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落霞镇的第七日，沈惊寒与钱小六已踏入青苍山地界。

　　秋意顺着山风漫下来，染黄了漫山乌桕，碎石铺就的山路蜿蜒进浓荫，两侧是壁立的悬崖，风穿林梢，带着草木清苦，也带着几分入骨的寒意。

　　钱小六背着两人的包袱走在前面探路，脚步稳当，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走半日山路就哭丧着脸喊累的少年。这一路南下，他跟着沈惊寒学了基础桩功与吐纳法门，身子骨练得结实，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赶路，歇脚时主动找水拾柴，把一应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此刻他手里拎着两只刚打的野兔，兴冲冲折返回来，脸上沾着炭灰，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恩公，前面有个避风的山坳，咱们今晚就在那歇脚吧？我烤兔子给你吃，还摘了些野山枣，甜得很。”

　　沈惊寒点点头，手里的环首刀随手挽了个刀花，收进鞘中。他刚练完一遍刀，额角沾着薄汗，胸口与孙鹤交手时留下的内伤仍隐隐作痛，可眼神却比在落霞镇时更亮、更沉。

　　那日与先天境的孙鹤一战，是他下山以来最凶险的一役。他靠着同归于尽的搏命打法破了先天罡气，也终于摸到了后天境到先天境那道门槛的边——内劲化罡，不在力之强，而在意之凝，刀出无回，便无坚不摧。

　　这七日赶路，他每日歇脚时都会琢磨老鬼残篇里的刀法，把那日交手的感悟一点点揉进去。原本需要透支气血才能使出的极速一刀，如今已能靠着内劲的精准运转，使出七成威力，不再伤己。

　　山坳里生起了火，野兔烤得滋滋冒油，香气漫开。钱小六把最肥嫩的兔腿撕下来递到沈惊寒面前，自己抱着兔头啃得津津有味，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恩公，你教我的那套吐纳法，我现在练着，浑身都暖乎乎的，之前扛着包袱走半天就累，现在走一天都不喘。”

　　沈惊寒咬了一口兔腿，肉香混着炭火气息散开，看着钱小六眼里的光，淡淡道：“桩功要日日练，不能断。根基稳了，往后练什么都快。”

　　“我知道！”钱小六用力点头，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绝不偷懒！”

　　一夜无话。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两人就收拾好行装继续南下。翻过两座山头，前面终于出现了一座镇子的轮廓，青瓦白墙依着山坳而建，正是南下必经的青溪镇。

　　可钱小六先去探路，回来时脸色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慌意：“恩公，不好了！镇子口全是玄字门的人，墙上贴满了你的画像，画得可像了！进出镇子的人都要挨个搜身，镇子口守着两个黑衣执事，还有几十个带刀弟子！”

　　沈惊寒眉头微蹙，走到山路边的高坡上往下望去。果然，青溪镇南北两个入口都设了关卡，玄字门的黑衣弟子排成两排，拿着画像对着过往行人挨个比对，稍有可疑就直接扣下，周围百姓敢怒不敢言，只能老老实实排队接受盘查。

　　关卡旁的墙上，赫然贴着他的通缉令，上面画着他的样貌，写着“凶犯沈惊寒，杀害玄字门弟子，悬赏黄金千两，知情举报者赏白银百两”，末尾还扣着玄字门的朱红大印。

　　沈惊寒嘴角勾起一抹冷嘲。玄字门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沈家与玄字门本就无半分瓜葛，何来叛门忤逆一说？

　　“恩公，咱们怎么办？”钱小六急得团团转，“绕路的话要走西边的深山，里面有黑熊还有瘴气，容易迷路。可硬闯的话，这么多玄字门的人，咱们肯定会被发现的。”

　　沈惊寒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官道上。一支商队正缓缓朝着青溪镇驶来，十几辆马车插着“周记商行”的旗子，赶车的伙计个个腰里别着短刀，身手矫健，为首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掌柜，骑着马神态沉稳，一看就是常年走南闯北的老江湖。

