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落霞镇的晨雾还没散尽,带着江边的湿意,裹着武馆院子里残留的桂花香,飘在空旷的演武场上。
沈惊寒已经收了桩,额角凝着一层薄汗,灰布长衫的边角被晨露打湿,身形却依旧站得笔直,像黑风崖上扎了根的青松。他练的还是当年从老鬼残篇里悟出来的淬体桩功,六年如一日,从未断过。这套桩功没有半分花哨,只凭一呼一吸把劲力沉进骨血,每一次起落,都让筋骨皮肉再凝实一分——昨夜一招废了张彪,靠的不是什么绝世刀法,正是这寒崖上磨出来的、稳如磐石的根基。
“沈大侠!您早!”
洪亮的嗓门从院门口传来,林莽扛着个百斤重的石锁大步跑过来,脸上满是兴奋,连头发丝都透着劲。他昨夜听沈惊寒随口点拨了一句“拳力要沉于腰,发于足,不是光靠胳膊甩”,愣是在院子里琢磨了半宿,此刻见了沈惊寒,跟见了活神仙似的,把石锁往地上一放,震得青砖都颤了颤:“您看我练的对不对!”
他说着扎下马步,一拳砸出去,拳风带着劲,确实比昨夜稳了不少,可收拳时力道没收住,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撞在旁边的兵器架上。
沈惊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伸手扶了他一把,淡淡道:“拳出七分,留三分收势。力尽则身空,这是大忌。”
“哎!我记住了!”林莽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一脸憨直,半点没觉得不好意思,只恨不得把沈惊寒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旁边传来钱小六的声音,这小子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怀里还揣着两包油纸裹的桂花糕,正踮着脚往这边看:“恩公,东西都收拾好了!盘缠、伤药,还有林馆主给的书信,都包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他话音刚落,林震南就从正厅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紫檀木的匣子,快步走到沈惊寒面前。这位在落霞镇立了三十年的老武师,脸上没了昨夜的酒意,只剩郑重,把匣子递了过来:“沈大侠,这里面是五十两黄金,还有我给江南道各州武馆老友写的八封书信。你拿着,路上但凡有难处,拿着信去,他们都会给你行个方便。”
沈惊寒看着他递过来的匣子,沉默了片刻,没有接:“林馆主,昨夜的恩情,我已经记下了。这些东西,我不能收。”
“哎!这有什么不能收的!”林震南直接把匣子塞进了他手里,一脸认真,“你昨夜救了我威远武馆满门,这点东西算什么?江湖儿女,讲究的就是一个义字,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林震南!”
旁边的林莽也跟着点头,嗓门洪亮:“就是!沈大侠,你就拿着!以后你到了江南道任何地方,提我们威远武馆的名字,没人敢不给面子!”
沈惊寒握着手里沉甸甸的匣子,指尖微微收紧。他在黑风崖上待了六年,下山之后一路所见,不是玄字门的追杀,就是江湖人的趋利避害,从来没人这样不问来由、不计后果地对他好。他沉默了许久,终是对着林震南深深一揖:“多谢林馆主。这份情,我沈惊寒记下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武馆弟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带着颤:“馆主!不好了!玄字门的人!玄字门的人把镇子四个出入口全封了!”
林震南脸色一变,厉声问道:“怎么回事?说清楚!”
“是玄字门的孙鹤长老!带着上百个黑衣弟子,全带着刀,已经到镇口了!”那弟子喘着粗气,急声道,“他们放话了,说午时之前,咱们武馆要是不把沈大侠交出去,就踏平威远武馆,血洗落霞镇!还说……还说谁敢护着沈大侠,就满门抄斩!”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一把抄起旁边的铜锤,怒骂道:“狗娘养的玄字门!真当我们威远武馆是泥捏的?!我出去劈了那个老狗贼!”
“站住!”林震南喝住了他,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他是老江湖,比谁都清楚,先天境的长老带着上百精锐弟子上门,意味着什么。玄字门能在北方横行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虚名,是实打实的狠辣手段。
钱小六的脸也白了,却还是下意识地往沈惊寒身边站了站,握紧了怀里的短刀,咬着牙道:“恩公,大不了跟他们拼了!我这条命是你救的,就算死,我也跟你站在一起!”
