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心田的疯子”，这个名号，在不知不觉中，成了陆尘最坚实的护身符。

　　自从他承包了这片废地和旁边的药渣窖后，他在灵药园的日子，便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而自由的状态。

　　再也没有管事的呵斥，因为孙福已经懒得再往这个晦气的角落多走一步。

　　再也没有同门的议论，因为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这个在垃圾堆和乱石地里打滚的“疯子”，甚至下意识地绕着他走，生怕沾染上他身上的那股“穷酸气”和“痴傻气”。

　　陆尘乐得清静。

　　他每天都把自己的大部分时间“浪费”在这片领地上。在外人眼中，他不是在徒劳地翻着石头，就是在臭气熏天的药渣窖里捣鼓着什么，行为举止越来越怪异，神情也越来越麻木。

　　但只有陆尘自己知道，他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究竟收获了什么。

　　他的布袋里，每天都会多出一些从药渣中“淘”来的、五花八门的种子和材料。

　　他新学会的“藤蔓术”和“土墙术”，在日复一日的“伪装性”施法中，变得愈发纯熟，对灵力的操控也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而那片石心田，在他的“灵液”和特制肥料的秘密滋养下，虽然表面上依旧长得歪歪扭扭，但地下的土质，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夜晚，后山废洞。

　　这里才是他真正的世界。

　　当温暖的灯火亮起，当浓郁的米香飘散，陆尘褪去一身的伪装，盘膝坐在石床上，眼神清明而深邃。

　　他的修为，在海量灵谷的滋养下，已经无限逼近炼气四层的壁垒。

　　他的玉简空间，在投入了近二十块灵石后，面积已经扩张到了近两丈方圆，灵泉也壮大了一圈，整个空间都散发着更加浓郁的生机。

　　唯一的困扰，来自空间内，那个被他命名为“种子实验区”的第四区。

　　那枚他从丹炉废渣中找到的、通体漆黑、坚硬无比的神秘种子，依旧静静地躺在黑土地里，没有丝毫的变化。

　　这已经是他得到这枚种子的第十天。

　　这十天里，玉简空间相当于外界的数年甚至更久。寻常的种子，早已完成了数轮从生到死的循环。但这枚黑色的种子，却如同一颗亘古不变的顽石，对黑土地的磅礴生机和灵泉的精纯灵气，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

　　“连玉简空间都无法催生，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陆尘的意识体，悬浮在种子的上方，眉头紧锁。

　　他尝试了各种办法。

　　他将灵泉的泉水，未经稀释，直接浇灌在种子上，可泉水只是从其光滑的表面滑落，无法渗入分毫。

　　他用神识引导黑土地的本源生命力，试图强行灌入其中，却被一股无形的壁垒死死挡住。

　　他甚至根据《灵植初解》上记载的一些奇门偏方，将种子从土里挖出，用火系灵药“爆炎果”的粉末包裹，试图用高温刺激，结果依旧是徒劳无功。

　　这枚种子的顽固，超出了他的想象。

　　越是如此，陆尘心中对它的好奇就越是强烈。

　　直觉告诉他，这枚能混在丹炉废渣中而不损分毫的种子，绝非凡物。一旦它能发芽，带给自己的，或许将是远超于铁线藤、紫烟萝的巨大惊喜。

　　这一日，陆登正在石心田里“辛苦”地劳作。

　　他用新学会的“土墙术”，在田埂边垒起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矮墙，美其名曰“聚拢地气”，实际上，是在练习对土系灵力的操控。

　　就在他专心致志地扮演着“疯子”角色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陆……陆尘师兄？”

　　陆尘的动作一顿，缓缓地转过身来。

　　只见一个看起来比他还小几岁，同样穿着杂役服饰的瘦弱少年，正站在不远处，一脸紧张又带着一丝期盼地看着他。

　　陆尘认得他，名叫小虎，是比他晚一年入门的杂役，平日里少言寡语，算是杂役中为数不多的、没有嘲笑过他的人之一。

　　陆尘没有说话，只是用他那惯常的、麻木而空洞的眼神看着对方。

　　小虎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鼓起勇气，快步走了上来，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包，递到陆尘面前。

　　“陆尘师兄，我……我这里有几个前几日省下来的窝头，还……还热着。我看你每天都这么辛苦，就……就给你送来了。”小虎的声音很小，脸上带着一丝不忍和同情。

　　陆尘看着那几个虽然干硬但还冒着热气的窝头，心中微微一动，但脸上依旧没有丝毫表情。

　　他没有去接。

　　“苟”道真言：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见陆尘不为所动，小虎急了，连忙解释道：“师兄，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我只是……只是想求你一件事。”

