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三天里，黄鸿未曾踏出村子半步。白日随王猎户进山狩猎，夜晚便在破旧柴房中苦修《龙象般若功》。赤血灵芝的药力早已被他彻底炼化，气力稳稳停在两千五百斤，可距离淬体四重的淬骨之境，始终隔着一层捅不破的薄纱。

　　如同隔纱望景，明明近在咫尺，却总也触之不及。

　　“差的究竟是什么？”

　　月光洒落柴房，黄鸿盘膝而坐，内观自身。气血在经脉中奔腾不息，肌肉紧实如铁，肌肤坚韧如革，唯独支撑全身的骨骼，依旧未曾迎来质变。

　　淬体四重，重在淬骨。需引气血渗入骨髓，令骨骼坚硬如铁。此境一成，气力便能从两千五百斤一跃至五千斤，迎来真正的质的飞跃。

　　“必须要有更多气血精华。”

　　黄鸿睁开眼，目光投向角落仅剩的半株赤血灵芝。此物珍稀无比，他本想留作应急，可眼下——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黄鸿！黄鸿！快开门！”

　　是王猎户的声音，其中满是压抑不住的焦急与恐惧。

　　黄鸿心头一沉，快步上前拉开门闩。

　　王猎户跌撞着冲进门内，脸上带着一道淤青，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他一把攥住黄鸿的胳膊，声音颤抖不止：“小虎……小虎被赵家的人抓走了！”

　　黄鸿的眼神瞬间冷冽如冰。

　　“到底怎么回事？”

　　“赵家来收例钱，我实在凑不齐一百文，孙管事那狗贼便让人把小虎掳走，说要用小虎抵债，送去矿上做苦工！”王猎户老泪纵横，“我拦不住，我根本拦不住他们啊……”

　　黄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他们放话，想要赎回孩子，明日天亮之前拿五百文去赵家换人，过了时辰，就直接送进矿场！”

　　五百文。

　　这分明是刻意刁难。青云乡一个猎户，一年辛劳所得也不过三四百文。三日前还是一百文，转瞬便涨到五百文。

　　赵家哪里是收例钱，分明是在立威。

　　黄鸿心中透亮。三日之前在集市，他起身的那一刻，孙管事眼中一闪而过的忌惮，他看得一清二楚。赵家这是在警告他——在这青云乡，无人能挑衅赵家的权威。

　　“王大叔，你在此等候，哪里都别去。”黄鸿转身拿起柴刀，别在腰间。

　　王猎户脸色大变：“你要去赵家？万万不可！赵家有数十打手，那赵烈更是淬体八重的高手，你去了无异于送死！”

　　“我不去赵家。”

　　黄鸿推开房门，夜风呼啸而入，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我去山里。”

　　王猎户愣在原地，全然不解他的用意。

　　黄鸿没有多做解释。

　　他出了村子，并未走向赵家大宅，反而直奔青云山脉深处——那片连老猎人都不敢轻易踏入的险地。

　　他要猎杀妖兽。

　　三日之前在集市，他早已打听明白。赵家之所以大肆敛财，全因大公子赵天龙在外惹祸，得罪了县城中人，急需大笔银子打点疏通。五百文对赵家而言不值一提，可这笔钱背后的服从试探，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若黄鸿乖乖奉上五百文，赵家便知他是软柿子，日后只会有无尽的盘剥等着他。

　　若他拒不交钱，小虎便会被推入矿场。

　　矿场里的孩子，十不存三。

　　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

　　黄鸿能做的，唯有在天亮之前，用实力让赵家改变主意。并非以淬体三重之躯硬碰淬体八重的赵烈，那是自寻死路。而是拿出足够珍贵的东西，让赵烈明白——这个人，比五百文更有价值。

　　妖兽的皮毛、筋骨、内丹，皆是硬通货。一头淬体四重的妖兽，完整皮毛至少价值二两银子。

　　他需要一头淬体四重的妖兽。

　　最好，还是落单的一头。

　　夜色如墨，山林死寂可怖。

　　黄鸿放轻脚步，踏在落叶之上几乎无声。这是他前世身为健身教练练就的本事——控制重心，脚跟先落，再缓缓沉下脚尖。搭配这具淬体三重的身躯，他在林间穿行的动静，比野猫还要轻盈。

　　一个时辰过去，一无所获。

　　两个时辰过去，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方向。

　　就在他准备换地搜寻时，前方灌木丛中传来一阵细碎响动。

　　黄鸿立刻驻足，屏息凝神。

　　灌木丛被拨开，一头灰毛野猪拱了出来。并非妖兽，只是一头寻常野猪，重约两三百斤，獠牙不长，正借着月光哼哼唧唧地觅食。

　　黄鸿摇了摇头，正欲绕行——

　　野猪却忽然抬头，望向另一侧，随即发出一声凄厉嚎叫，仓皇逃窜。

　　它被吓破了胆。

　　能让成年野猪如此惊惧的，只有一种可能。

　　“吼——”

