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山咖啡馆，名字挺洋气。

　　里头嘛，也就那么回事。

　　光线昏暗，每张桌子上摆个小蜡烛，空气里一股子咖啡豆混着香薰的味儿，甜腻腻的。

　　苏晚踩着细高跟，走得昂首挺胸，背脊绷得笔直，活像要上战场。

　　陆沉默默跟在她侧后方半步，那身不合体的廉价西装，在昏黄灯光和故作深沉的装修衬托下，更扎眼了。

　　料子硬挺挺地支棱着，走起路来甚至有点窸窣响。

　　周围几桌客人，目光似有若无地飘过来。

　　有看苏晚的——这姑娘确实漂亮，气场也足。

　　更多是看陆沉的，眼神里带着好奇、审视，还有那么点看热闹的意味。

　　苏晚目标明确，直奔角落靠窗的卡座。

　　那边已经坐了三个人。

　　主位上，一个大腹便便、手指上戴个金戒指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客户王总。旁边是个戴眼镜、抱着文件夹的助理。

　　而坐在王总对面，身体前倾，正说得口沫横飞的，就是周铭。

　　人模狗样。梳着油头，穿着剪裁合身的西装，手腕上表盘亮闪闪。

　　看见苏晚过来，他话音停了一下，嘴角勾起，那笑，假得能刮下一层腻子。

　　“哟，苏大小姐，还真来了？”

　　周铭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目光在苏晚身上溜了一圈，又落到她身后的陆沉身上，停顿两秒，嗤笑出声。

　　“还带了人？这又是从哪个桥洞底下请来的‘大师’啊？这回是算命的，还是看风水的？”

　　语气里的嘲讽，浓得化不开。

　　苏晚脸上笑容不变，指甲却掐进了手心。

　　她拉开王总旁边的椅子，姿态优雅地坐下，顺便对王总点了点头：“王总，抱歉，路上有点堵。”

　　陆沉不用她招呼，很自然地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坐下时，那廉价西装裤子又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底下洗得发白的运动袜边。

　　周铭的笑更明显了。

　　王总倒是客气，胖脸上堆着笑：“苏总客气了，我们也刚到。这位是……”

　　他看向陆沉，眼神带着探究。

　　“介绍一下，”苏晚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稳住声线。

　　“这位是陆沉，陆顾问。我特意聘请的商业战略与……环境布局特别顾问。陆顾问平时不太参与具体业务，但眼光独到，能断吉凶，对我们拿下项目很有帮助。”

　　她说得一本正经，心里其实在打鼓。什么断吉凶，她自己都不信。

　　陆沉配合地，微微颔首。

　　表情淡漠，眼神……按照苏晚路上教的，放空。

　　他看着对面周铭手腕上晃悠的表，又似乎没看，视线没什么焦点，好像穿透了那表，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那姿态，配上他那张脸和这身可笑的衣服，居然真混搭出几分难以形容的……玄乎感。

　　周铭“哈”地笑出声，手指点了点桌面：

　　“环境布局？特别顾问？苏晚，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生意场上谈的是实力，是资源，是人脉！你搞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糊弄谁呢？王总日理万机，时间宝贵，可没空听你这些江湖把戏。”

　　他转向王总，语气变得恳切：“王总，您看，我们天铭集团的方案，预算、工期、团队，都是最专业的。至于某些人……”

　　他瞥了苏晚一眼，“走投无路，开始搞歪门邪道了，您可得擦亮眼睛啊。”

　　王总呵呵笑着，打着圆场：“都有道理，都有道理。苏总的能力，我也是知道的。不过周总说的也对，咱们这个项目，确实需要稳妥……”

　　苏晚心里一沉。

　　周铭这张嘴，真毒。几句话，就把她和陆沉打成“歪门邪道”、“江湖把戏”。

　　她正想开口反驳，旁边一直沉默的陆沉，忽然动了。

　　他缓缓地，将一直放空的目光，聚焦到了周铭脸上。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莫名让周铭后面的话卡了一下。

