放凉了的白水。穿着宣教司最低等的灰色文书服,袖口磨得发白。
“谢了。“陆言接过笔墨。
年轻人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位子。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陆言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里的三个人。秃顶的还在睡,剔牙的已经换成了抠指甲。只有那个年轻人在认真写字,笔速很快,但几乎没有声音。
他的笔锋很稳。一个底层文书,写字不该有这种功底。
陆言低下头,开始抄写。
抄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登记册上的编号不连续。
第117号后面直接跳到了第119号。第203号到第207号之间少了三个。第289号之后又断了两个。
他往回翻,仔细数了一遍。三百多个名字里,至少有九个编号是缺失的。
可能是笔误?不像。编号的字迹工整统一,显然是同一个人按顺序编写的。跳号太整齐了,不是写错,是被人抽掉了。
九个人。从登记册上消失了。
陆言继续抄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余光一直在观察那个年轻文书。
年轻人左手边压着一本私人笔记,比官方公文小一号。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翻开那本笔记,快速写上几个字,然后合上,压在公文底下。
这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到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在记录什么?
陆言等了半个时辰。秃顶的终于醒了,打着哈欠走了。剔牙的也跟着溜了。屋子里只剩下他和那个年轻文书。
他开口了。
“登记册上少了九个人。“
对面的笔尖顿住了。
就一瞬间。然后又继续写。
“看错了吧。“年轻人没抬头。
“117、202、204、205、289、290。还有三个在后面,我还没翻到。“陆言的语气像在报菜名,“编号连续跳档,不是笔误。是有人从原册上撕掉了对应的页面,重新编了号,但忘了改索引目录。“
这一次,年轻人抬头了。
他看着陆言,眼神里不是惊讶,是警惕。
“你是谁派来的?“
“没人派我。“陆言把手里的毛笔放下,“我六岁,空白武魂,今天第一天上班。你觉得谁会派一个废武魂来查你?“
年轻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叫什么名字?“陆言问。
“……沈砚。“
“沈砚,你那本笔记里记的,是不是就是这些消失的编号?“
沈砚没回答,但他的手无意识地按住了那本笔记的封面。
这就够了。
陆言站起来,走到沈砚的桌前,在他对面坐下。
“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他说,“我只是想知道,那些人去哪了。“
沈砚打量了他很久。一个六岁的孩子,身上穿着不合身的灰色文书服,袖子挽了三道,裤腿卷到膝盖。
但这孩子的眼神不对。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小孩。
“……觉醒异应。“沈砚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些孩子觉醒的时候出现了不正常的反应。有的武魂变异,有的魂力暴走,有的……根本测不出等级。然后他们就从登记册上消失了。“
“消失是什么意思?死了?“
“不知道。档案被抽走,人也不见了。我问过管档案的赵叔,他说是上面调走的。但调去哪里,没人说得清。“
“你记了多久了?“
“三年。“
三年。一个底层文书,默默记录了三年,一个字都没跟别人说过。
陆言看着沈砚。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很干净,像是山涧里的石头,被水冲刷了无数遍,棱角都磨平了,但底子还硬。
他悄悄激活了信徒之眼。
【信徒之眼】
目标:沈砚
信仰倾向:72/100(高)
当前状态:未信化
核心诉求:被认可/被看见
情感标签:孤独、执拗、隐忍
备注:长期处于信息压抑状态,
一旦建立信任,忠诚度极高
72分。
在武魂殿这种地方,一个底层文书能有72分的信仰倾向,说明他骨子里就是一个相信“真相应该被记住“的人。
而他缺的,只是一个告诉他“你做的事情是对的“的人。
陆言合上信徒之眼,认真地看着沈砚。
“你记录的那些名字,“他说,“不是多余的事。“
沈砚的手指微微收紧。
“有些事情,如果没有人记下来,就真的不存在了。“陆言顿了顿,“你做的是对的。“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
沈砚低下头,翻开了那本笔记。
他把它推到了陆言面前。
笔记的第一页写着一行小字:武魂殿第七区觉醒异应失踪人员备忘。下面是一列列名字、日期、武魂类型、最后出现地点。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三年,四十七个名字。
陆言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记住了每一个。
“我可以帮你。“他说,“我现在负责抄写登记册,能接触到第七区所有的档案流水。你继续记你的,我帮你补上你接触不到的部分。“
沈砚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一个人记了三年,够久了。“
沈砚没说话。但他伸出手,把那碟砚台推到了两张桌子中间。
这是这个沉默的年轻人能做出的最大的表态。
【系统提示】
沈砚对宿主产生初步信任
信仰状态:无→泛信
信仰值【+5】
当前信仰值:56/3000
信徒总数:11(泛信11)
-槐花村居民×10
-沈砚×1
日产:11/天(×2加成剩余4天,实际22/天)
陆言收起系统面板,拿起毛笔,继续抄写登记册。
沈砚也低下头,继续写他的笔记。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碟共用的墨。谁都没再说话。窗外传来武魂殿晚课的钟声,一下一下,闷沉沉地响着。
但那本笔记里的四十七个问号,迟早会变成四十七个答案。
而答案的背后,藏着武魂殿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