　　低沉的咆哮自黑暗中炸开，裹挟着浓烈腥气扑面而来。

　　一头巨狼缓步走出林间，肩高近四尺，灰毛在月光下泛着金属冷光，一双幽绿狼瞳死死锁定黄鸿。

　　妖兽。

　　灰铁狼。

　　淬体四重。

　　黄鸿的心跳骤然加速，并非恐惧，而是亢奋。

　　他缓缓抽出腰间柴刀，刀身映着月光，寒芒乍现。

　　灰铁狼歪头打量他片刻，似乎没料到这个人类竟不逃。它前爪刨地，土石飞溅，下一瞬——

　　骤然暴起。

　　速度快如灰色闪电。

　　黄鸿侧身闪避，狼爪擦着胸口划过，衣衫瞬间撕裂三道裂口，肌肤却只留下几道白痕。淬体三重的皮膜，绝非虚有其表。

　　他不退反进，上前一步，柴刀狠狠劈向灰铁狼后腿。

　　灰铁狼反应极快，腰身一拧避开刀锋，狼尾如铁鞭般抽射而来。

　　黄鸿抬臂格挡，剧痛瞬间席卷手臂，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三步。

　　千斤之力。

　　灰铁狼一尾之力，足有千斤之巨。

　　黄鸿甩了甩发麻的手臂，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笑意。

　　“有点意思。”

　　灰铁狼再次扑杀，正面直冲而来，血盆大口中的獠牙直锁他的咽喉。

　　黄鸿不闪不避。

　　他猛地蹲身，柴刀横于身前，如同撑地铁棍。

　　灰铁狼的腹部从他头顶掠过，柔软的肚腹擦过刀锋——

　　鲜血喷涌而出。

　　灰铁狼发出凄厉痛嚎，落地时踉跄不稳，肚皮被划开三尺长的口子，肠子几乎外露。

　　可它并未逃窜。

　　受伤的妖兽，最为凶戾。

　　灰铁狼的双眼由幽绿转作赤红，根根毛发倒竖，身形竟又胀大一圈。这是妖兽的拼命之法——燃烧气血，短时间内力量暴涨。

　　“淬体四重妖兽拼命，气力可达五千斤，绝不能硬接。”黄鸿想起王猎户的叮嘱，当即转身奔逃。

　　灰铁狼在后狂追，速度更胜先前。

　　一人一狼在林间疾驰，树木岩石飞速倒退。黄鸿脚步骤然顿住，身形如钉般定在原地。

　　灰铁狼来不及收势，径直撞来。

　　就在即将撞上的刹那，黄鸿猛地矮身，柴刀向上迅猛撩斩——

　　刀锋从狼颚刺入，径直贯穿头颅。

　　灰铁狼的身躯从他头顶飞过，重重砸在地上，抽搐数下便再无动静。

　　黄鸿大口喘息，浑身被狼血浸透。

　　他低头看向狼尸，体内《龙象般若功》自动运转，一股温热气流从狼尸中涌出，顺着掌心渗入体内。

　　那是气血精华。

　　灰铁狼死后残存的气血，被龙象功尽数吸纳。

　　黄鸿只觉骨骼深处传来一阵酥麻，仿若万千蚁虫在骨髓中爬动，奇痒却又舒爽，忍不住紧握双拳。

　　咔嚓。

　　细微的骨节声响传来。

　　并非断裂，而是重塑。

　　淬体四重，淬骨境。

　　成了。

　　黄鸿低头看向自己的拳头，充盈的力量席卷全身，较之前暴涨一倍。五千斤巨力，一拳便可毙牛。

　　他蹲下身，利落剥下灰铁狼皮毛。完整狼皮品相上佳，在集市至少能卖三两银子，狼骨、狼牙、狼爪皆是珍品，合计可值五六两之多。

　　足够换回小虎了。

　　但他并未立刻下山。

　　黄鸿抬眼望向青云山脉更深处，夜色中连绵山峦如沉睡巨兽，沉默而幽深。他能隐约感知到，密林深处，有更强大的妖兽在暗中注视着自己。

　　一股热流在血液中悄然涌动。

　　“早晚，会再回来的。”

　　他将狼皮卷起背在身后，大步朝着山下走去。

　　回到村中时，天色已然蒙蒙亮。

　　王猎户在院中焦躁踱步，见到浑身是血的黄鸿归来，险些站立不稳。

　　“你……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黄鸿将狼皮扔在地上，“是灰铁狼的。”

　　王猎户瞪圆双眼，盯着那张完整狼皮，嘴巴张合数次，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小虎的事，我去解决。”黄鸿重新卷起狼皮，“王大叔，你在家等候即可。”

　　王猎户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两个字：“小心。”

