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山赶尸,道佛为邻
清光绪二十六年,秋。
八国联军的铁蹄踏破京城紫禁城的那一刻,神州大地便彻底坠入了乱世烽烟。关外战火连绵,关内流民遍野,饿殍枕藉,怨气冲霄,本该深埋黄土的尸骸,在这阴阳失衡的世道里,成了最凶险的祸端。
浙西群山,连绵百里,常年云雾缭绕,古木参天,人迹罕至。越是这般隔绝尘世的深山,越是藏着阴阳两界的隐秘,也越是玄门中人隐居避世的好去处。
山脉深处,一条蜿蜒崎岖的山径上,正缓缓行来一队诡异的身影。
为首之人,年约四旬,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玄色道袍,袍角沾着泥污与枯叶,腰间系着一根粗糙的麻绳,绳上挂着一叠泛黄的符箓、一柄桃木剑,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铜铃。他面容清癯,颌下留着短须,眉眼间带着几分市侩的刻薄,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凛然正气,一双眸子锐利如鹰,扫过林间暗处,便能勘破几分阴邪踪迹。
此人便是莫玄罡,茅山玄罡道脉的唯一传人,如今在这深山之中,以赶尸送魂为生。
莫玄罡左手握着一根赶尸鞭,鞭梢缠着朱砂线,右手轻轻一晃,腰间铜铃发出“叮铃、叮铃”的清脆声响,声音不大,却能穿透山林雾气,传到身后那一排身影耳中。
只见他身后,整整齐齐站着八具尸体,皆身着粗布寿衣,面色铁青,双臂僵直向前平伸,双脚并拢,一蹦一跳,动作僵硬却丝毫不乱,顺着山径缓缓前行。每具尸体的额头,都贴着一张画着朱砂符文的黄符,符纸微微泛着淡金色光晕,镇住尸身内的阴煞之气,防止尸变。
这是乱世里最常见的客死异乡之人,家属无力运棺回乡,便花些银钱,请赶尸匠将遗体送归故土,入土为安。莫玄罡虽是茅山嫡传,不屑于做这等旁门杂役,可如今玄门式微,师门凋零,他又被逐出师门,身无长物,只能靠着这门手艺,勉强糊口,顺带在这深山之中,清剿那些失控的凶尸,守一方山野太平。
“师父,歇会儿吧!这都走了大半天了,我腿都快断了!”
一道稚嫩又带着惫懒的声音响起,从队伍最后方,跑过来一个少年。
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穿着半旧的粗布短打,身形瘦削,却透着一股机灵劲,脸上挂着嬉皮笑脸,手里还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干粮和水。他是莫玄罡十年前在山下流民堆里捡回来的孤儿,取名陈乐,自小跟着莫玄罡在深山长大,学了些皮毛道术,却生性贪玩,最怕练功赶路,满脑子都是偷懒耍滑的心思。
莫玄罡头也不回,手中铜铃又摇了两下,语气刻薄地呵斥:“断了正好,省得你整日游手好闲,连个最基础的定尸符都画不圆!当年捡你回来,还以为是个可塑之才,没想到是个混吃混喝的废物!”
陈乐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丝毫不把师父的责骂放在心上,凑上前道:“师父,咱这行讲究的是心意,不是手艺嘛。再说了,有您这位茅山高手在,哪用得着我出手啊。我看隔壁庙里的净尘师父,整日喝茶念经,徒弟也跟着清闲,哪像咱们,风里来雨里去的。”
一提隔壁的释净尘,莫玄罡的脸色更是沉了几分,手中赶尸鞭狠狠往地上一抽,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惊得林间飞鸟四散。
“休要提那秃驴!”莫玄罡冷声喝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佛家满口慈悲,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遇上凶尸也只知道超度,磨磨唧唧,耽误工夫!哪比得上咱们道家,直接符箓镇杀,干脆利落!”
陈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他自小就知道,师父和隔壁庙住的释净尘大师,是天生的冤家。两人做了十几年邻居,整日斗嘴互坑,没一日消停。
莫玄罡性子抠门刻薄,爱财如命,却嘴硬心软;释净尘则是个云游至此的僧人,温和慈悲,乐善好施,一手佛法超度与医术,救了山下无数村民。一个道家赶尸匠,一个佛门僧人,比邻而居,偏偏理念不合,见面就掐,成了这深山里独一份的奇景。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到了山径尽头,眼前出现两座紧邻的院落。
左侧是莫玄罡的居所,一间简陋的木屋,院子里搭着竹棚,棚下晒着符箓、桃木枝、糯米等驱邪之物,墙角堆着几具空棺,透着几分阴森肃穆。
右侧则是一座极小的禅院,青瓦白墙,院子里种着几株菩提,摆着石桌石凳,干净整洁,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旁边的木屋形成鲜明对比。禅院门口,一个身着灰色僧袍的中年僧人,正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目诵经,身旁站着一个娇俏的少女,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衣物。
那僧人便是释净尘,面容温润,眉眼慈善,周身透着一股平和的佛光,即便听到了莫玄罡的呵斥声,也依旧闭目诵经,不为所动。
少女名叫苏菁,年方十七,是释净尘三年前从洋人炮火下救回来的孤女,模样清秀,性格活泼,跟着释净尘学佛法、医术,还有一手防身的金刚拳,平日里最是爱和陈乐打闹拌嘴。
听到脚步声,苏菁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蹦蹦跳跳的僵尸队伍,还有一旁耷拉着脑袋的陈乐,当即噗嗤一笑,扬声喊道:“陈乐,又跟着你师父赶尸回来啦?是不是又偷懒被骂了?”
