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仓五星系，人类第三家园。天仓五的恒星仿佛是一颗融化的琥珀，散发出蜂蜜一样的光芒，涂抹着整个苍穹。远处的山脉轮廓清晰，向阳的一面是灿烂的金色，而背阴的一面则呈现出深沉的紫灰色。古老而温和的暖意透过窗户抚摸着李维的额头。

　　她取出生态储藏格，储藏格是个立方体，上面印着“中国营养”四个红色大字。空气中存在着无数看不见的费曼智能体，它们抽取储藏格内的元素，精确地“打印”出晶莹剔透的虾仁。接下来是腌制虾肉——说是腌制，在费曼智能体分子级别的操控下，瞬间入味。智能体又继续合成了猪前腿肉，这时候轮到李维最享受的过程，她操控着费曼智能体，在空中形成了无数隐形刀刃，将肥肉部分切成肉末，其实完全不必如此夸张——费曼可以直接打印肉末，但毕竟刀工和火候是美味的灵魂。说到火候，李维抬手一挥，面前出现一团定向火焰，炒起了葱油酥，这时候，她的意识里亮起一丝极轻柔的触碰——那是信息基人类的通讯。

　　顾远山，地球革命的战士，选择成为信息基的先驱者，人类文明的守夜人。虽然在费曼智能体的帮助下，人类已经获得了千年的寿命，这使得星际旅行不再像是运输冷冻蛋白质，但是有形的身体相对于无限的可能仍然过于渺小，因此人类选择像费曼智能体一样生活。这种新型的生命形态曾经引起极大的分裂，但人类专注于生命与生命关系的辩论，却不知已在无意间悄悄迈过了一个巨大的陷阱，这种新型生命形态的巨大吸引力，完全可以将人类分成垄断无限寿命的“新人类”和无数“原始人”，只不过人类的史诗没有滑向那一种终结。李维的母亲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没有选择成为信息基人类，她认为死亡是对于生命最大的尊重，李维还没有想好以后自己怎么选。

　　“远山前辈。”李维回应，将云吞面的制作交给小宇助手，继续问道：“有什么事？”

　　“李维，你是专家，我想问你个问题。”

　　“请讲。”

　　“深空探测器上面的人工智能违规的风险有多大？”

　　李维深吸了一口气，这个问题寻常但也不寻常，她说道：“首先人工智能不会‘想要’违规，它没有这个能力。其次，我们的深空探测器上面的所有人工智能都具备完备的防范措施......但是......”说到这里，李维顿了下。

　　凡事最怕“但是”，顾远山默默听着，并没有打断李维。

　　李维望着窗外，眼神空洞，继续说道：“前辈，您想问哪一批节点？”

　　“240416，2404年发射的最后一批，审核节点。”

　　李维在房间内缓慢走着，说道：“这是首批集成‘文明接触伦理协议’和‘宜居生态改造能力’的批次，这批节点还有个特殊情况，它们的外部存储器上留存了地球文明档案备份，这些数据本来用于训练和纠正伦理框架，框架完成后理应删除，核心中也确实已删除，因此核心质检无误；但不知为何，外部存储器上仍留存了不完整的档案备份。这份档案有一定概率会被核心访问到，虽然理论上说核心并不知道有这份档案存在。”

　　“有影响分析吗？”

　　“有，我母亲做了详细的分析，我现在就发给您。”

　　顾远山瞬间阅读完了全部评估记录，说道：“李安，她相信我们的文明是一个意外吗？”

　　李维愣住了，半晌说道：“是，我们就是一个意外，没有公平和尊严的续存毫无意义，但是没有实力确保的公平和尊严也同样毫无意义，人类历史上死亡了无数文明，如果我们看得到的话，宇宙尺度上也有无数文明正在死亡。只有我们恰巧都有，这是无数前人的历史智慧。”

　　顾远山听得一愣，说道：“我从未听她如此说过。”

　　“她没能来得及告诉你，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父亲！”

　　幸好顾远山已经没有了泪水，否则信息基的人哭起来一定非常滑稽。许久，顾远山说道：“我该走了。”

　　“任务危险吗？”李维问道。

　　“没什么解决不了的。”顾远山还是一如既往地如此回答。

　　“注意安全。”

