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阴风鬼市
夜色如一块浸透了浓墨的黑布,将青云宗的连绵山峦彻底覆盖。后山废洞内,陆尘将五枚通体晶莹、散发着淡淡寒气的极品清心丹,小心翼翼地收入一个特制的玉瓶中。
这五枚丹药,是他踏上仙途以来,手中价值最高的造物,也是一个随时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烫手山芋。
刘伯的百草堂,这条线已经不能再用。一个连失败的“残次品”都是二阶极品的神秘“长辈”,这种故事讲一遍是机缘,讲两遍就是破绽。刘伯固然可信,但他的小店,却承受不住这种级别的关注。
他必须开辟一条全新的、更隐秘、也更没有底线的销货渠道。
陆尘的脑海中,浮现出那本从坊市淘来的《灵植初解》书页末尾,一段以极小字迹记载的越国奇闻轶事。
“青云山西百里,有谷名阴风,形如葫芦,常年瘴气弥漫。唯月满之夜,瘴气稍薄,四方宵小、宗门叛逆、避世散修,皆戴鬼面具,聚于谷中,以物易物,不问来路,不记姓名。天明则散,号曰——鬼市。”
鬼市。
这个充满了禁忌与危险气息的名字,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地方。
他抬头看了看洞外,一轮圆月正悬挂在夜幕之上。
时机正好。
陆尘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了他平生以来最重要的一次伪装。他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件不知是谁遗留在洞府中、破旧不堪的黑色宽大斗篷,这斗篷足以将他的身形完全遮蔽。
接着,他截取了一段废弃的灵木,用砍柴的斧头和随身的小刀,削成了一张极为简陋的面具。这面具上没有任何五官的雕刻,只是一块平滑的木板,在眼睛的部位留下了两条细长的缝隙。
一张无脸的木面具,远比那些狰狞的鬼面,更能隐藏身份,也更能带给人一种未知的诡异感。
做完这一切,他从那五枚极品清心丹中,只取出了一枚。
正是那两枚带有丹纹的其中之一。
他要试探鬼市的深浅,一枚丹纹丹药,既能展现出足够的价值,引起真正买家的重视,又不至于因为数量太多而显得过分扎眼。
他将这枚丹药用一个最普通的粗瓷瓶装好,又在瓶口塞了一团沾了泥的破布,让它看起来就像是乡下土方郎中装的普通药丸。
最后的准备,他将身上仅剩的三块下品灵石贴身藏好,然后,如同一道真正的鬼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这一次,他没有走任何寻常的山路。炼气五层的修为,让他的身法比以往轻盈了数倍。他将《敛息术》运转到极致,整个人仿佛与林间的阴影融为一体,在树梢与岩石间急速穿梭,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两个时辰后,当空气中的草木清香逐渐被一股阴冷潮湿的腐臭味取代时,陆尘知道,他到了。
前方,两座如同黑色巨人般对峙的高山之间,裂开一道狭长的峡谷。灰白色的瘴气,如同有生命一般,在谷口缓慢地翻滚、涌动。
谷口处,两名身穿灰色长袍、头戴青铜鬼面的守卫,如同两尊雕像,一动不动地矗立在黑暗中。他们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赫然是炼气六层的修为,比寻常的宗门外门弟子还要强横。
陆尘压低斗篷,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过去。
其中一名守卫没有说话,只是机械地伸出了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
这是入场费。
陆尘从袖中摸出一块下品灵石,放在对方掌心。守卫检查无误后,侧开身子,让出了一条通往瘴气深处的幽暗通道。
一步踏入,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视线豁然开朗。
葫芦形的山谷底部,比陆尘想象的要广阔,也比他想象的要……安静。
这里没有青云坊市的喧嚣叫卖,没有讨价还价的争吵。所有人,无论是摊主还是顾客,都穿着遮蔽身形的黑袍,戴着各式各样诡异的面具。他们或是盘膝而坐,或是缓步而行,彼此之间保持着一种默契的距离。
所有的交易,都在极低的耳语,甚至是神识传音中完成。
一个个地摊随意地铺在道路两旁,上面摆放的物品五花八门,大多带着一股血腥和邪异的气息。有带着暗红色血迹的法器残片,有散发着森森鬼气的功法玉简,还有一些不知名妖兽被肢解的器官,在幽绿色的磷火灯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这里,是秩序之外的法外之地,是欲望与危险交织的黑暗丛林。
陆尘没有在这些地摊上过多停留。他很清楚,以他现在“炼气一层”的伪装,在这里多看一眼,都可能被某个心怀不轨的修士盯上。