　　来了。

　　陆尘心中暗道。

　　“我妹妹……她不是修士，只是个凡人，最近染了风寒，一直高烧不退。我听说……听说用‘安神草’的叶子煮水喝，能退烧安神。可……可坊市里的安神草太贵了，我买不起……宗门药田里的，我们杂役又不能随便采摘……”

　　小虎的眼圈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听说……师兄你很会种东西，连这片废地都能种活。所以……所以我想求求你，能不能……能不能卖我一株安神草？我可以把我这个月的月例，还有以后所有的月例，都给你！”

　　说完，他“噗通”一声，就要给陆尘跪下。

　　陆尘眉头一皱，一股柔和的力道托住了他。这是他第一次，在人前展露除了伪装之外的东西。

　　小虎一愣，他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自己怎么也跪不下去了。

　　陆尘也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做得有些多了。他连忙收回力道，沙哑着嗓子说道：“安神草……我这里没有。”

　　小虎的脸上，瞬间写满了失望。

　　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陆尘心中一叹。他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那个为了给重病的母亲求药，在青云宗山门外磕了三天三夜响头的少年。

　　沉默了片刻，陆尘缓缓开口：“不过……我这地里，种了些别的东西，或许……有点用。”

　　说着，他走到田埂的另一边。那里，有几株他特意种下的、用来掩人耳目的“清心花”。这些清心花，因为偶尔能得到一点点“灵液”的浇灌，虽然品相不佳，但药性却比寻常的要好上一些。

　　清心花虽不如安神草对症，但其宁心静气的效果，对于凡人的高烧，也有一定的缓解作用。

　　他拔下一株长势最差的，递给了小虎。

　　“这个，你拿去。叶子捣碎，煮水给你妹妹喝。有没有用，我不知道。”他的声音依旧干涩而冷漠。

　　小虎看着手中这株虽然瘦小但还算新鲜的灵花，激动得语无伦次：“谢谢！谢谢陆师兄！这个……这个多少贡献点？我……”

　　“不用。”陆尘摆了摆手，转身继续去垒他的土墙，不再理会对方。

　　小虎捧着那株清心花，看着陆尘那孤僻而疯狂的背影，眼眶湿润。他对着陆尘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将那包窝头放在田埂上，转身跑了。

　　陆尘没有回头，但他强大的神识，将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

　　他看了一眼田埂上的那包窝头，没有去碰，心中却泛起了一丝波澜。

　　或许，这个残酷的世界，也并非完全的冰冷。

　　他摇了摇头，将这丝多余的情绪甩出脑海，重新将心神沉浸到了修炼和伪装之中。

　　他不知道的是，今天这个无心之举，为他日后的仙途，埋下了一颗善意的种子。

　　当晚，陆尘回到洞府。

　　他再次进入玉简空间，看着那枚依旧毫无动静的黑色种子，陷入了沉思。

　　小虎白天的话，无意中触动了他。

　　凡人，妹妹，生病……

　　这些词汇，让他想起了自己的过去，想起了自己的血液。

　　——血液。

　　陆尘的脑海中，如同有一道闪电划过。

　　-

　　他猛地想了起来，这枚神秘的玉简，当初，就是因为吸收了自己的血液，才被激活的！

　　那么，这枚连玉简空间都无法催生的神秘种子，会不会……也需要同样的东西作为引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燎原的野火，再也无法扑灭。

　　他毫不犹豫地，用神识在自己现实世界的手指上，逼出了一滴殷红的鲜血，并将其带入了玉简空间。

　　那滴鲜血，在他的意念操控下，悬浮在空中，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

　　陆尘深吸一口气，将这滴鲜血，缓缓地，滴落在了那枚黑色的种子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鲜血在接触到种子表面的瞬间，没有像水珠一样滚落，而是如同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碰到，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响，瞬间被种子吸收得一干二净！

　　下一刻，那枚一直死气沉沉的黑色种子，猛地一震！

　　“咚！”

　　一声沉闷无比、仿佛来自亘古洪荒的心跳声，从种子内部，轰然响起！

　　-随着这声心跳，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苍凉、古老、霸道、仿佛要吞噬天地的恐怖气息，从种子中一闪而逝！

　　在这股气息面前，陆尘的意识体，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几乎要被瞬间碾碎！

　　幸好，那气息只出现了一瞬，便又重新收敛回了种子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陆尘的意识体，在原地剧烈地颤抖着，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骇然和狂喜。

　　他赌对了！

　　这枚种子，真的需要用鲜血来喂养！

　　他再看向那枚种子时，发现它依旧是漆黑的模样，但表面那些不规则的菱形花纹，似乎亮了一丝丝，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质感。

　　陆尘知道，自己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一扇充满了无尽机遇，也可能……充满了无尽危险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