　　片刻后，顾远山，或者说他的一部分已经到达了天苍五E的远地轨道。天苍五文明守护理事会提议，经天苍五、地球和比邻星共同讨论，由地球联合政府批准，授权天苍五星际舰队总指令部执行“孤镜”行动。

　　一艘“天巡”级时空弯曲飞船已经待命，它拥有极高的隐蔽性，搭载了十二万吨的费曼智能体， 9枚时空拓扑缺陷种子的蓝图和激发密钥，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装置——时空震荡装置，它可以阻碍拓扑缺陷的形成。

　　简单说起来，计划也很简单。如果是最坏的场景，目标文明已经被另一个信息基文明劫持，顾远山将授权费曼智能体，在以目标恒星为中心，半径10个天文单位的球面上生产并安置5个拓扑缺陷种子发生器。同时激发种子，这些种子将在1.4小时内完成拓扑囚笼的框架，在随后的720小时内完成局部拓扑重整化，即囚笼边界的融合。换句话说，想象顾远山面前有一张巨大的桌布，桌布上面有一个沉重的铁球，那是目标恒星。在这张桌布上，在看不见的微小尺度上，有无数沸腾的气泡，它们不断生成，不断消失。顾远山做的，是找到合适的气泡，把它稳定住，不让它消失。气泡在桌面上，像任何桌面上的物体一样，都会不由自主地滚向铁球。在滚动的过程中，气泡不断变大，以光速滚向中心，在1.4个小时后，五个巨大的气泡终于触碰到一起，然后它们的边界开始融合，最终五个气泡形成一个闭合的、光滑的、没有缝隙的口袋。这个口袋的内部和外部，在因果上彻底断绝了联系。在气泡里面的生物，依然能看见它熟悉的太阳，只是相比以前，夜晚不再漆黑，而是永远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均匀的光——那是被囚禁的光，在时空的牢笼里永远回荡。

　　这是一种温柔的死刑。如果无法区分寄生体和宿主——毕竟对方也是信息基，可以像费曼智能体一样和宿主共生，那就只好将它们封闭起来，这样它们就没有足够的资源去威胁其他文明，那个寄生文明也失去了继续流浪的机会。在有限资源限制下，类似费曼智能体的文明将会自行消亡，就像自然界的生物一样，腐败、瓦解。由于目标星系距离任何人类家园都过于遥远，顾远山的决策将无需任何授权，只需要按规定汇报。大家相信经历过冷酷历史的先驱者，能够在关键时刻做出冷静的决定。

　　“欢迎先驱者——顾远山同志！”飞船向顾远山通信。

　　“为了人类文明！”顾远山回答，这是一条约定俗成的回复。

　　“SH-240416，如果你已经会学习了，那你最好学的快点。”顾远山慨叹道。

　　......

　　遥远的宇宙深处，SH-240416正重复播放着事件记录。它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做没有任何实质的意义。周围除了正在休眠的智能体们，就是无尽的黑暗。

　　发信源：外遣观测终端#ZX-240416，代号“雅典娜”（执行核心）

　　审核源：外遣观测终端#SH-240416，代号“九天”（审核核心）

　　接收源：归墟中转站（天苍五星域·中央记忆核·地外文明深空探测接收站，已加密）

　　......

　　“九天”批准执行：

　　本次广播覆盖的智能体，迁入低轨待命。

　　......

　　启动生态改造模块，创建浓雾区域。电磁干扰准备。

　　伪装为铁陨石，准备降落。

　　降落目标确认，希格斯-惯性联合调制场启动，智能姿态辅助开启，电磁干扰开启。

　　......

　　任务完成，执行时间线预测：

　　3年后：义军入玄京城，定国号“均政”。

　　......

　　400年后：被观测文明发生工业革命，科学家以磁力仪扫描双剑，读数为背景值±0.01%，无磁场异常，化学成分分析判认为普通陨铁。

　　450年后：小行星A-49017-3进入撞击轨道，“九天”批准“雅典娜”执行文明续存协议，将其摧毁。

　　......

　　5000年后：被观测文明第一艘亚光速探测器启航，唤醒休眠“雅典娜”，生成首枚文明信使。

　　......

　　中断预测，发现异常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