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当堂对质,一计破谗
第12章当堂对质,一计破谗
一行人踏入山寨中心,眼前景象更是让巡按御史张谦眉头紧锁。
没有想象中刀枪林立、杀气腾腾的寨门,没有酒肉遍地、匪气冲天的场面,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片规整有序的流民聚居地:竹屋茅舍排列整齐,老弱在晒粮补衣,青壮在修整农具,孩童在空地上嬉闹,路边甚至用木牌刻着简单的禁令——“不拿百姓一物”“不欺孤寡”“同心屯田”。
几名衣衫破旧的老者见到官差,非但不逃,反而颤巍巍上前,对着张谦跪倒哭诉:
“青天大人明鉴啊!咱们都是逃难来的百姓,辽东乱、河南旱,家乡待不下去,才跟着李头领到西山……李头领不抢不夺,给咱们地种、给咱们饭吃,若是连这里都待不得,咱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官府动不动就加饷,衙役上门扒皮抽筋,官兵比土匪还凶,要不是李头领护着,咱们早死在乱兵手里了!”
哭声一片,听得张谦心头发沉。
他出身寒门,靠苦读入仕,最见不得百姓流离失所,也最恨官吏颠倒黑白。此刻再看一旁站着的清河县丞赵万才,脸色已经隐隐带上几分不耐。
赵万才慌了,连忙上前呵斥:“大胆刁民,竟敢在御史大人面前胡言乱语!分明是李岩妖言惑众,胁迫你们说谎!”
“是不是胁迫,一看便知。”
李岩不慌不忙,上前一步,对着张谦躬身道:
“大人,赵县丞告我聚众谋反、私造兵器、伏击官军。这三条大罪,草民愿一一与他对质,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凌迟之刑。”
张谦颔首:“好,本官便听你分说。”
李岩当先开口,声音清亮,条理分明,一如当年在警队办案时陈述案情:
“第一条,告我聚众谋反。
大人请看,这是西山全部户籍册,共五千三百二十七口,其中老弱妇幼占了三千两百余,青壮虽有两千,却多是逃难农民、溃兵散勇,只为求一口饭吃。我等若要谋反,必选精壮、编甲练卒、囤积粮草、打造旗帜,可大人上山所见,皆是耕田织布、修缮屋舍,何曾有半分谋反气象?
再者,若我真想反大明,黑石峡一战全歼五百官兵,为何不趁势攻下清河县?为何不劫掠府城?反而固守西山,屯田自救?
谋反者,必攻城略地、劫掠府库;我等只求一栖身之地、一口活命之粮。孰真孰假,大人一眼可辨。”
张谦接过户籍册翻看,上面登记细致,男女老幼、来源籍贯一目了然,确确实实都是流民百姓,并无兵痞悍匪混杂其中。他心中已有七分偏向。
赵万才急声道:“大人别信他!他这是故作姿态,暗中必定藏有甲仗!”
“第二条,告我私造兵器、私藏甲械。”
李岩话音一转,指向远处几间简易茅舍,“大人可亲自搜查,西山所有工坊都在那里,制盐、打铁、做农具,一应俱全。所谓兵器,只有猎户猎弓、防身短刀,都是为了防备豺狼与山匪。真正的甲械、火铳,大人尽可搜,搜到一件,草民认罪伏法。”
张谦当即令差役四处搜查。
半个时辰后,差役纷纷回报:
“回大人,各处都搜过了,只有农具、盐具,并无违禁甲仗,也无造兵作坊。”
赵万才脸色煞白,连声喊:“不可能!他一定藏起来了!定是藏在深山秘洞!”
“赵县丞如此清楚我西山有秘洞?”李岩淡淡一瞥,语气带着几分锐利,“我西山上下,连孩童都知工坊所在,赵县丞却一口咬定有秘洞……倒像是早就来过,又或是……有人故意给你编造说辞?”
一句话,刺得赵万才哑口无言。
张谦眼神一冷,已经看出几分端倪。
“第三条,告我伏击官军、图谋不轨。”
李岩声音陡然加重,“大人,此事才是根源。五百官兵进山,并非我等挑衅,而是赵县丞一封密信,诬告我谋反,撺掇总兵出兵围剿。我等百姓求生,官兵赶尽杀绝,难道我们只能引颈就戮?
黑石峡一战,我军战死三十余人,多是流民青壮;官兵被俘四百七十,我非但未杀一人,不愿留下的还发给粮食放行。若是反贼,岂会如此对待官军?
那被俘千总此刻就在府城,大人可传他前来对质,一问便知是谁先动刀兵!”
说到此处,李岩猛地转向赵万才,目光如审讯犯人一般锐利:
“赵县丞,你一再诬告我谋逆,究竟是为国除奸,还是为了一己私利?
西山开盐坊,断了你私吞官盐、抬价盘剥百姓的财路,你怀恨在心,这才借刀杀人,借朝廷之手除掉我这个眼中钉,对还是不对!”
“你……你血口喷人!”赵万才吓得连连后退。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一查便知。”
李岩早有准备,一挥手,侦缉营的人押上两个人——一个是县衙盐库差役,一个是赵万才的贴身随从。
两人一见到御史大人,吓得魂飞魄散,当场跪倒,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事情全部抖了出来:
“大人饶命!小的如实交代!赵县丞这些年私卖官盐,抬高盐价,每年获利上千两,西山精盐一出,百姓都买便宜盐,县丞断了财路,这才记恨李头领……”
“那密信是县丞亲自写的,小的亲眼所见!他还说,只要除掉李岩,西山盐利依旧归他一人独吞!”