屏风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林晚晴握着长鞭走了出来,一身红裙,眉眼清丽却带着凛然的英气。她走到林震南身边,沉声道:“爹,武馆里的核心弟子都已经抄起兵器了,前后门都守好了。咱们威远武馆立了三十年,从来没有把恩人交出去换平安的道理。”
林震南看着一双儿女,又转头看向沈惊寒,脸上没有半分犹豫,对着沈惊寒抱了抱拳,朗声道:“沈大侠,你放心。我林震南活了五十多年,别的没有,骨头还有两根。你昨夜救了我们武馆,今天我们就算拼光满门,也绝不可能把你交出去。玄字门要闯,就让他们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对!绝不可能把沈大侠交出去!”院子里的武馆弟子们也纷纷喊了起来,握着手里的兵器,脸上没有半分惧色。他们大多是林震南一手带大的,受了武馆的恩惠,早就把武馆当成了家,此刻见玄字门欺上门来,一个个都红了眼。
沈惊寒看着眼前这一群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烫。他本来打算天一亮就走,就是怕连累威远武馆,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把这些真心待他的人,拖进了这场祸事里。
他沉默了片刻,抬眸看向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林馆主,此事因我而起,与威远武馆无关。玄字门要找的人是我,我出去见他们。我走了,他们没有理由再为难你们。”
“不行!”林莽第一个喊了出来,急得脸都红了,“沈大侠,你这是什么话?!我们要是把你推出去挡刀,以后在江湖上还怎么抬头?!别人不得戳着我们威远武馆的脊梁骨骂?!我林莽第一个不答应!”
“沈大侠,莽儿说的对。”林震南摇了摇头,沉声道,“你以为你出去了,玄字门就会放过我们?孙鹤那老贼的心思,我比谁都清楚。他借着抓你的由头来,根本就不只是为了你,更是为了我这威远武馆,为了落霞镇的江边码头。拿下这里,玄字门南下的粮船、货船,就有了落脚的地方。就算你今天出去,他也照样会找借口吞了武馆。”
沈惊寒眸色一沉。他刚才只想着不要连累众人,倒是忽略了这一层。玄字门最近在南方疯狂扩张,落霞镇是江南道的水路要冲,他们早就想拿下了,这次不过是借着他的由头,师出有名罢了。
就在这时,镇子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玄字门弟子的叫骂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武馆所在的东街。
镇口的石板路上,黑压压的玄字门弟子站得整整齐齐,清一色的黑劲装、弯刀,衣襟上绣着的玄字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压得整个落霞镇的空气都沉了下来。街边的商户全都关了门,连敢开窗看一眼的都没有,只有几只野狗,远远地躲在巷子口,夹着尾巴不敢出声。
孙鹤坐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须发半白,脸色阴鸷,一双三角眼微微眯着,周身的气息深不见底——那是实打实的先天境修为,在整个江南道,都算得上是顶尖的高手。
他身边站着胳膊刚被接好的张彪,脸上缠着绷带,一只胳膊吊在胸前,正一脸谄媚地弓着腰,指着镇子深处的方向:“长老,就是前面,威远武馆就在东街尽头。那沈惊寒的小崽子,还有林震南那老东西,都在里面呢。”
孙鹤冷哼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磨石头:“一个后天境的小崽子,杀了我玄字门三个外门执事,还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林震南也真是老糊涂了,一个快入土的外功武夫,也敢护我玄字门要的人。”
“可不是嘛!”张彪连忙附和,眼里满是怨毒,“那小子嚣张得很,根本就没把咱们玄字门放在眼里,还说……还说就算长老您来了,他也照样一刀劈了!”
他以为这话能激怒孙鹤,可孙鹤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里的冷意让张彪瞬间闭了嘴,浑身发毛。
“你这点小心思,别在我面前耍。”孙鹤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我来落霞镇,不只是为了抓那沈惊寒。落霞镇的码头,是门主定下的南下要地,必须拿下来。林震南不识抬举,正好借着这个由头,除了他,吞了威远武馆,以后这江南道的北大门,就握在我们手里了。”
张彪瞬间反应过来,连忙拍马屁:“长老深谋远虑!属下佩服!”
“午时之前,林震南不把人交出来,就直接动手。”孙鹤的眼里闪过一丝狠厉,“武馆里的人,男的全杀了,女的和财物,按规矩分。落霞镇里谁敢多管闲事,一起杀,杀到他们怕为止。我倒要看看,这江南道,谁敢跟我玄字门作对。”
“是!属下明白!”周围的玄字门弟子齐声应道,声音整齐,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听得远处偷看的镇民,连忙缩回头,死死关上了窗户。
武馆的院子里,叫骂声已经清晰可闻,玄字门的弟子已经到了大门外,正拍着门叫骂,污言秽语一句接一句。
林莽气得浑身发抖,好几次要冲出去,都被林震南死死拉住了。
沈惊寒站在台阶上,闭着眼,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孙鹤是先天境,修为远在他之上,还带了上百精锐弟子,硬拼,威远武馆这点人,根本不是对手,只会落得个满门被灭的下场。
他不能连累这些人。
可他也不能就这么出去送死。父母的仇还没报,藏刀客的传承还没查清,玄字门的血债,他还没讨回来,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猛地睁开眼,眸色清明,看向林震南,沉声道:“林馆主,硬拼不行,我们得用计。”
林震南一愣,连忙道:“沈大侠有什么办法?尽管说!我们全听你的!”
