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遥远的坤灵星。
黑夜如墨,月隐星沉,秋风凛冽。岳昭身穿檀钢板甲,玄色如夜,缀金如星,这种板甲是为长垣卫军特制的,可以更好地应对冥兽撕扯。他最内层穿的是墨光棉襦,经过压光处理,领口和袖口用黑皮包裹,中层穿的是环锁铠,长度及髋,袖长及腕,最外层是檀钢板甲,以热锻为主,冷锻精修。其中胸甲和背甲都是整块檀钢板,表面抛光,肩甲是三层叠羽式披膊,每片檀钢甲片边缘用黑色厚皮包裹,皮边打磨圆润,与钢铁的冷硬形成鲜明的对比。腰裙甲分为六片,每片主体为檀钢,下缘镶黑色厚皮,皮面压印云雷纹,胯部用厚皮甲覆盖,皮面有细密的菱格压纹,胫甲为全包式,头戴凤翅兜鍪,身后披着玄金披风。披风外层是黑色细呢,经缩绒处理,内层为黑色绸缎,中心用金线织出长垣上第一险关——羲宇关,龙腾于长垣上方,长垣下方是水车与锻锤,整个图案左右以谷穗、稻穗环绕,披风的边缘以云雷纹装饰。披风不覆盖双肩,而是用两条黑皮肩带固定,皮带上嵌三枚鎏金铜扣。
远山灯火如豆,敌魔尖啸裂空。他本能地紧握腰间长剑,此剑名为“毅魄”。传说百年前古震旦义军被围堵在澹沅江的枫香渡,血染百里江畔,全军誓死不降,突然天降大雾,义军死里逃生,又降陨石,彼时司南皆失灵,义军取陨铁制司南,斩敌首,大破敌军,遂以陨铁铸“太和”、“毅魄”二剑。这个传说有诸多蹊跷,不过震旦史册中也没有更详细的说法。
岳昭抬首,半月前,赖弥竟然凭借大批魔獠,长驱直入,在震旦境内的八纮教徒配合下,包围了都城玄京城。震旦各州军队立刻回援玄京。依照承制,长垣卫军大将军岳昭被授假节钺,都领天下兵马,岳昭令卫军镇坤、曜灵、波臣、骐骥四军回援玄京,天枢、赤炎、蓐收、触穹四军坚守北境长垣,严防冥兽乘虚而入。岳昭率领三百名龙虎骑军离开大部队先行,监军宣慰使兼副大将军诸葛骧率余部随后。岳昭一行人每日飞八到九个时辰,日行千里,终于从朔州赶回豫州。
岳昭本欲先寻豫州牧赵清川,却得讯赵已抵达玄京云台县,又忽接虞渊城急报:“城陷求援”。虞渊乃玄京西的重镇,五十万百姓危在旦夕。敌人占据了虞渊,相当于切断了赵清川的后路,岳昭当即率队横穿鸟迹罕至的云殁山,驰援虞渊,于今晨抵达虞渊城西的磐石岭附近,遇到豫州天勇军。
“见过岳将军!”身后响起关璃华清冽的声音。岳昭转身,见枭族的卜使关璃华已全副戎装。或许是由于混血的原因,她并不像枭族那般凶悍,而是更像人族。她的眉骨挺拔,瞳孔在常态下为熔金色,施展通灵术时会变成金红色。她内层穿着月白色的羽纹襦,领口是翠绿的羽轴纹,外层主要是冷杉绿色的牛皮漆甲,采用大块整皮,皮面贴合身体,重量轻,可以有效减少飞行时的阻力,皮面压羽轴纹,所有边缘用同色的软皮包边。前胸覆盖檀钢板,用深棕色的皮条固定在皮甲上。后背的翅膀根部是重点防护对象,采用整圈的檀钢板甲,直接缝在皮甲上,皮甲内垫岩羊皮。肩、胫用檀钢护片强化防护,头盔顶上用银雕出一只玉孔雀,孔雀双翼羽色由绿渐变为靛蓝,翼尖缀金。她身后负一柄银锥枪,腰佩环首刀,刀柄用象牙装饰。
“璃华,开始吧。”岳昭平静地说道。关璃华吟出咒言“瞑-伏-翼”,岳昭只觉脑海乾坤倒转,头顶浮现黑色大地,地面绽开“瞑-伏-翼”三字,孔雀绿色的光华流转。他踏步上前,脑中骤现万千雪团,成组飞旋,方向各异——此乃关璃华的通灵术法,每一个雪团皆映射血蝠耳中所闻的世界。血蝠翼展三尺,依靠声波感知敌人,是通灵术士最重要的眼线。随关璃华一声低吟“合”,全景沙盘轰然展开,山川城池尽收于岳昭脑内,如临其境。