　　商队队伍长、人多，玄字门就算盘查，也不会像对单个行人那样严苛。

　　“有办法了。”沈惊寒收回目光，对着钱小六招了招手，低声吩咐了几句。

　　钱小六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转身朝着商队跑了过去。

　　没过多久，商队停了下来，那位周掌柜跟着钱小六来到沈惊寒面前。他上下打量了沈惊寒一番，目光在他腰间的环首刀上停了停，又扫过他的面部轮廓，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点破，只是拱了拱手，声音沉稳：“这位公子，小老儿周同，是这周记商行的掌柜。听你这小兄弟说，你们是叔侄俩，要南下探亲，路上遇了山匪丢了盘缠，想混在我的商队里进镇子？”

　　沈惊寒抱了抱拳，声音平静：“周掌柜，麻烦了。事后必有重谢。”

　　周同捋了捋山羊胡，笑了笑：“重谢就不必了。实不相瞒，这青溪镇的玄字门最近跟疯了一样，盘查得严，过路费翻了三倍，还动不动就扣货，小老儿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你们要进镇子，就换上我商队伙计的衣服，混在队伍里，我保你们进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自己担着，不能连累我的商队。”

　　“多谢周掌柜。”沈惊寒点头应下。他看得出来，周同是个精明人，多半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却还是愿意帮忙，这份胆识倒是难得。

　　两人换上商队伙计的粗布衣服，戴上斗笠压低帽檐，混在赶车的伙计里，跟着商队缓缓朝着镇子口的关卡走去。

　　很快到了关卡前，玄字门的弟子立刻围了上来，为首的黑脸执事手里拿着通缉令，目光扫过商队众人，冷声道：“周掌柜，例行盘查，所有人都下来，挨个比对！”

　　周同笑着翻身下马，递过去一个沉甸甸的银袋子，拱手道：“李执事，辛苦。都是我商队的伙计，跟着我走南闯北好几年了，都是熟面孔，哪有什么可疑的人？您通融通融，我们还要赶着去南边送货，耽误了时辰可就赔本了。”

　　李执事掂了掂手里的银袋子，分量不轻，脸色稍缓，可目光还是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戴着斗笠的沈惊寒身上。他往前走了两步，指着沈惊寒冷声道：“你，把斗笠摘了！”

　　钱小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悄悄摸向怀里的短刀。沈惊寒却不动声色，抬手就要摘斗笠。

　　就在这时，镇子里面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兵刃碰撞声，紧接着是玄字门弟子的惨叫，有人高声喊着：“执事！不好了！有个女的杀进来了！伤了好几个兄弟！往西街跑了！”

　　李执事脸色大变，也顾不上盘查沈惊寒了，立刻对着身边的弟子吼道：“留两个人守关卡，其他人跟我走！敢在青溪镇撒野，活腻歪了！”

　　说完，他带着十几个弟子转身就朝着镇子里面冲了过去。剩下的两个弟子哪里还有心思盘查，随便挥了挥手就让商队赶紧进去。

　　沈惊寒和钱小六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跟着商队顺利进了青溪镇。

　　进了镇子，周同在僻静的巷子里停了马车，对着沈惊寒拱了拱手：“公子，只能送你到这了。这镇子现在到处都是玄字门的人，你们小心些。”

　　沈惊寒从怀里拿出一锭银子递过去：“周掌柜，多谢。这份情，我记下了。”

　　周同摆了摆手没有接，只是笑了笑：“公子不必如此。江湖人，帮一把是应该的。后会有期。”说完就带着商队离开了。

　　两人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开了两间相邻的房放下东西。钱小六忍不住好奇，凑到沈惊寒身边低声道：“恩公，刚才镇子里面打斗的，是什么人啊？居然敢跟玄字门对着干，胆子也太大了。”

　　沈惊寒沉吟了一下，道：“你去打听一下，看看是什么情况，注意别暴露身份。”

　　“好！”钱小六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出去了。

　　没过多久，钱小六就回来了，脸上带着惊讶，关上门压低声音道：“恩公，我打听清楚了！刚才动手的是个女剑客，二十岁左右的年纪，拿着一把软剑，厉害得很！一进镇子就杀了玄字门三个守关卡的弟子，现在被堵在镇子西边的破庙里了，去了十几个弟子，还有一个后天境后期的执事，说是要抓活的！”