“孙鹤自负得很,先天境的高手,根本不会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肯定不会防着后路。”沈惊寒的声音冷静得像冰,条理清晰,“午时,我出去跟他们对峙,引开孙鹤和所有玄字门弟子的注意力。你让林莽带着二十个精锐弟子,从后院的密道出去,绕到镇子西门,先截了他们的马队,断了他们的退路。”
他顿了顿,又道:“落霞镇的商户和乡绅,早就恨玄字门欺人太甚,只是没人敢带头反抗。只要你们断了他们的退路,我在前面拖住孙鹤,他们看到玄字门乱了阵脚,一定会出手帮忙。到时候前后夹击,我们才有胜算。”
林震南眼睛一亮。他是老江湖,瞬间就明白了这个计策的妙处——玄字门的弟子大多是北方来的,不熟悉落霞镇的小路,密道是武馆当年防土匪挖的,直通镇子后山,根本没人知道,绕到西门截马队,绝对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好计策!”林震南一拍大腿,立刻转头对林莽道,“莽儿,你立刻去点二十个最能打的弟子,带上弓箭和火折子,从后院密道走,按沈大侠说的,截了他们的马队,烧了他们的粮草!记住,不到时机,不许露面!”
“可是爹!沈大侠一个人在前面面对孙鹤那老贼,太危险了!”林莽急声道,“我要跟沈大侠一起!要去也是你去截马队!”
“胡闹!”林震南脸一沉,“这是军令!你熟悉后山的路,只有你去最合适!沈大侠在这里,有我和晚晴,还有一百多弟子护着,出不了事!你要是误了时机,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林莽看着父亲严肃的脸,又看了看沈惊寒,急得眼圈都红了,却还是咬着牙,抱拳道:“是!我知道了!沈大侠,你千万保重!我一定准时动手!”
沈惊寒对着他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
林莽转身就去点人了,钱小六连忙凑过来,拉着沈惊寒的袖子,急声道:“恩公!我跟你一起!我就算帮不上忙,也能给你挡刀子!你别想把我支开!”
沈惊寒看着他涨红的脸,心里一暖,却还是摇了摇头:“你跟着林莽一起走。你从小在这一片长大,熟悉镇子的路,帮他看着后路,别让他中了埋伏。你跟着我,反而会分心。”
他知道钱小六没学过什么武功,跟着他出去,面对玄字门的刀阵,只会白白送死。给他安排这个活,既不让他冒险,也让他能出上力。
钱小六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沈惊寒坚定的眼神,终是把话咽了回去,咬着牙点了点头,把怀里装着书信和盘缠的匣子紧紧抱在怀里:“恩公,你一定要小心!我就在后面,只要你喊一声,我立刻就冲过来!”
沈惊寒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时间一点点过去,晨雾彻底散了,太阳升到了头顶,午时到了。
武馆大门外,玄字门弟子的叫骂声停了下来,孙鹤冰冷的声音传了进来,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林震南,午时已到。交人,还是死,给个痛快话。再不开门,我就下令放火,把你们这破武馆,连带着里面的人,一起烧成灰。”
院子里,林震南握着腰间的长刀,对着沈惊寒抱了抱拳,沉声道:“沈大侠,准备好了。”
沈惊寒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客房。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藏青色劲装,把长发束在脑后,然后拿起了放在床榻边的刀。
那是一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环首刀,黑木刀鞘,没有任何装饰,却是他父母留下的遗物,也是藏刀客传承的信物。六年了,这把刀陪着他在黑风崖上熬过了无数个寒夜,也陪着他斩落了无数个玄字门贼人的头颅。
他握住刀柄,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刀镡,感受着刀身里传来的、熟悉的寒意。
他转身走出客房,院子里,林震南带着几十个核心弟子站在那里,个个握着兵器,脸色凝重,却没有半分惧色。林晚晴站在最前面,长鞭握在手里,红裙猎猎,眼神坚定。
沈惊寒对着众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句废话,转身走到了厚重的朱漆大门前。
门外,孙鹤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不耐烦的狠厉:“最后三声,再不开门,就动手了。三!二!”
沈惊寒抬手,对着旁边的两个弟子,沉声道:“开门。”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一起用力,拉开了沉重的门闩。
“吱呀——”
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刺眼的日光瞬间涌了进来。门外,整条东街都被玄字门的弟子占满了,黑压压的一片,弯刀在日光下闪着冷光。为首的孙鹤坐在黑马上,阴鸷的三角眼,直直地盯着大门里走出来的沈惊寒。
沈惊寒迎着日光,握紧了腰间的刀,一步一步,走出了武馆的大门,站在了高高的台阶上。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卷起他的衣摆,带着江边的水汽,也带着刀鞘里隐隐的鸣响。
他抬眸,看向马上的孙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东街,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我就是沈惊寒。你们要找的人,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