他的目标很明确——寻找一家有足够实力吃下他手中“神物”,并且信誉相对可靠的大商铺。
他穿过一个个沉默的摊位,径直走向了鬼市的最深处。
一座完全由黑色巨石砌成的两层粗糙石楼,突兀地出现在他的眼前。石楼没有牌匾,只在门口上方,悬挂着一杆破旧的黑色旗帜,上面用银线绣着一个扭曲的篆体“幽”字。
石楼门口,站着两名修为高达炼气七层的黑衣护卫,他们眼神锐利,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客人。
就是这里了。
陆尘能感知到,石楼的墙体和地基之下,埋设有隐蔽的防御阵法。能在鬼市这种地方建立起如此规模的据点,其背后的势力,绝不简单。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石楼。
一楼的大厅显得有些空旷,光线昏暗。一张由整块黑沉木打造的巨大柜台后,坐着一个戴着半张银色面具的老妪。她正用一块柔软的兽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当她感知到陆尘那“炼气一层”的微弱气息时,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出售丹药。”
陆尘在距离柜台三尺远的地方站定。他刻意催动灵力,改变了自己声带的振动,发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老妪擦拭匕首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起头,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审视地在陆尘身上扫了一圈,最终伸出一只干枯得如同鸡爪般的手。
陆尘没有多言,从宽大的袖袍中,将那个塞着破布的粗瓷瓶,轻轻地放在了柜台上,然后双手便立刻缩回了斗篷的阴影之中,没有露出一丝皮肤。
老妪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气的不屑。用这种最低劣的瓷瓶装丹药,能是什么好东西?
她漫不经心地拔开了瓶口的破布塞子。
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清冽而纯净的药香,混合着冰灵草独有的寒气,如同被囚禁了千年的精灵,瞬间从瓶口喷薄而出!
这股药香霸道无比,瞬间就压过了大厅内所有其他的气味,甚至让空气中的灵气都为之一清!
老妪的身形,猛地僵住了。
她那只握着匕首的手,青筋暴起!
下一刻,她以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敏捷,闪电般地挥手,在柜台上打出了一道隔绝气息的灵光护罩,将那股惊人的药香死死地锁在了方寸之间。
做完这一切,她才凑近那个粗瓷瓶,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掌心的一块黑色丝绸上。
一枚通体晶莹剔透,如同蓝宝石般圆润的丹药,静静地躺在丝绸上。
丹药的表面,一条如同云雾般的白色纹路,正在缓缓地盘绕、流淌,仿佛拥有生命!
“丹……丹纹!!”
老妪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锐和干涩。她猛地抬起头,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死死地钉在了陆尘的身上,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二阶极品清心丹!这东西,你是从哪来的!”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压。
陆尘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半步,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恐和颤抖。
“晚……晚辈……是在一处前辈高人的坐化洞府中,偶然……偶然发现的……”他将早已编好的剧本,以一种结结巴巴的姿态,说了出来。
老妪死死地盯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
许久,她才缓缓收回了那股骇人的气势,语气也变得凝重起来:“坐化洞府……好,好一个坐化洞府!”
她不再追问来历。在鬼市,刨根问底是最大的忌讳。她关心的,只有这枚丹药的真假和价值。
她取出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地从丹药表面刮下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粉末,放入一只特制的玉碗中。玉碗底部刻画的检验阵法,瞬间亮起了刺目耀眼的纯白色光芒。
十成十的药效,没有任何丹毒杂质!