两名人证当堂指证,言辞确凿。
赵万才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铁证如山,构陷之局,瞬间崩塌。
张谦看得勃然大怒,猛地一拍石桌,怒声呵斥:
“赵万才!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恤民情、不抚流民,反倒为一己私利,诬告构陷、挑动兵戈,害死数十条性命,简直枉披这身官服!”
赵万才连连磕头,涕泪横流:“大人饶命!下官一时糊涂,求大人开恩……”
“糊涂?”张谦冷笑,“你这是贪赃枉法、祸国殃民!来人,将赵万才革去冠带,就地锁拿,待本官回京之后,一并参奏治罪!”
差役一拥而上,当场摘去赵万才的官帽,用铁链锁住。
这位一心想算计李岩的县丞,最终把自己算进了大牢。
解决了赵万才,张谦转过身,看向李岩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审视反贼的冰冷威严,而是带着欣赏、带着惋惜,还有几分敬重。
“李岩,你虽是流民出身,却懂法度、知进退、有仁心,行事条理分明,比许多官场中人还要清明。”张谦叹道,“这北直隶之地,若多几个你这样的人,百姓何至于流离失所。”
李岩顺势躬身:“大人过奖。草民只求乱世之中,护一方百姓安稳,守一片净土安宁,绝无半分背叛朝廷之心。”
他话说得极为巧妙——不反朝廷,只反贪官;不谋天下,只护流民。
既给了朝廷台阶,也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张谦点了点头,心中已有定计。
他此次巡按,本就是要整顿地方、安抚流民。李岩这股势力,既能安民,又能守土,若是强行剿灭,反而会逼得五千流民造反;不如顺水推舟,承认其合法地位,既安抚百姓,又能给朝廷一个交代。
“本官明白你的忠心。”张谦朗声道,“今日之事,本官已查明,你等实属被逼自保,并无谋逆之举。本官回京之后,便上奏朝廷,为你等洗刷冤屈,承认西山屯田自卫之权。”
王虎等人一听,顿时喜出望外。
这意味着,他们从今往后,不再是“匪”,而是朝廷认可的屯田自保之士,身份彻底洗白!
李岩心中也是一松。
这一步,他走对了。
从流民贼首,到朝廷承认的地方首领,这是踏入官场最关键的一步跳板。
张谦顿了顿,又看向李岩,目光带着几分招揽之意:
“李岩,你有勇有谋,才干出众,困守西山实在屈才。本官看你精通缉捕、治理有序,不如……随本官回京,在刑部或巡捕营谋一份差事,以你的本事,用不了几年,便可步步高升。”
周围众人都是一惊。
御史直接举荐入京,这是天大的机缘!
王虎连忙拉李岩衣角,示意他赶紧答应。
可李岩却微微摇头,躬身辞谢:
“多谢大人厚爱。只是草民不能走。
西山五千流民,老弱妇孺都指着我活命,我若一走,官兵再来、贪官再至,他们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草民愿留在西山,屯田练兵,保境安民,为大人守住这北直隶一隅平安,也算报答朝廷不杀之恩。”
这番话说得有情有义,既有百姓大义,又不驳御史颜面。
张谦先是一愣,随即更加赞赏:
“好!不贪功名、不忘根本,难得!实在难得!你既不愿入京,本官也不勉强。但本官必定上奏朝廷,为你请一个正式名分,让你名正言顺镇守西山,管理流民、缉拿盗匪、维护地方治安。”
“谢大人成全!”李岩躬身行礼。
当日午后,张谦一行下山。
被押在囚车里的赵万才,一路垂头丧气,悔恨交加,却再也无济于事。
御史一走,西山上下欢声雷动。
“大头领厉害!咱们再也不用怕官府围剿了!”
“贪官被抓了!以后没人敢欺负咱们了!”
王虎哈哈大笑,拍着李岩肩膀:
“大头领,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不动一刀一枪,就把那狗官送进大牢,还让御史大人对咱们另眼相看!”
李岩笑了笑,没有多言。
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一次简单的“案件查办”:
理清线索、固定人证、抓住破绽、攻破谎言。
只是这一次,他查的不是凶杀盗抢,而是官场构陷;他面对的不是凶犯,而是朝廷命官。
夕阳落下,西山炊烟四起。
李岩站在点将台上,望着山下渐渐安定的村落,眼神深远。
张谦回京之后,必定会为他请封。
一个“西山屯田巡检”“流民安抚使”之类的官职,很快就会下来。
到那时,他便正式踏入大明官场,从一个流民首领,变成朝廷认可的地方官员。
而这,仅仅是开始。
辽东日坏,流寇渐起,天下即将大乱。
他手握精兵、据有地利、深得民心,又有御史举荐、朝廷名分,
进,可以招兵买马,横扫一方;
退,可以保境安民,静观其变。
“传令。”
李岩开口,声音传遍四野。
“一,加紧练兵,扩充精锐至两千,配齐甲械,习练火铳战法。
二,扩大屯田,修仓积谷,备战备荒。
三,严查周边盗匪,凡祸害百姓者,一律缉拿严惩,把西山周边百里,打成一片净土。
四,派人前往府城、京城打探消息,等候朝廷任命。”
“乱世将至,
咱们不做流寇,不做叛贼,
要做,就做能护百姓、能定一方的朝廷栋梁。”
“总有一天,
我要带着你们,从西山走出,
以官身镇乱世,以法度安天下,
一步一步,走到那封疆大吏之位!”
群山回应,旌旗猎猎。
一个现代刑侦警察的乱世崛起之路,
在洗刷冤屈、收服民心之后,正式驶入快车道。
而远在京城的朝堂之上,
一场关于西山流民、关于李岩这个人的议论,即将掀起新的波澜。
他的官职、他的未来、他能走到多高,
很快,就会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