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工地在一片待开发的地块上,周围是大片的荒地,远处的村庄已经拆了大半,只剩几栋孤零零的民房还立着,墙上的“拆”字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工地的围挡上贴着鼎盛地产的广告,效果图上是一排排整齐的住宅楼,文案写着“鼎盛·龙庭”。
陈元堂看了一眼这个名字,没说话。
工地的大门关着,一个看门的老人从门卫室里探出头来。林嘉诚按了一下喇叭,老人看清车牌后打开了电动门。
车开进去之后,陈元堂才发现这个工地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基坑和堆成小山的土方,几台挖掘机停在原地,像睡着了的钢铁巨兽。整个工地安静得不正常——虽然已经是下班时间,但工地上一个人都没有,连看工棚的灯都没有亮。
“停工多久了?”陈元堂问。
“全面停工一周了。之前还留了几个工人看场子,出事之后都走了,现在只剩下老周一个人看门。”
“老周?”
“就是刚才开门那个老头,附近的村民,拆迁之后没地方去,就留在工地上看门。他胆子大,说不怕这些东西。”
车停在一排临时工棚前面。林嘉诚熄了火,但没有马上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棺材在哪儿?”陈元堂问。
“在基坑那边。挖出来之后没敢动,考古所的人搭了一个临时棚子罩着,等上面定方案。”
“带我去看。”
林嘉诚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
三月的傍晚,风还带着冬天的余威。陈元堂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跟着林嘉诚穿过堆满建筑材料的空地,往工地深处走去。
走了大约五分钟,他看到了那个基坑。
基坑大约有五六米深,底部很平整,上面搭着一个蓝色铁皮棚子,是那种工地临时仓库用的。棚子的门用一把大锁锁着,铁链子在风里晃荡,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林嘉诚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锁,推开了铁皮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棚子里没有灯,自然光从门口照进去,只能照亮前面一小片区域。陈元堂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之后,才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七具棺材。
它们不是被整齐地摆放在一起的,而是分布在棚子不同位置,保持着被挖出来时的原始排列。陈元堂站在门口,大致扫了一眼,就已经确认了——北斗七星阵。
从门口往里数,第一具棺木的位置是天枢,然后依次是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最深处的角落那具是摇光。
他走了进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棚子里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被放大了十倍。
他先看了最近的一具棺材——天枢位的那具。棺木已经腐朽得很严重了,木板开裂,露出里面的黑色内衬。他蹲下来,凑近看了看棺木的外壁,上面隐约能看到一些刻痕,但已经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出形状。
“这具是第一个挖出来的?”他问。
“对。当时挖掘机一铲子下去就挖到了,工人们以为是普通的棺材,就放在了旁边。”
陈元堂站起来,往深处走。
越往里走,棺木保存得越完好。到第五具——玉衡位的时候,棺木的漆面还大致完整,是深黑色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上去,看清了那些纹路的内容。
不是北斗七星。
是星图。
整幅棺盖上刻着一幅完整的星图,北斗七星在星图的正中央,周围环绕着二十八宿的标记。刻工非常精细,线条细如发丝,但每一笔都干净利落,不像是一般工匠能做到的。
陈元堂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他认识这种星图。
他爷爷有一本手抄的《堪舆秘笈》,最后一页就画着类似的星图,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沈氏锁龙局,七星聚气,逆天改命,慎之慎之。”
他小时候翻到那一页,问爷爷这是什么。他爷爷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书收起来,说:“你不需要知道。这种东西,知道得越少越好。”
他爷爷三年前去世了。临终前把他叫到床边,拉着他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咱们家这一脉,传了五代了,到你这里,能断就断了吧。风水这行,看得越多,欠得越多。有些东西,不该看的别看,不该管的别管。”
陈元堂当时以为爷爷是在说教,现在才明白,那是一个警告。
“陈师傅?”林嘉诚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声音有些发紧,“你看出来什么了?”
陈元堂没有回答。他走到了最后一具棺材——摇光位的前面。
这具棺材和前面六具都不一样。
它没有被埋在地下。
它是被立着的。
一具两米多高的棺木,垂直立在基坑最深处的角落里,像一个人站在那里。棺木的材质是某种深色的硬木,在手机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表面没有任何腐朽的痕迹,像是昨天才刚刚做好。
棺盖上没有星图。
只有一个字。
“沈”。
刻得极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一笔一划都带着某种压抑了太久的情绪。那个字的凹槽里填着一种暗红色的物质——陈元堂凑近闻了闻,没有味道,但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朱砂。
用朱砂填字的棺材,他在爷爷的笔记里只见过一次记载。那是明代的某位方士,用朱砂封住棺木,不是为了防腐,而是为了“锁魂”。
这具棺材里的人,不想走。
陈元堂慢慢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棚子。
外面的空气比棚子里暖和一些,但他还是打了个寒颤。他摸出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吐出来。
“怎么样?”林嘉诚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陈元堂没有马上回答。他抽完了一整根烟,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才开口。
“林总,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东西是人力不可为的?”
林嘉诚沉默了一下:“我做房地产的,信的是规划和执行力。”
“那你找我来干什么?”
这句话把林嘉诚噎住了。
陈元堂看着他,语气不算客气:“你找我来,是因为你请的那些工程师、项目经理、安全顾问,没有一个能解释工地上发生的事。你嘴上说信规划和执行力,但你心里清楚,有些事情不在规划范围内。”
林嘉诚的脸色变了变,但最终没有反驳。
“你说的没错,”他低声说,“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元堂看了他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今晚我得再来一趟。”
“今晚?”
“白天看不出来。这种阵法,要看‘气’的运行,白天阳气太重,气的流动会被遮盖。晚上子时,阴气上升,才能看清楚真正的走向。”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西边快要沉下去的太阳。
“你给我准备一个手电筒,电池要满的。再准备一根绳子,二十米以上,尼龙的,不要麻绳。还有——”
“还有什么?”
陈元堂犹豫了一下:“一包朱砂。中药店有卖的,要最好的那种。”
林嘉诚点了点头,拿出手机开始安排。
陈元堂又看了一眼那个铁皮棚子。棚子里的黑暗浓得像墨汁,门口的光线只能照进去不到两米,再往里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那七具棺材还在里面。
北斗七星。
七情。
七种执念。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无名指上的黑色戒指。戒指的表面在暮色中泛出一丝微弱的反光,像是一只眼睛睁开了又闭上。
“爷爷,”他在心里说,“你说得对,有些东西不该看。但我已经看了。”
他拉上帆布包的拉链,跟着林嘉诚往回走。
风从荒地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朽木的味道。陈元堂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铁皮棚子的门口,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黑色的,比乌鸦大。
但他再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铁链子在风里晃荡,咣当,咣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