陈乐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也忘了师父的呵斥,抬头回嘴:“要你管!我这是帮师父做事,哪像你,整日跟着净尘师父念经,都快念成小尼姑了!”
“你敢说我是尼姑!”苏菁放下针线,站起身,攥着小拳头,作势要冲过来打人。
“哎哎哎,别过来,别过来!我错了还不行吗!”陈乐吓得往后躲,躲到莫玄罡身后。
莫玄罡皱着眉,将赶尸鞭一收,指挥着八具僵尸走进自家院子,将它们整齐地排在竹棚下,贴上定尸符,又撒上一层糯米,这才转身,对着隔壁禅院的释净尘冷哼一声。
释净尘此时恰好诵完一卷经文,缓缓睁开眼,目光温和地看向莫玄罡,双手合十,微微颔首:“玄罡道长,今日赶尸归来,一路辛苦了。”
语气平和,带着几分善意,可在莫玄罡听来,却格外刺耳。
“托大师的福,没在路上遇上凶煞,还算顺利。”莫玄罡皮笑肉不笑,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不像大师,整日吃斋念佛,清闲自在,就是不知道,真遇上尸变的凶尸,这经文能不能镇得住。”
释净尘微微一笑,并不生气,轻声道:“佛法慈悲,可渡亡魂,可化阴煞,未必非要动刀动枪。道长一味杀伐,虽能除邪,却也伤了阴鸷,倒不如多存几分慈悲心,方是玄门正道。”
“慈悲心能当饭吃?能镇得住凶尸?”莫玄罡嗤笑一声,摆了摆手,“懒得跟你争辩,秃驴就是秃驴,满口空话。”
说罢,便转身走进木屋,不再理会释净尘,只留下陈乐在院子里收拾东西。
苏菁对着莫玄罡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又对着陈乐做了个鬼脸,才转身回到释净尘身边,小声道:“师父,莫道长还是这么凶,每次都跟你吵架。”
释净尘轻轻抚摸着苏菁的头,眼中满是慈爱,轻声道:“玄罡道长并非恶人,只是性子孤傲,历经世事,心中藏着郁结。他看似刻薄,实则心怀正道,这深山的太平,少不了他的功劳。道佛本是一家,何必计较口舌之争。”
苏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莫玄罡木屋的方向,心里却隐隐觉得,这对冤家师父,虽然整日吵架,却都是好人。
夕阳西下,余晖洒遍深山,给两座院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山林间渐渐安静下来,唯有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偶尔传来的虫鸣鸟叫。
莫玄罡坐在木屋的桌前,拿出一块干硬的面饼,慢慢啃着,目光却落在窗外的山林深处,眉头紧锁。
今日赶尸路上,他总觉得山林间的阴煞之气,比往日浓重了数倍,隐隐透着一股暴戾凶戾的气息,绝非普通的野鬼凶尸所能散发。
这乱世,怨气太重,阴阳失衡,怕是要有大麻烦了。
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铜铃,铜铃上的符文微微发烫,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而此刻,深山之外,一队身着清廷官兵服饰的人马,正护着一口厚重的紫檀木棺,冒着深秋的寒风,缓缓朝着浙西群山的方向赶来。
棺木之上,贴着数层漆黑的符纸,符纸上画着诡异的血色符文,棺身散发着浓郁到化不开的尸气,隔着数里,都能让人感到刺骨的阴寒。
护送棺木的官兵,个个面色凝重,神色惶恐,队伍中间,一个身着太监服饰的老者,面容阴鸷,眼神坚定,死死盯着前方的深山,嘴里喃喃自语:“王爷,奴才定会护您周全,送您入龙脉养尸地,助您重生……”
一场席卷深山,乃至整个天下的尸祸,正在悄然酝酿。
而这对比邻而居、整日斗嘴的道佛冤家,还未曾料到,他们平静的隐居生活,即将被这口突如其来的棺木,彻底打破,一场生死与共的联手除邪之路,也将就此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