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的窗外是黄白的山头,往前看连绵至极远处,北风呼啸,山上的枝丫簌簌,枝上白雪飘落,风从车窗打开的小缝隙钻进来,偶尔还有几片飘雪随风而入。
王鑫盯着窗外,褐色的双眼看不出任何情绪,像在发呆,又像思索。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眼神却像中年人那样深沉。
“能把窗关上吗?你不冷吗?”
说话的是坐在王鑫旁边的男人,中年模样,不胖不瘦,标准的略微发福的中年人身材。看着很面善,王鑫之前打量了很久,还是没能在他身上找到符合人贩子的特点。
“我晕车,而且你身上有烟味。”王鑫还是盯着窗外,没有动作,“受不了你可以换个位置。”
男人没有搭话,因为过道站着的人已经不下五次在车摇晃的时候把包“贴”在他脸上了。这种情况换位置不就是站着去吗,可还有两小时的路程呢,男人可不想受这个罪。
“那个村叫什么来着?”王鑫淡淡地问道。
“天星村,和天星市同名。”男人答道,转头看向王鑫,又小心地问道,“有问题吗?”
王鑫听出了男人的担忧,回答道:“放心,我说了,只要不是太穷的,我都能接受。”
王鑫闭上了眼睛,男人看了会儿也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男人闭着眼,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完成了任务,那个任务的艰难程度不亚于让他造一艘火箭——对男人而言造火箭可能还简单一点,花点钱就行了。
他和王鑫是在东海市的一个公园里遇见的。那时他以为完不成那个任务了,正在公司附近,准备想个好点的理由,再回去买买惨,让老板放过自己。结果走着走着看见王鑫一个人坐在公园长椅上,他坐到王鑫旁边,偷摸地打量着王鑫,一个看起来五六岁左右的小孩,头发乱糟糟的,小脸倒是白白净净的,大而明亮的眸子看着远处,像在发呆。一个这么小的小孩怎么会一个人呆呆地坐在这里?男人突然灵光一闪,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是孤儿吗?”
卧槽,我在说什么?男人一说完就觉得自己应该是鬼上身了。男人肉眼可见地慌了,先是看了看四周希望没被其他人听见,然后正准备给王鑫道歉,这时候王鑫转过头答道:“我是。”
男人不敢置信,“什……什么?”
“我是孤儿。”王鑫面无表情地说道。
“呃……这样啊,那真是……”男人一时语塞,尴尬地挠起了头。
“你问这个干什么?”王鑫没管男人的窘样,继续问道。
“哦,这个……我是想……”男人支支吾吾的,不知道怎么回答。男人想了想,反正自己不差多被拒绝一次,于是清了清嗓,试探地问道:“你想有个家吗?”
王鑫盯着男人的眼睛,没回答,像是在思索。
男人被盯得头皮发麻,生怕男孩下一秒就喊抓人贩子,两条腿紧紧绷着,做好跑路的准备。
“你不像人贩子。”王鑫依旧面无表情地淡淡道。
男人听闻长舒了一口气,苦笑道:“我当然不是啦,哈哈哈,我要是真人贩子不早给你吃什么下了药的东西了吗?哈哈哈……”
“可惜。”
“啊?”
男人满脸疑惑,可惜?可惜是什么意思?怎么还可惜上了?
“你想找人贩子?”
“嗯。”
“找人贩子干啥?”
“我想卖我自己。”
男人的眉头更紧了一些。这是什么操作?这孩子不会脑子有毛病吧?
“呃……这……卖自己是什么意思?”
“我说了,我是孤儿,天天吃不饱穿不暖,不是睡桥洞就是睡公园,要是把自己卖了,至少有个家不是吗?”王鑫看向远方淡淡道。
“嗯……有点道理。”男人摸着下巴,点了点头。
男人眼睛突然一亮,扭头看向王鑫,从上到下打量起了王鑫。男人突然意识到这不就是完美人选吗,完成任务是有希望的啊!
“咳咳……那个……我可以帮你找户人家,感兴趣吗?”
“你是人贩子?”