　　沈惊寒眉头微挑。后天境后期的执事，加上十几个玄字门弟子，一个女子就算再厉害，也撑不了多久。

　　他本来不想多管闲事，如今被玄字门全境通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一想到玄字门的所作所为，想到落霞镇被欺压的百姓，想到沈家满门的血海深仇，他握着刀柄的手还是紧了紧。

　　玄字门的敌人，就是他的朋友。

　　“走，去看看。”沈惊寒站起身，拿起了腰间的环首刀。

　　镇子西边的破庙早已荒废多年，院墙塌了大半，里面长满了杂草。此刻庙门前的空地上，十几名玄字门弟子围成了圈，手里的弯刀泛着冷光，步步紧逼。

　　圈子中间，站着一个穿白衣的女子。她手里握着一把秋水般的软剑，剑尖垂在地上滴着血，白衣上沾了好几处血迹，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脸色苍白，可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清冷，没有半分惧色。

　　围着她的玄字门弟子，已经倒了三个在地上，剩下的人也个个面带惧色，不敢轻易上前。

　　为首的黄衣执事拿着一把鬼头刀，脸上满是狰狞的笑意，对着女子冷声道：“凌清瑶，我劝你别再挣扎了。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我可以向门主求情，饶你一条性命。不然的话，等我们抓住你，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凌清瑶冷笑一声，声音清冽如冰：“就凭你们这些玄字门的走狗，也配？想要我手里的东西，先拿命来换！”

　　“不知死活！”黄衣执事怒喝一声，挥了挥手，“给我上！抓活的！出了事我担着！”

　　剩下的弟子立刻挥舞着弯刀扑了过去。凌清瑶手里的软剑骤然出鞘，如灵蛇出洞，剑光闪烁，瞬间逼退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弟子。可她毕竟已经力竭，又受了伤，招式慢了半分，被一个弟子抓住破绽，一刀划在了右腿上，踉跄着后退两步，差点摔倒。

　　黄衣执事见状，眼中闪过狠厉，手里的鬼头刀裹着浑厚的内劲，朝着凌清瑶的头顶狠狠劈了下去。

　　凌清瑶避无可避，只能举剑硬挡。“铛”的一声巨响，软剑被震得脱手飞出，她整个人被震得连连后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重重撞在了破庙的门框上，再也没有了还手之力。

　　黄衣执事脸上露出狰狞的笑，一步步逼近，鬼头刀举了起来：“既然你不肯交，那我就先杀了你，再自己找！”

　　就在鬼头刀要劈下去的瞬间，一道寒光突然从旁边的杂草丛里射了出来，快如流星，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直奔黄衣执事的后心。

　　黄衣执事脸色大变，立刻收刀回挡，“铛”的一声挡住了那道寒光，却被震得连连后退三步，抬头怒喝道：“什么人？！敢管我玄字门的事？！”

　　杂草丛分开，沈惊寒缓步走了出来，手里的环首刀还在微微震颤，刚才那一刀，正是他劈出的。钱小六也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短刀，警惕地看着周围的玄字门弟子。

　　凌清瑶靠在门框上，看着走出来的沈惊寒，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了然。她见过玄字门的通缉令，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最近在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伤了玄字门先天长老的年轻人。

　　黄衣执事也认出了沈惊寒，三角眼瞬间瞪大，脸上先是惊讶，随即被狂喜取代，哈哈大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是你这个通缉犯沈惊寒！本来只想抓个女的，没想到还送上门一条大鱼！抓了你，我就能顶替孙鹤那个废物的位置，一步登天了！”

　　他对着身边的弟子吼道：“都给我上！抓住沈惊寒，门主重重有赏！”

　　剩下的弟子一听，也顾不上凌清瑶了，纷纷挥舞着弯刀朝着沈惊寒扑了过来。

　　沈惊寒眼神一冷，手里的环首刀骤然出鞘。这七日琢磨的刀法此刻尽数施展出来，刀光如寒星，快到极致，每一刀落下，都伴随着一声惨叫。不过三息的功夫，冲在最前面的四个弟子，就已经倒在了地上，喉咙被齐齐划破，当场毙命。