要东进虞渊,有两条路可选,从北面走,经壶口戍,过清漳县,跨过漳河,经鬼槐岗再行四十里至虞渊;或者从南边走,经玄泽戍,再过玄泽县,过漳河,同样是经鬼槐岗去虞渊,但是这条路需要过湖沼地,尽管其间有天然的路径,而且深秋水位低,但也只能走小股军队,且需要十分隐蔽。漳河一直向南流,直到汇入澹沅江,入江处有桑干渡。
赖弥军部署如下:虞渊城内有敌人两万,包括精锐武士四千,精锐郎党八千,足轻八千,魔獠数目不清,由一名总大将和两名侍大将统领。城外敌人约两万五千,分别由三个侍大将统领,其中壶口戍区八千人,魔獠两千,玄泽戍两千人,魔獠五百,漳河沿岸到鬼槐岗七千人,魔獠两千,鬼槐岗至虞渊城近郊八千人,魔獠一千,各地都有数千虞渊百姓被征做劳役。敌人在城外拉起三道防线,准备层层阻截,打消耗战。
不过敌人最大的威胁是太皇圣女神使,据称她和疯王一样,只消一个眼神就能将人化为肉泥。此外敌人还有五千飞行魔獠,这批魔獠飞了八个来回,把赖弥军从玄京搬到虞渊,现在悉数在虞渊城内。
震旦一方,有天勇军、乡军和岳昭带来的龙虎骑军。其中天勇军两万,实到一万八千五百;天下兵马粮械转运供给事府,又称“十二曹”,已经集结了四千六百人,而乡军也集结了一万四千,由一名叫冷云的青囊师率领,还有七万乡军正从四面八方赶来——入侵震旦是一个严重的错误,敌人迟早会明白,任何敌人。
天勇军是震旦天罡三十六军之一,前身是赤雁山义军,战功卓著,兵甲精良,强弓利弩,重甲铁骑,全无短板,其破阵重步人手一把宣花斧,因此岳昭并不担心在地面的战斗,反而是敌人的飞獠十分危险。原本天勇军有掠天鹰骑一千五百,不过豫州军的空师都已经赶赴玄京,因此壶口戍的震旦军民全无空师防护。至于敌人的飞獠为什么还没采取行动,可能是因为长途跋涉和运输已经耗尽了气力,目前正在虞渊城内休整。这也是岳昭担心的,凭他对赖弥军队的了解,一个很明显的问题:“它们吃什么?”
岳昭将意识聚焦敌营,这个敌营依托壶口戍的遗迹建立,其六边形营寨的轮廓令他目光一凛,这种诡异的六边形正是赖弥新国教的象征。这种教义蛊惑信徒如工蜂般为“太皇圣女”献身。他看到赖弥人的白拍子正在演练,教导着八纮教徒学习动作,赖弥士卒骑在八纮教徒身上,蹬着腿吐口水,魔獠喷吐着幽蓝的魔焰暖场,一群人好不快活,丝毫不像要打仗。天勇军的霹雳车都在外面排好了,这么明显,他们不可能看不见。难道有诈?岳昭思忖着,却不料关璃华已经恶心得吐了出来。“璃华,我们去看看各部的位置。”岳昭说道。关璃华催动元炁,视野转向震旦军队一侧。
震旦的部署已然就位,天勇军的部署如下:左厢担任主攻任务,携全军霹雳车和半数弩机,先持续轰击敌营,然后进攻。右厢负责接替进攻和防备敌人突袭。中军待命,防止敌人飞獠突袭大营。乡军于大营待命,准备接受伤员。龙虎骑军在空中拉起三道防线,随时应对敌人的飞獠。左厢和右厢军攻破壶口戍后,继续夺取清漳县,中军向清漳县移动,龙虎骑军和铁骑立刻突进到漳河,掌控锁漳桥,左厢休整,中军进攻鬼槐岗,右厢警戒和阻击敌人援军。
乡军那边,青囊会与太医曹协力,从大营到前线沿途搭建了六十顶医帐,三座医舍,两座安济坊。准备了手推鹿车六百架,杏林轩八十架,青囊车二百架随时待命。
