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红的地火在玄铁炉底燃烧，让昏暗的洞府光影不定。

　　陆尘端坐蒲团，神情专注。他并未立即着手使用冰灵草炼制清心丹，反而自玉简空间内取出一大捧寻常的止血草。

　　炼丹的首个步骤是提纯药液，此环节极为考验神识与火候的掌控。

　　他调息一口气，以神识裹挟一株止血草，将其送入已然预热的丹炉。

　　“嗤——”

　　止血草甫一接触灼热的炉底，便化作烟气，未留下任何残余。

　　火候过高了。

　　陆尘表情未变，当即经由控火石调降地火的烈度，再投入一株止血草。

　　这次，止血草在炉内维持了三息，其表面开始分泌翠绿色的液体。但当陆尘试图用神识分离它时，炉底那道细微裂隙处忽然透入一股气流，火势受到扰动，那点液体顷刻间被烤干，凝成一块焦黑的炭块。

　　再度失败。

　　一般的炼丹学徒，若连续损耗两炉药材，恐怕早已急出冷汗，被师父严厉斥责了。毕竟，任何一株灵草都对应着灵石。

　　陆尘的情绪却毫无波澜。

　　他仅是挥手清理了丹炉中的废料，接着从那堆积如山的药材里，抓出第三株、第四株止血草，继续置入炉中。

　　他最不缺的就是药材。

　　玉简空间的那片量产区域，每日能为他供应成百上千株高品质灵草。旁人耗费灵石积累经验，他则完全是用自家田地里的产出填补炉子。

　　第五次，焦黑。

　　第十次，药液提纯过半，火候失衡而消散。

　　第二十次……第三十次……

　　在经历整整五十次挫败，耗去近百株品相极佳的止血草之后，陆尘总算探明了这尊陈旧玄铁丹炉的特性。

　　他判定，炉底的那条裂缝是最大的问题源头，它引起炉内温度分布不均，极易摧毁性质不稳定的药液。

　　“修复是不行的，但我能隔绝它。”

　　陆尘心中默念起“土墙术”的口诀。

　　他单手结印，指端凝结出一丝纯粹的土系灵力，准确地射向丹炉底部的裂缝位置。灵力化作一层极薄的土膜，紧密地覆盖在裂缝上。

　　地火重新燃起。有了这层土膜的阻隔，外面的气流再无法干扰炉内，温度即刻稳定下来。

　　陆尘趁势投入又一株止血草。

　　神识形成一股无形的力量，平稳地托举着药材。在地火的灼烧下，止血草的杂质被逐步剥离，最终凝成数滴翠绿通透、充满生机的药液。

　　提纯完成！

　　陆尘没有中止，他引导体内那丝木系灵力，用“藤蔓术”的精细控制手法，使无形的木系灵力在炉中形成细微结构，将那几滴药液慢慢聚合、压缩。

　　草木本源相通，木系灵力的介入，非但没有损害药液的稳定性，反而使其融合过程更加平顺。

　　“凝！”

　　陆尘口中低喝，控火石上的灵力供给瞬间中断。地火熄灭的同时，他双手迅速变换了几个收丹的手印。

　　“啪嗒”一声。

　　炉盖开启，三枚形态圆润的暗红色药丸从炉中飞出，落进他备好的玉瓶。

　　止血丸，甚至算不上丹药，仅是粗糙的药丸。可其表面竟有淡淡的灵光流转，散发的药香，较之坊市中贩卖的货色要浓厚许多。

　　陆尘注视着玉瓶中的三枚药丸，内心产生了一种明确的安定感。

　　此路已通。

　　他并未满足于此。在掌握玄铁丹炉的用法，并将土、木两系法术结合到炼丹流程中后，他深呼吸，将视线投向了桌案上的主题。

　　那份不完整的“清心丹”配方。

　　清心丹是二阶下品丹药，主药为冰灵草，辅以清心花和几种常见的调和类药材。刘伯给的残方里，药理配伍的部分相当齐备，唯独结尾凝丹的手印记录缺失了大部分。

　　缺少手印，药液在最终成丹的节点会因灵力排斥而瓦解，引发炸炉。

　　这也是刘伯称其为“残方”的缘由。

　　但陆尘决意一试。

　　他拥有足够挥霍的冰灵草。

　　他首先依照配方，将辅药逐一提纯，此过程较之提纯止血草要困难许多。各式药液在神识的控制下，呈现出全然相异的能量波动。

　　轮到提纯冰灵草，真正的难题出现了。

　　冰灵草质地脆弱，温度稍高即会气化，温度不足则无法融解其坚实的冰晶叶片。陆尘只得将神识运转到极限，极为审慎地调节着地火的每一次燃烧。

　　失败，重来。

　　在接连焚毁了十株三十年份的极品冰灵草后，陆尘终于找到了那个精确的临界点。

　　一滴散发着低温、晶莹剔透的水蓝色液体，在炉中静止悬浮。

　　下一步是融合。

　　清心花的温性，冰灵草的极寒。两种属性迥异的药液在炉内相遇，发出刺耳的“滋滋”声。丹炉开始猛烈震动。

　　陆尘双手快速结印，将木系灵力大量灌入炉中，作为二者间的平衡介质。

　　药液最终艰难地融为一体，形成一团持续翻搅的淡蓝色胶状物。

　　进入了最紧要的凝丹阶段。

　　陆尘依据残方上仅有的起手式打出法印，但接续的步骤却无迹可寻。那团胶状物失去束缚，开始急速膨胀，一股失控的能量在炉内乱窜。

　　即将炸炉！

　　陆尘眼中现出一丝决绝。他没有后退，而是将神识以网状形态猛地覆盖上去，直接用强大的神识去强行压制那团即将失控的药液！

　　《灵植初解》记载，万物生灭自有其规律，草木精华有向心凝聚的特性。

　　他不再拘泥于任何手印，而是顺应药液中植物的原始本能，用木系灵力在外部构造一个无形的模具，将它们强行向中心挤压。

　　“给我聚！”