“呃……我可以是。”男人为了完成任务已经豁出去了。
王鑫呆了一会。男人生怕王鑫后悔,急忙说:“那户人家条件很好的,很有钱,去了绝不吃苦,绝对过的就是当少爷的生活……”
“我不想当少爷。”王鑫打断男人的话,“我只想找一个普通人家。”
“当少爷都不愿意?”男人疑惑道。
“我没那个命。”王鑫流露出点点难过和烦躁的情绪,“有没有条件低一点的?”
“有!有一家出价三十块的,条件应该很一般。”男人真把自己带入人贩子了。
“太少了,这种去了和现在也没什么区别,说不定还要干农活。”王鑫摇摇头。
男人无语了,怎么还挑上了,像在做买卖是怎么回事?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家庭合适你?”
“嗯……以现在2000年的情况,普通人家一个月收入应该有五千到八千,这种情况愿意出两到三万的才是真心想要个孩子的。”王鑫分析得头头是道。“这样的我去了既不是当苦力,也不是当少爷。我想过普通的生活。”
王鑫看向男人,等待男人回答。
“有!这种最多了!”男人提高音量答道,“这种客户一抓一大把!”
“是吗?”
“当然啦!我们干这一行的什么客户没有?”
“有没有离这里远一点的?”
“呃……这种客户太多,我记得不全,我去打几个电话问问都在什么地方。”男人说着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部翻盖手机,走到几米远的地方打起了电话。
“果然是人贩子,这个年代能有手机的可不是普通人,狗日的。”王鑫心想。
过了一会,男人收起了手机,走了回来。
“有一户在玉南省天星市的人家,怎么样?够不够远!”男人眉飞色舞道,“离这里两千多公里呢!”
“具体一点的情况有吗?”
“我只知道那户人家是干木材生意的,一年应该能挣个十万,家里有个女儿,想出三万块买一个男孩。”
“一年挣十万,应该只能存下个六七万,却愿意花三万买个孩子,看来是真想要个孩子。”王鑫心里琢磨了一下,然后答道:“行,就这家了。”
男人大喜,“那你能不能也再详细地说说自己的情况,我好去帮你跟那户人家确定下来。”
“可以,能边吃边说吗?我饿了。”
“行行行,走,你想吃什么?”
“找个面馆就行了。对了叔叔你怎么称呼?”
“叫我齐叔叔就行。”
“嗯。”
…………
吃完面后,男人带着王鑫直奔火车站,买了最近时间的车票,一路去往天星市。但因为没有直达的火车,所以还要坐大巴才能到,也就是现在坐着的这辆。
“终于快到了,一天一夜了……”男人心里想着,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喜悦难抑。
而王鑫也在回忆自己的遭遇……
现在所有真真切切的现实都在告诉他,他确实活着,还回到了五岁的时候,他重生了。
上一世,或者说原本的未来,他原父母离婚,他随着母亲嫁入新家,继父是当地有名的大亨,名下的王氏集团以房地产和珠宝为主要产业,其它产业还有餐饮、家具、家电、服装等,是当地的龙头企业。
与继父组成新家庭后,一开始还是正常的父慈母爱,没有因为是前夫的孩子就被继父冷眼相待。
但好景不长,没过两年母亲又生下一子,取名王昊龙。
从这起,王鑫就越来越不受关注了。其实自从怀上开始,王鑫就已经有边缘化的迹象了,只是王鑫一直拿过去的美好安慰自己,不愿面对现实罢了。
像过生日这种事,刚进家门的时候是特意从全市最好的蛋糕店定的三层蛋糕,还有精心准备的礼物。
后面先是有人缺席,不是有工作,就是陪弟弟出去玩,再到蛋糕让管家去定,自己不管了,最后终于是有一次连管家都忘了。
而他弟弟的生日却每次都是大办特办,异常隆重,甚至是到每次都要有七大姑八大姨来的程度,好似过年过节。
王昊龙在这种溺爱中,怎能不纨绔。从小到大完全没把王鑫当哥哥,在家还装一下兄友弟恭,在外就完全没把王鑫放在眼里。
当然王鑫惹不起就躲着这个弟弟,尽量不去和他有交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坏事还是发生了。王昊龙一上头没控制住力度打死了人。
王昊龙不想坐牢,在父母面前哭得抽抽噎噎的,让他们想办法。最后经过一晚上的商量,竟然想要王鑫去给王昊龙顶罪,甚至是王鑫的母亲亲自来说服王鑫。
王鑫自然是不能接受,这可是故意杀人罪!
