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死亡课表
四月的最后一个周二,死亡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进入了我的日程。
早上七点,我像往常一样,在被第三个闹钟叫醒后,闭着眼睛摸到手机,滑动解锁,准备用AI简报功能听一下新闻摘要。
还没等我说出“早上好”,屏幕就自动弹出了一条推送通知,来自我关注的一个知识付费公众号:
“讣告:知名知识博主、终身学习倡导者张雾山老师,于2026年4月28日凌晨因突发心源性猝死,在成都家中逝世,终年41岁。愿逝者安息,生者珍重。”
推送附带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对着镜头露出温和但略显疲惫的微笑。
我认识这张脸。
两年前,我买过他的“高效能人生管理”课程,一共十二节,我坚持听完前三节,做了详细的笔记,包括“如何用番茄工作法对抗拖延症”、“每日精力波峰识别与利用”、“建立个人知识体系的七大原则”。
后来工作太忙,后面的课程就躺在手机里,再也没有打开。
但我记得他的声音,平静,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掌握了时间的奥秘。
他今年41岁。
和我差不多的年纪了。
我点开讣告。
很短,没有病因细节,只说是“突发疾病,抢救无效”。
评论区已经炸了。
高赞评论写着:
“上个月刚听了他的直播,他说‘人生没有太晚的开始,只有太早的放弃’。他自己怎么就放弃了?”
“每天五点起床,跑步五公里,直播两小时,工作十小时,还在写书……他是累死的。”
“他身家几个亿,还骑电动车上班,对自己太狠了。”
“R.I.P.卷王之王,最终被自己卷死了。”
“卷死了”。
这个词像根刺,扎进我还没完全清醒的脑子里。
我关掉推送,起床洗漱。
电动牙刷在嘴里嗡嗡震动,我看着镜子里那张浮肿、眼袋深重的脸。
我也经常熬夜,也靠咖啡续命,也有过心慌、胸闷、眼前发黑的时刻。
但我总告诉自己,忙过这阵子就好了。
就像张老师课程里说的:“真正的自由,来自对时间的绝对掌控。”
可我控制了什么?
是时间控制了我,还是AI控制了我的时间,或者,是某种我自己都说不清的焦虑,驱赶着我在这条越来越窄的跑道上拼命加速?
上午十点,公司大群里,一位平时很少发言的高管转发了一条新闻链接,附言:“沉痛哀悼我司重要合作伙伴、京灵集团董事长王广运先生。”
我点开。新闻稿更正式,来自一家财经媒体:
“京灵集团今日凌晨发布公告,集团创始人、董事长王广运先生,因突发心肌梗塞,于2026年4月27日晚间在上海逝世,享年55岁。王广运先生是知名企业家,带领集团从一家小型贸易公司发展为横跨金融、地产、科技的多元化巨头。公告称,王广运先生长期奋战在工作一线,为集团发展殚精竭虑。集团将成立治丧委员会,妥善安排后事。”
55岁。
对一个企业家来说,这几乎是黄金年龄——经验、资源、人脉的巅峰。
评论区风格截然不同:
“王总一路走好。商场如战场,他是真的战死了。”
“听说上个月还完成了对一家AI初创公司的收购,估值翻了三倍。可惜,钱赚到了,命没了。”
“他们那个圈子里,今年这是第三个了吧?第一个48岁脑溢血,第二个52岁胰腺癌,这个55岁心梗。都是用命换钱,用钱换命,换不来。”
“默哀。但说真的,这么大一个集团,董事长突然没了,股价怎么办?接班人呢?”
股价。
接班人。
商业世界的逻辑冰冷而直接:一个人的死亡,首先是一个管理事件,一个风险变量,需要被评估、对冲、转移。
哀悼是礼节,但报表不能停,KPI不能停,增长的故事更不能停。
我关掉新闻,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
下午有一个产品评审会,我需要说服技术团队,为一个“情绪感知”功能增加更多的传感器数据输入,以提升AI对用户“潜在压力”的判断准确率。
我在写需求文档时,引用了最新的几篇论文,关于心率变异性(HRV)与心理压力的相关性。
我想着张老师和王董事长,他们死前的心率变异,是什么样的?
是长期的低频振荡,预示着自主神经系统的疲惫?
还是猝死前那短暂而致命的紊乱?
下午三点,我收到母亲发来的微信,一条公众号文章链接,标题是:
“痛惜!著名中医大师、‘扶阳派’传人黄志忠老先生仙逝,享年63岁。”
母亲留言:“你看,黄老师也走了。他去年还来咱们这讲过课,说人要‘天人相应’,不能逆着节气活。他自己怎么也……”
我点开文章。
黄老师是民间很有声望的中医,主张“扶助阳气,百病不生”,擅长用艾灸、汤药调理慢性病和亚健康。
文章里提到,他“虽年过花甲,仍精神矍铄,每日坚持站桩、诵读经典,生活极有规律”。死因同样是“突发心肌梗塞”。
63岁。
在平均寿命接近80岁的今天,不算高寿,尤其对于一位以养生闻名的大师。
评论区里,信仰崩塌的声音不少:
“中医大师自己都心梗走了,我们还学什么养生?”
“会不会是‘医不自治’?”
“也许这就是命数。养生可以延年,不能改命。”
“黄老师常说‘正气存内,邪不可干’。看来正气也没扛过心梗这个‘邪’。”
我放下手机,走到办公室的窗边。
外面阳光很好,楼下园区的人工湖边,柳树已经绿得发亮,几个年轻员工在散步,有说有笑。
生命在绽放,生命也在毫无征兆地凋零。
40岁,55岁,63岁。
精英、富豪、大师。
他们代表了三类人:极度自律的“卷王”、掌控资源的“王者”、精通养生的“智者”。按理说,他们应该是最能掌控自己健康、最有可能避免意外的人。
但他们几乎在同一天,被同一种简单、粗暴、古老的生理机制击倒——心脏停止了跳动。
在AI可以预测股票波动、生成逼真视频、编写复杂代码的时代,人类的身体依然脆弱得像一件精密的瓷器,一次情绪波动,一根堵塞的血管,一场异常的放电,就可能让它彻底碎裂。
而且,我们似乎正在亲手让这件瓷器承受更大的压力。
我们发明了24小时在线的通讯工具,发明了永远填不满的信息流,发明了用数据和排名来衡量一切价值的系统。
我们把这套系统叫做“进步”,叫做“效率”,叫做“成功”。
然后,我们把自己放进这个系统里,像陀螺一样被抽打,越转越快,直到某个瞬间,轴心断裂。
黄仁勋,英伟达的CEO,去年在一次采访中说,他希望自己能在工作中“突然死去”(drop dead)。
他说这话时,带着工程师式的务实和某种奇怪的浪漫。
他认为,那意味着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在衰老和衰退上。
但真的是这样吗?
还是一种被“效率文化”彻底内化后的自我献祭?
仿佛只有“在工作中死去”才能赋予生命最后的合法性,才能完成对“价值最大化”这一终极KPI的献祭。
我回到工位,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我原本应该继续完善产品评审材料,但我的手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打出了一行字:
“如果我们发明的AI,最终只是让我们更高效地走向崩溃,那发明的意义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