　　黄鸿点头，转身朝着赵家大宅走去。

　　赵家大宅坐落于青云乡正中，占地十几亩，青砖灰瓦，门前一对石狮子，气派非凡。

　　黄鸿抵达时，天已大亮。

　　门口立着四名赵家青衣打手，腰佩钢刀，个个横眉竖目。

　　“站住！干什么的？”

　　一名麻脸打手上前阻拦，上下打量着他。

　　“我来赎人。”黄鸿展开狼皮，“淬体四重灰铁狼的完整皮毛，够不够换一个孩子？”

　　麻脸打手眼中瞬间放光。

　　灰铁狼皮乃是稀罕物件，淬体四重妖兽，整个青云乡能猎杀的猎户寥寥无几。

　　“你等着，我去禀报孙管事。”

　　他转身跑进院内，片刻之后，孙管事挺着大肚子走了出来。

　　三日之前集市上那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今日身着绸缎长袍，手上戴着一枚翠绿扳指，模样比之前更显臃肿油腻。

　　“哟，是你这小子。”孙管事上下扫视黄鸿，目光落在狼皮上时瞳孔微缩，“灰铁狼皮？你猎的？”

　　“是。”

　　孙管事绕着黄鸿转了一圈，眼神变得玩味：“淬体三重的修为，竟能斩杀淬体四重妖兽，倒是有几分本事。”

　　“小虎在哪里？”

　　“急什么？”孙管事轻笑一声，“灰铁狼皮是不错，可你家那小崽子欠的是五百文。这张狼皮嘛……”

　　他伸出三根手指。

　　“只值三百文。”

　　黄鸿眼神一冷：“集市之上，至少值三两银子。”

　　“集市是集市，赵家是赵家。”孙管事叼起牙签，“在这青云乡，赵家说它值多少，它就值多少。三百文，换不换随你。”

　　黄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换。”

　　孙管事一愣，没料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

　　“把小虎带出来。”黄鸿递过狼皮，“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孙管事朝身后挥手，一名打手转身进了内院。

　　不多时，小虎被带了出来。孩子脸上带着淤青，衣衫破烂不堪，嘴角挂着血丝。可在看见黄鸿的瞬间，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黄鸿哥！”

　　小虎飞奔过来，抱住黄鸿的腿，肩膀微微颤抖。

　　黄鸿蹲下身检查伤势，所幸只是皮外伤，并无大碍。他松了口气，将小虎抱起。

　　“我们走。”

　　“等等。”孙管事叫住他，“三百文是够了，可这几天的饭钱、看管费，总得算一算吧？”

　　黄鸿回头看向他。

　　“再加一百文，凑个整四百文。”孙管事笑眯眯地道，“你这狼皮不够，还差一百文。”

　　小虎的身子瞬间僵住。

　　黄鸿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示意他别怕。

　　“孙管事，”黄鸿语气平静，“灰铁狼皮值三两银子，你只给三百文，这个差价，我认了。”

　　他顿了顿，目光微冷。

　　“但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您说，对不对？”

　　孙管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并非愚笨，自然听出了话中的威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能斩杀淬体四重妖兽，这份实力在青云乡已不容小觑。更何况他年纪尚轻，潜力无穷。

　　得罪一个未来可能成为高手的人，绝非明智之举。

　　“罢了罢了，”孙管事摆了摆手，“看你小子不易，剩下的就当赵家行善了。滚吧。”

　　黄鸿不再多言，抱着小虎转身离去。

　　走出赵家大宅院门，小虎忽然轻声道：“黄鸿哥，我听到他们说赵天龙的事了。”

　　“什么事？”

　　“我被打的时候，听见两个打手聊天。说赵天龙在县城得罪了一家武馆的人，被打成重伤，赵烈正在到处凑钱，请高手去报仇。”

　　黄鸿脚步微顿。

　　赵天龙被打成重伤？

　　这个消息，倒是意外之喜。

　　“还有呢？”

　　“还有……他们说黑风寨最近不太平，好像换了新寨主，正在四处招兵买马，说不定要来青云乡抢地盘。”

　　黄鸿沉默许久。

　　小虎小心翼翼地抬头：“黄鸿哥，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黄鸿揉了揉他的头顶，“我在想事情。”

　　他在想两件事。

　　其一，赵家如今外强中干，赵天龙重伤，赵烈一心筹钱复仇，早已分身乏术。这正是赵家最虚弱的时刻。

　　其二，黑风寨即将来袭。新寨主野心勃勃，青云乡这块肥肉，他们绝不会放过。

　　赵家与黑风寨，这两座压在青云乡头顶的大山，恐怕很快就要碰撞在一起。

　　而他要做的，便是在两方厮杀之际，活下去，然后——

　　不断变强。

　　“走，我们回家。”黄鸿将小虎往上托了托，“王大叔该等急了。”

　　小虎轻声应下，将脸埋在他的肩头。

　　晨光自东边山脊洒落，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赵家大宅的铜门缓缓闭合，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

　　青云乡新的一天，就此开始。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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