可是王鑫的母亲以死相逼,还说会尽全力说服被害者家属和解,王鑫没办法,只好答应下来。
可是最终被害者家属咬死不和解,于是王鑫被判二十年,在狱中没过几年便染上心病,最后郁郁而终死在了监狱。
就在王鑫在监狱的床上闭上眼,正要昏死过去时,突然心脏如尖锥刺中般剧痛起来,过了一会儿缓过来再睁眼,眼前的景象把王鑫惊得呼吸都停止了——他回到了家里!
王鑫呆了好一会,由于忘了呼吸,脸憋得涨红,剧烈地咳嗽了一会儿,渐渐缓了过来。
我怎么会在这?王鑫内心无比的惊讶。
他下床环顾了自己房间,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这是我的房间啊,但怎么又有一些不该有的东西,又没有一些该有的东西,是有人动过了吗?”王鑫看着房间的陈设眉头紧锁,“这床单被套不是我离开时候的那套,但又感觉在哪里见过……”
王鑫疑惑地在房间转悠起来,直到走到了镜子前面,王鑫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被吓了一大跳才明白过来……这是自己小时候房间的样子!而且自己也变成小孩了!
“我擦!我到底死没死?坐牢难道只是做梦?不应该啊!那我这是在天堂?”
王鑫脑子一片浆糊,他来到书桌,拿起上面的日历,日历翻在第一页——2000年1月1号!
王鑫想起来了,如果日子没错的话,今天是自己的五岁生日,本该一家人在家一起给自己过生日的。
但弟弟今天会突然发烧,然后爸妈急忙带着弟弟去医院,并在医院待了一晚上,以至于王鑫生日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原本王鑫没觉得有什么,毕竟生病去医院很正常,可后来王鑫看到了弟弟的病历本,上面写着“自测体温最高38.5℃。”“服用药物后一小时后体温恢复正常。”“病人家属要求安排住院观察。”
王鑫又看了看书桌上的闹钟,三点四十七分,结合窗外点点星光,看来是晚上,就是不知道是一号晚上,还是已经二号了。
王鑫走到卧室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拧动了把手,拉开卧室门,外面过道灯亮着,过道尽头有明显亮光,看来客厅灯亮着。
来到客厅,王鑫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个五层的蛋糕,完好无缺。
“看来已经是二号了。”王鑫心想。
王鑫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开始思考起来。
现在父母对自己固然是不错的,桌子上的五层蛋糕能说明这一点,但未来什么样,自己也是知道的,自己越来越不受重视,后面不仅要受委屈,最后甚至还要给王昊龙顶罪,我有改变的机会吗?
“难……难啊……”王鑫低声叹道。
不知不觉过去了两个小时。可王鑫还是想不出什么办法可以改变未来的情况。
弟弟一定会受宠,爸妈一定会溺爱,就算避开了高中那次失手,未来一定有其他“失手”的情况,自己自然也还是会当成替死鬼。
“大少爷?”管家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王鑫回过头,看到是管家叶叔,便答道:“叶叔这么早就起来啦。”
“我天天都得这个时间起,我得让下人准备早饭。”叶叔笑着答道,“大少爷你这是一夜没睡?”
“哦不是,我起来上了个厕所,睡不着了,下来坐会。”王鑫说着站起身。
“哦,这样啊,那大少爷您早上想吃什么?”
“呃……没什么想吃的,该怎么做怎么做吧,快去吧,饿了。”王鑫一边摆摆手,一边摸着肚子说。
管家叶叔连声应下,然后往厨房去了。
王鑫看到叶叔彻底没影后,走向大门,偷偷出门了。
王鑫出门后一边走着,一边想着未来怎么办,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公园,也就是和“人贩子”男人遇见的地方。
他正想到既然改变不了别人,那不如走得远远的,让他们找不到自己,这样不就不会遭殃了吗?
这时男人鬼鬼祟祟地凑过来,还问“你是孤儿吗”这种奇怪的问题,王鑫便以为他是人贩子,正好想让他把自己卖了,给自己找个新家——至少比流浪好。
于是王鑫便坐上了这辆去往新家的巴士。
“希望这次有个好的结局吧。”王鑫闭着眼,心里祈祷道。
寒风又进来了,王鑫把男人给的外套又紧了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