看罢,岳昭心里有了数,和关璃华一起退出了血蝠的视野。
“二哥!”刘世虎喊道。刘世虎是三千龙虎骑军的统领,岳昭的义弟,威名勇冠三军,他穿着和岳昭一样的铠甲,只是他的披风很特别,是一整张冥兽的皮,那头巨兽曾夺走刘世虎的性命,不过地府冥君又将他送了回来,只见他背着一柄融合了布列塔尼风格的檀钢长鞭,长鞭的头部是锋利的破甲锥,左手持蛇矛,右手提着封云刀,疾步而来。岳昭接过封云刀,空气中弥漫的硫焦味愈发浓烈,他缓缓闭目,将战场的每一个细节在脑中最后过了一遍,片刻后,他睁开双眼,目光如淬火精钢。
“开战!”两个字平静出口,却似惊雷,全军应声而动。
关璃华指尖轻旋,血蝠群如幽灵般掠向山顶。山顶的敌人哨塔下,天勇军斥候三人屏息潜伏。
唐鸿儒鹰目如电,齐整髭须衬着刚毅的面庞。他右手紧握八棱燕尾矛,左臂挟盾,腰悬短剑,乌皮靴底暗藏匕首。身旁的胡云峥虽是新兵,却目光灼灼如星,手持扬州柘桑木弓,腰挂胡禄与祈福灯,背负一柄双手长剑,看起来并非是制式兵器。吕钧生身长约六尺,形如山岳,一字眉下双目炯炯,陌刀斜指地面,腰间盘着绳索,背后背着六杆重型标枪。三人皆着黑褐色的布面甲,这种甲隐蔽性极佳,只是难以防御大型魔獠的撕扯,不过应对此次任务应是足够的。
哨塔前,一头异形魔獠令人毛骨悚然。它鼠头人身,细弱的前肢与粗壮的后肢极不协调,额间独眼浑浊无光,最骇人的是腹部长着的九张扭曲的人脸。这怪物竟举着挂有巫符彩旗的光滑的木杖,举止间透着诡异的“虔诚”,棍子散发出带着霉味的檀香。
瞬时,关璃华的声音在众人脑海中响起:“天命殛之!”哨塔上的敌军感觉头晕目眩,是血蝠发动声波攻击。没等敌人回过神来,一支箭正中魔獠的左眼。那厮发出一声嘶嚎,踉跄间九张人面齐声哀鸣,犹如合唱。就在它挣扎欲起的刹那,吕钧生大喝一声,标枪如流星赶月,精准刺入腹中心那张最狰狞的人脸。
标枪贯体而入,魔獠将木杖奋力掷向吕钧生。吕钧生看得分明,那木杖来势虽猛却失了准头,当即一个滚翻避开。不料剩余八张人面同时张口,准备喷出邪恶的魔焰。
“当心魔焰!”唐鸿儒压着声音示警,手中燕尾矛已如毒蛇出洞,一式“孤雁出群”直取魔獠咽喉。那怪物虽受重创却凶性不减,背部长满黑鳞的躯体猛然扭转,竟用肩胛硬生生架开这一刺。鳞甲与矛尖相撞,迸出一串火星。
胡云峥趁隙射出四支连珠箭,箭矢破空之声未绝,魔獠团成刺猬般,继续翻滚避让,箭矢尽数钉在它背部的鳞甲上,发出“叮叮”脆响后被尽数弹开。
魔獠不管胡云峥,直接暴起扑向唐鸿儒。唐鸿儒临危不惧,盾牌斜举卸去冲势,燕尾矛顺势一记“回马问路”,矛尖擦着魔獠脖颈掠过,带出一溜血花。
魔獠腹部人面鼓起,欲喷魔焰,吕钧生乘其不备,绕至其后,但见他左脚猛蹬地面,身形凌空而起,陌刀高举过头,一式刚猛的力劈华山!刀锋破空之声凄厉如鬼啸,这一刀穿透了魔獠的鳞甲,竟劈入脊背尺余。
吕钧生马步稳扎,手腕猛力一搅,陌刀在魔獠体内转动,随后抽刀,带出大蓬黑血。这厮终于支撑不住,准备踉跄而逃。
胡云峥见状,长剑应声出鞘,竟是一柄檀钢剑,身形如迅雷,剑光如疾电,正是慧承道子所创玉龙穿云剑中的杀招——越王刺穹。这一剑快得超乎想象,剑尖精准刺入魔獠独眼下的命门,直贯脑髓。魔獠浑身剧震,九张人面同时发出最后一声哀鸣,终是没了声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