　　随着他一声低喝，炉内狂暴的能量波动忽然停顿。

　　随即，一股极度浓郁的清香，夹杂着一丝寒气，冲开丹炉的盖子，在洞府内迅速扩散。

　　成了！

　　陆尘一掌拍在丹炉上，炉盖弹起。

　　五枚晶莹通透、呈蓝宝石色的圆形丹药，安静地躺在炉底。

　　更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其中两枚丹药的表面，竟然各有一条云雾状的白色纹路盘绕！

　　丹纹！

　　这在炼丹领域，代表丹药的品级达到了极品，药效几乎是无杂质的十成。

　　陆尘用神识将丹药取出，置入玉瓶。即便隔着玉瓶，他也能察觉到那股让神魂清澈的强大药力。

　　他能炼成极品清心丹，并非其炼丹天分有多高，实则是他使用的材料品质太高。三十年份、每日以灵泉灌溉的极品二阶灵植，其中蕴含的纯净药力，强行补足了他手法上的不足。

　　这便是资源的绝对优势。

　　陆尘倚靠石壁，大口呼吸。用神识强行压制造丹过程，让他的精神消耗甚巨。

　　但他看着玉瓶里的五枚清心丹，嘴角还是微微扬起。五十块下品灵石的成本，被他转化成了价值难以估量的成品。

　　休整片刻，陆尘起身清理场地。

　　炉底除了丹药，还余下一大堆乌黑腥臭的废渣。这是药材中被剔除的杂质与丹毒，具备很强的腐蚀与毒性。

　　若是普通炼丹师，定会极为小心地将其深埋或用特定阵法处理，以防自身受到伤害。

　　但陆尘却用一块布将这些废渣仔细地包了起来。

　　他拿着这包分量不轻的废渣，意识沉入玉简空间。

　　此刻的空间中，仍旧是生机勃勃的景象。

　　陆尘未去关注那些灵药，而是直接行至最角落的“高阶培育区”。

　　那株通体墨黑、被他称为“小黑”的神秘幼苗，正安静地立在那里。与最初破土时相比，它似乎又增高了一寸，两片叶子上的暗金色纹理也更为复杂。

　　察觉到陆尘的意识，小黑的叶片立刻开始摇摆。

　　“饿……”

　　那个稚嫩的念头再度传进陆尘的脑海。

　　陆尘眼神依旧平静。自从上次目睹它能瓦解青岗岩的丝线后，他对这株魔植就一直保持着高度戒备。

　　“这个东西，不知你吃否。”

　　陆尘手腕微动，将那包乌黑发臭的丹药废渣，全部倒在小黑的根部附近。

　　这些废渣满是丹毒和足以让寻常植物立刻死去的破坏性物质。即便是高阶灵草，如果接触这种高浓度的毒物，也会立刻失去生机。

　　然而，小黑的反应完全出乎陆尘的意料。

　　它未显露出任何排斥，两片叶子反而停止了摇动，似乎……嗅到了极佳的食物。

　　“嗤嗤嗤——”

　　无数发丝般的黑色根须，疯狂地从泥土中钻出，瞬间刺入那堆充满毒性的废渣里。

　　那些漆黑腥臭的杂质和丹毒，沿着它的根须，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被吸入其体内。

　　小黑的叶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那暗金色的纹路光芒流动，亮度大增，几乎要刺破这片空间的混沌边界。

　　陆尘的神识紧紧锁定着小黑，不敢有分毫松懈。

　　仅几个呼吸的时间，那一大堆剧毒废渣，就被吸收殆尽，连一丝灰末都未留下。

　　而吞噬了全部丹毒的小黑，似乎进入了某种满溢的状态。它那两片叶子慢慢合拢，将顶端那点微弱的生机护在中心，整株植物陷入了静止。

　　但陆尘能清楚地感知到，在那漆黑的植株内部，一股更危险、更纯粹的毁灭性力量，正在形成、变化。

　　它不但能吸收生命精华，甚至连致命的丹毒也能吞噬，并将其转化为自身成长的能量！

　　这个小东西，是个无底的空洞，一个不加选择的掠食者。

　　陆尘的意识退出玉简空间，石灯的光芒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今日的经历，让他的底牌又多了一重。极品丹药可以换取大量的修炼资源，而伴生的毒渣，正好成为培育那株魔植的完美食料。

　　这是一个让人感到不安的完美循环。

　　但他现在遇到了一个新的难题。

　　他望着桌上那瓶清心丹。

　　他不能再用“神秘长辈”和“失败品”作为说辞，将这种带有丹纹的二阶极品丹药拿给刘伯。

　　残次品是三十年份的极品冰灵草，尚可解释为种植环境特殊。可如果连失败的练手成品都是带丹纹的极品丹药，那他背后的“长辈”便不是高人，而是仙人了。

　　刘伯无法应对这种事，青云坊市也无法承受如此高级别的关注。

　　此物一旦出现，恐怕连青云宗的长老也会被引来，届时追查到他这个小杂役身上，不过是早晚之事。

　　“我需要一个合理的售卖途径。”

　　陆尘将玉瓶收好，移步洞口，透过伪装藤蔓的间隙，望向山下那片隐没在夜色中的建筑群。

　　他不能再只依赖刘伯这一条渠道了。

　　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不从属于青云宗，更隐蔽、也更没有约束的地下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