“开个价吧。”老妪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激荡的心情,“这枚丹药,我幽玉楼,收了。”
陆尘的心脏在狂跳,但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他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试探性的、毫无底气的语气,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一百块……下品灵石?”
老妪看着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她那银色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小友,你太小看这枚丹药的价值了。”她缓缓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寻常的二阶清心丹,市价在三十块灵石左右。你这一枚,品质达到了极品,更孕育出了丹纹,其价值,至少要翻上五倍!”
“我幽玉楼,愿意出一百五十块下品灵石!并且,额外赠你一张一阶上品的‘金刚符’作为添头!算是交个朋友,日后若再有这等机缘,可要记得我们幽玉楼!”
一百五十块下品灵石!
外加一张能抵挡炼气后期修士全力一击的保命法符!
这个价格,远远超出了陆尘的最高预期!
他知道,对方这是在放长线,钓大鱼。是在投资他背后那个“莫须有”的坐化洞府。
他强压下心中的狂喜,脸上露出被巨大财富砸晕的、不知所措的呆滞表情,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老妪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连同那张黄色的符箓,一同推了过来。
陆尘笨拙地接过,神识扫过,确认数量无误后,将其死死地揣入怀中,然后转身,几乎是踉踉跄跄地,逃也似的冲出了幽玉楼。
看着他那仓惶离去的背影,老妪脸上的表情才慢慢变得玩味起来。她拿起那枚丹纹丹药,对着灯火仔细欣赏,口中喃喃自语:“坐化洞府……呵呵,有意思的小家伙。希望,你真的只是运气好……”
……
一踏出幽玉楼,陆尘立刻就感觉到,至少有三道隐晦的神识,如同毒蛇一般,从不同的方向,死死地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财帛动人心。
鬼市的规矩,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不过是一张废纸。
陆尘心中一片冰冷,但他没有慌乱。他依旧维持着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低着头,加快脚步,朝着谷口的方向走去。
出了阴风谷,前方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密林。
陆尘一头扎了进去。
在进入密林的瞬间,他身上的所有慌乱和恐惧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代之的,是猎人般的冷静与果决。
他没有直线逃跑,而是猛地向侧方一个翻滚,身形瞬间融入了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中。《敛息术》运转到极致,他整个人的气息,与周围的草木融为一体。
几个呼吸之后,三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从不同的方向,几乎同时射入了他刚才消失的位置。
为首的,正是那个之前追丢过他的炼气七层瘦长修士。另外两人,也都是炼气六层的好手。
“人呢?!”
三人看着空无一人的林地,都是一愣。
就在他们神识四散,准备搜寻的瞬间——
“起!”
一声低沉的冷喝,仿佛来自九幽地府。
“轰隆隆!”
地面猛地剧烈震动起来。
三面厚实坚固的土墙,以品字形,毫无征兆地从三人脚下拔地而起,瞬间将他们困在了一个狭小的绝地之中!
紧接着,在他们头顶,无数比手臂还粗的坚韧藤蔓,如同从天而降的巨蟒,带着呼啸的风声,疯狂地缠绕而下,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藤蔓囚笼!
“土墙术!”
“藤蔓术!”
两种最基础的法术,在陆尘炼气五层的浑厚灵力和那远超同阶的精妙操控下,配合得天衣无缝,爆发出了远超一加一的恐怖威力!
“不好!是陷阱!”
“给我破!”
被困的三人又惊又怒,立刻催动法器,疯狂地攻击着土墙和藤蔓。
一时间,法术的光芒和轰鸣声在小小的囚笼内炸响。
而当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轰碎土墙,斩断所有藤蔓,灰头土脸地冲出来时——
四周,只有夜风穿过树林的呜咽声。
那个戴着无脸木面具,身怀重宝的黑袍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