　　剩下的弟子瞬间吓破了胆，纷纷停下脚步，不敢再上前。

　　黄衣执事脸色大变，他没想到沈惊寒的刀法居然这么狠厉。他同是后天境后期的修为，可看着沈惊寒的眼神，心里居然生出了一丝惧意。

　　可一想到抓到沈惊寒的好处，他还是咬了咬牙，怒吼一声，手里的鬼头刀裹着全身的内劲，朝着沈惊寒劈了过来。他是玄字门的老牌执事，刀法狠辣招招致命，比起落霞镇的那两个执事，强了不止一倍。

　　可他面对的，是和先天境高手交过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沈惊寒。

　　沈惊寒没有躲，迎着鬼头刀往前猛冲一步，环首刀以一个刁钻到极致的角度，避开了鬼头刀的刀锋，顺着刀身滑了过去，直奔黄衣执事的手腕。

　　黄衣执事脸色大变，连忙收刀，可已经晚了。

　　“噗嗤”一声，环首刀精准地刺穿了他的手腕，鬼头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沈惊寒手腕一转，刀身顺势而上，划破了他的喉咙。

　　黄衣执事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鲜血喷涌而出，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当场毙命。

　　剩下的玄字门弟子看着执事瞬间被杀，哪里还有半分战意，纷纷扔了兵器，转身就跑，连头都不敢回。

　　破庙前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杂草的声音。

　　沈惊寒收刀入鞘，转身看向靠在门框上的凌清瑶，淡淡道：“你没事吧？”

　　凌清瑶扶着门框慢慢站直了身子，对着沈惊寒抱了抱拳，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感激：“多谢沈公子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谢。”

　　“你认识我？”沈惊寒眉头微挑。

　　“玄字门的通缉令贴满了江南江北，谁不认识沈公子？”凌清瑶笑了笑，嘴角沾着血迹，却依旧清丽动人，“伤了玄字门先天长老，搅得落霞镇天翻地覆的沈惊寒，江湖上谁没听过你的名字？”

　　就在这时，镇子的方向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还有玄字门弟子的喊叫声：“快！就在西边的破庙！一定要抓住沈惊寒和那个女的！别让他们跑了！”

　　钱小六脸色一变：“恩公！不好了！玄字门的大队人马过来了！”

　　凌清瑶立刻道：“沈公子，跟我来！我知道一条密道，可以出镇子，不用走正门！”

　　沈惊寒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凌清瑶捡起地上的软剑，转身带着两人钻进了破庙后面的密道。密道是以前庙里的和尚挖的，直通镇子外面的后山，又窄又黑，三人顺着密道走了半个时辰，终于从出口钻了出来，已经到了青苍山的后山，远离了青溪镇。

　　身后的喊叫声早已听不见了，三人终于松了口气。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山林里，凌清瑶撕下衣角，简单包扎了一下身上的伤口，对着沈惊寒再次拱手：“沈公子，今日多谢你。若不是你，我今日必死无疑。”

　　“不必谢。”沈惊寒淡淡道，“玄字门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你也是南下？”

　　凌清瑶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是。我要去南边的临江城。玄字门的人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你。沈公子若是不嫌弃，我们可以结伴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沈惊寒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他看得出来，凌清瑶不是普通人，身上有秘密，武功不弱，心思缜密，而且和玄字门有深仇大恨。结伴同行，确实能互相照应，应对玄字门的追杀。

　　他点了点头：“好。一起南下。”

　　钱小六看着两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多了一个厉害的姐姐，以后路上就更安全了。

　　夕阳落下，夜幕慢慢笼罩了青苍山。三人转身，朝着南边的山路走去。

　　沈惊寒不知道，这个叫凌清瑶的女子，不仅和玄字门有仇，还和他父母的死，和藏刀客的传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只知道，前路依旧凶险，玄字门的天罗地网，正在前方等着他。

　　但这一次，他的身边，不再只有钱小六一个人了。

　　夜风穿过林梢，带着秋意，也带着前路的未知，三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了山林的浓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