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林沉脸上。

　　他睁开眼，发现枕边多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影子。

　　弟弟蹲在枕头旁边，两只小手撑着下巴，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透明的身子在阳光里微微发着光，像一团雾。

　　“哥哥……”弟弟轻轻喊了一声。

　　林沉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弟弟还在。

　　“你醒了？”

　　弟弟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半。”

　　“一半是什么意思？”

　　弟弟歪了歪脑袋，像是在想怎么解释。过了一会儿，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胸口：“这里，一半。姐姐那里，也一半。”

　　林沉没太听懂，但大概明白了——姐弟俩还没完全恢复，只是能出来了。

　　“姐姐呢？”

　　“姐姐……”弟弟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姐姐说，让哥哥先吃饭。”

　　林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孩子气的话，像是姐姐会说的。

　　他掀开被子下床，去外屋倒水。弟弟飘在他身后，像个小小的跟屁虫。

　　“你不累吗？”林沉问。

　　弟弟摇摇头：“不累。睡了好久好久。”

　　林沉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看着那个小小的影子在屋里飘来飘去。一会儿摸摸墙上的年画，一会儿凑到窗户边往外看。

　　“哥哥，外面是什么？”

　　“胡同。”

　　“胡同是什么？”

　　“就是……很多人住的地方。”

　　弟弟点点头，又飘回来，蹲在林沉脚边。

　　林沉低头看他。

　　透明的，小小的，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你叫什么名字？”林沉问。

　　弟弟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

　　“没有名字？”

　　“姐姐叫姐姐，我叫弟弟。”

　　林沉的心里轻轻揪了一下。

　　八百多年，连名字都没有。

　　“那姐姐叫什么？”

　　“姐姐就是姐姐。”弟弟理所当然地说。

　　林沉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我叫你阿弟。”他说，“叫你姐姐阿姐。”

　　弟弟眨眨眼，然后笑了。那笑容在透明的脸上漾开，像水波。

　　“阿弟！”他重复了一遍，“阿弟！”

　　林沉也笑了。

　　这时，脑子里传来另一个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点无奈：

　　“弟弟，别吵哥哥。”

　　是姐姐。

　　弟弟缩了缩脖子，冲林沉吐吐舌头，飘到一边去了。

　　林沉闭上眼，沉进脑子里那片黑暗里。

　　三个光团还在。陈四背对坐着，一动不动。姐姐的光团比之前亮了一些，弟弟的光团在旁边轻轻晃动。

　　“阿姐？”林沉试着喊了一声。

　　光团闪了闪，像是在回应。

　　“你们要多久才能完全恢复？”

　　沉默了一会儿，姐姐的声音传来：“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很久。”

　　林沉点点头。

　　“不急。”他说，“慢慢来。”

　　从脑子里退出来，林沉看见弟弟正蹲在墙角，盯着那只旧木箱。

　　那是养父留下的箱子。

　　林沉的呼吸顿了一下。

　　弟弟回头看他：“哥哥，这里有什么？”

　　林沉走过去，蹲下来。

　　箱子很旧，木头都发黑了，边角磨得发亮。他很久没打开过了。

　　他伸手，掀开箱盖。

　　里面有几件破衣服，几本发黄的旧书，一个搪瓷缸子，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个瘦小的老人站在胡同口，眯着眼笑。身后是杂乱的废品堆，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弟弟凑过来看：“这是谁？”

　　林沉沉默了很久。

　　“……我爹。”

　　弟弟歪着脑袋，看着那张照片，又看看林沉。

　　“哥哥的爹，也在这里吗？”

　　林沉点点头：“在这里。”

　　弟弟伸出手，想去摸那张照片。透明的指尖穿过照片，什么也没碰到。

　　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小声说：“阿弟碰不到。”

　　林沉心里一酸。

　　他想起姐姐说过的话——“弟弟一直喊疼。”

　　八百多年，没人碰过他们。

　　“以后，”林沉说，“我替他们碰。”

　　弟弟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哥哥真好。”

　　林沉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盖上箱盖。

　　弟弟飘到他身边，小手拉了拉他的衣角——当然是拉不着的，但林沉感觉到了那一下轻轻的触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心里划过。

　　“阿姐说，那颗石头，”弟弟指了指林沉心口的位置，“是留给哥哥的。”

　　林沉一愣，把那两个小布包掏出来。

　　石头和玉佩并排躺在掌心。

　　弟弟指着那块石头：“这个，是八百年前一个叔叔给姐姐的。他说，以后会有人来拿。”

　　“八百年前？”

　　弟弟点头：“姐姐说，那个叔叔也是守门人。他说，等这个石头亮了，就有人来带我们走。”

　　林沉盯着那块石头。

　　淡蓝色的，温的。

　　八百年前就有人知道他们会来？

　　“那个叔叔长什么样？”林沉问。

　　弟弟歪着头想了想：“高高的，瘦瘦的，穿黑衣服。他给姐姐石头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弟弟眨眨眼，想了一会儿，摇摇头：“姐姐没说。”

　　林沉把石头攥在手心。

　　高高的，瘦瘦的，穿黑衣服。

　　八百年前。

　　守门人。

　　他想起老羊倌说的话——“他姓张。”

　　张家的历史，比他知道的更久。

　　弟弟又飘到窗户边，往外看。

　　“哥哥，那些人都在干什么？”

　　林沉站起来，走过去，和他一起看着窗外。

　　胡同里，几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聊天，小孩们追着跑，骑自行车的工人按着铃铛叮铃铃地过去。

　　“活着。”林沉说，“他们在活着。”

　　弟弟看着那些人，眼睛亮亮的。

　　“阿弟也想活着。”

　　林沉低头看着他。

　　透明的，小小的，像随时会散开。

　　“你们会活的。”他说，“在我这儿。”

　　弟弟抬头看他，笑了。

　　阳光照进来，穿过弟弟透明的身体，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