　　陆沉看了他大概三秒钟。

　　从油光水滑的头发，看到得意上挑的眉毛，再看到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平稳，甚至没什么起伏，在咖啡馆轻柔的背景音乐里，清晰得有点突兀。

　　“你。”

　　就一个字。

　　周铭一愣：“我什么？”

　　陆沉继续用那种平稳的、陈述事实般的语调说：

　　“印堂发黑。”

　　“……”周铭脸色一僵。

　　“眉间带煞。”

　　“……”苏晚也愣了，悄悄拽了拽陆沉的西装下摆。

　　大哥，让你说高深莫测的，没让你直接骂人啊！这跟“你是个煞笔”有啥区别？

　　陆沉不为所动，目光依旧落在周铭脸上，准确说，是落在他眉心和嘴唇附近。

　　他顿了顿，吐出最后一句：

　　“今日，忌口舌。易腹泻。”

　　说完，他重新垂下眼皮，目光落回自己面前那杯白水。仿佛刚才那几句判词，只是随口点评了一下天气。

　　咖啡馆这一角，瞬间安静了。

　　只有背景音乐还在不识趣地流淌。

　　周铭的脸，先是涨红，然后由红转青，再由青转黑。精彩得跟调色盘似的。

　　“你……你他妈咒我？！”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咖啡杯碟哐当响，引得其他客人纷纷侧目。

　　王总也皱起眉，看向苏晚：“苏总，你这顾问，说话不太讲究啊。”生意人，多少有点忌讳。

　　苏晚心里把陆沉骂了一万遍，脸上却还得撑着笑：“王总，陆顾问只是……只是心直口快，看出什么就说什么。他也是好意提醒……”

　　“好意个屁！”周铭气得爆粗口。

　　“苏晚，我告诉你，就凭你这顾问这张嘴，今天这项目，你休想！王总，跟这种满嘴喷粪的人合作，能有什么好？您……”

　　他话没说完，脸色突然变了变。

　　原本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唰地一下白了点。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去捂了捂肚子。

　　苏晚正想着怎么挽回，看到周铭这反应，也愣住了。

　　陆沉依旧看着那杯水，仿佛那是什么绝世名画。

　　周铭的呼吸急促了一点，他猛地站起来，动作有点大，带得椅子刺啦一声响。

　　“王总，我……我去下洗手间。”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愤怒、难以置信，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窘迫与痛苦。

　　说完，他几乎是夹着腿，以一种极其别扭、僵硬的姿势，快步朝咖啡馆深处的洗手间方向挪去。那背影，怎么看怎么狼狈。

　　王总和他助理面面相觑。

　　苏晚也懵了，看看周铭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身边稳如泰山的陆沉。

　　这……什么情况？

　　巧合？不可能这么巧吧？

　　她脑子里电光火石，猛地想起陆沉刚才那句话。

　　“今日，忌口舌。易腹泻。”

　　易……腹……泻……

　　苏晚瞳孔微缩，缓缓转过头，盯着陆沉轮廓分明的侧脸。

　　陆沉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终于从那杯水上移开视线，看向她。眼神清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点……无辜？

　　“老板，”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苏晚能听到，“我说了，他中午吃的海鲜不新鲜。”

　　苏晚：“……”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嗡嗡作响：

　　海鲜不新鲜？

　　你怎么知道他中午吃了海鲜？

　　就算吃了，你怎么知道不新鲜？

　　就算不新鲜……这发作得也太是时候了吧？！

　　半小时后，周铭没再出现。助理过来，低声对王总说了几句。

　　王总表情古怪，看了苏晚和陆沉一眼，尤其是深深看了陆沉一眼，然后爽快地在苏晚带来的合同上签了字。

　　理由是：“苏总手下有能人，合作，图个安心。”

　　走出咖啡馆，热风一吹，苏晚才觉得魂回来了点。

　　她猛地转向旁边没事人一样的陆沉。

　　“陆沉，”她声音都有点飘，“你……你刚才到底是怎么……做到让他……”

　　陆沉拎着那个装着合同的旧公文包，闻言停下脚步，看着她，认真地说：

　　“我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