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梅雨季,像是永远不会停。
距离青梧山落龙冢之行,已经过去半个月。我带着爷爷陈山河回到平江路的旧书店,他在墓里受的伤不轻,断了两根肋骨,加上阴气侵体,一直卧病在床,大半时间都昏睡着。
老鬼和苏清和没走,就在书店隔壁的客栈住了下来。老鬼天天跑过来,捣鼓他那些风水法器,说是怕阴司门的人追过来,给书店布了个镇阴局;苏清和则留在南大的实验室,整理她导师张敬之留下的资料,顺便查剩下六块归墟玉符的线索,每隔两天就会过来一趟,带些药和文献过来。
这半个月里,日子难得的平静,可我心里的弦,一直绷得紧紧的。
我知道,阴司门不会善罢甘休。落龙冢里,我们毁了他们的计划,抢走了天枢星玉符,阴七那个疯子,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更重要的是,爷爷说过,我们陈家是归墟守陵人,世代守护七块玉符,从我拿起天枢玉符的那一刻起,这场仗,就躲不开了。
这天夜里,雨下得格外大,雨点砸在木窗上,噼里啪啦的响,和半年前爷爷留下笔记失踪的那个雨夜,一模一样。
我坐在楼下的柜台后,翻着爷爷那本牛皮笔记。笔记后面的内容,全是关于七座镇陵冢的记载,第一座是青梧山落龙冢,对应天枢星,第二座,就是渤海湾深处的黑水悬灵宫,对应天璇星,里面藏着第二块归墟玉符。
笔记里写,黑水悬灵宫是辽国耶律质舞公主的陵寝。耶律质舞是辽兴宗时期的大巫,精通镇魂咒和星象之术,也是当年守陵人一族的盟友,死后将天璇星玉符带入了陵中,整个悬灵宫建在渤海湾的海眼之上,用辽国皇室的巫血下了镇魂咒,千年以来,凡是闯入悬灵宫的人,无一生还,连尸骨都找不到,全被海眼卷进了归墟里。
我正看着,楼上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瓷碗摔碎的声音,紧接着,是爷爷一声压抑的闷哼。
我心里猛地一紧,抄起柜台下的工兵刀,转身就往楼上冲。
楼上的卧室门开着,里面一片漆黑,原本亮着的床头灯灭了。我冲进去打开灯,眼前的景象让我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床上空空如也,被褥被扯得乱七八糟,地上摔碎了一个药碗,褐色的药汁洒了一地,还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迹。
爷爷不见了!
窗户大开着,雨水灌了进来,打湿了窗台。窗沿上留着两个清晰的泥脚印,还有一枚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阴”字,是阴司门的东西!
我冲到窗边,朝着外面看,雨夜的巷子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雨水哗哗的往下流。
“爷爷!”我大喊一声,声音都在抖。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老鬼的大嗓门:“陈砚!怎么回事?我听到动静了!”
老鬼和苏清和冲了上来,看到卧室里的景象,两人的脸色瞬间变了。老鬼走到窗边,拿起那枚黑色令牌,又看了看地上的血迹,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是阴司门的人!他们刚走没多久,把你爷爷抓走了!”
苏清和蹲下身,看着地上的药汁和血迹,眉头紧锁:“血迹还是新鲜的,他们应该没走远。不对,他们抓走陈老先生,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要挟你。”
她话音刚落,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辽宁营口。
我立刻接起电话,手都在抖。
电话那头,传来了阴七那温和却阴冷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陈砚小先生,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阴七!我爷爷呢?你把他怎么样了?”我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
“陈老先生很好,就是年纪大了,受了点惊吓,没什么大碍。”阴七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我请陈老先生过来,只是想和你做个交易。你手里有天枢星玉符,我要的是七块玉符,咱们互相给个方便。”
“你想怎么样?”
“半个月之内,去渤海湾黑水湾,找到黑水悬灵宫,把里面的天璇星玉符拿给我。”阴七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地点你爷爷的笔记里肯定有,不用我多说。半个月后,我在营口码头等你,用天璇玉符,换你爷爷的命。”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你就等着给陈老先生收尸吧。”阴七笑了笑,语气里满是恶意,“对了,提醒你一句,别想着报警,也别想着耍花样。我的人时时刻刻盯着你,你爷爷的命,就在你一念之间。还有,落龙冢里的账,咱们也该好好算算了。”
电话被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我攥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愤怒和无力感席卷了我。我知道,阴七说得出做得到,要是我不按他说的做,爷爷真的会没命。
“妈的,这群狗东西!居然玩阴的!”老鬼骂了一句,狠狠一拳砸在墙上,“陈砚,你别慌,不就是黑水悬灵宫吗?咱们去!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苏清和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很坚定:“陈砚,我跟你一起去。张教授的资料里,有关于黑水悬灵宫的考古记录,上世纪八十年代,有考古队在渤海湾发现过辽国水下墓的痕迹,只是因为水下环境太危险,最终放弃了。我能找到悬灵宫的准确位置,也能破解辽国的符文和机关。”
我看着他们两个,心里一阵发酸。从落龙冢到现在,他们一直陪着我出生入死,现在明知道黑水悬灵宫是龙潭虎穴,还是毫不犹豫地要跟我一起去。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情绪,点了点头:“好,我们去。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要把我爷爷救出来。”
我低头,看着手里爷爷的牛皮笔记,翻到黑水悬灵宫的那一页。笔记的末尾,爷爷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黑水悬灵宫,海眼通归墟,镇魂咒锁生死,入者,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又如何?
我握紧了口袋里的天枢星玉符,玉佩冰凉,却给了我一丝力量。
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守着旧书店的陈砚,我是归墟守陵人。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收拾好了东西。除了之前用过的工兵铲、罗盘、糯米、黑驴蹄子之外,老鬼还特意准备了潜水装备,氧气瓶、潜水服、水下手电、防水对讲机,一应俱全。苏清和则整理了所有关于黑水悬灵宫和辽国巫蛊文化的资料,还有一张详细的渤海湾海图。
我们开车直奔辽宁营口,一路马不停蹄,用了两天时间,终于赶到了营口的老码头。
老码头靠着渤海湾,停满了渔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和海水的咸腥味。码头上人来人往,都是出海打鱼的渔民,皮肤黝黑,嗓门洪亮。
我们找了个码头边的渔具店,打听黑水湾的情况。可一听到“黑水湾”这三个字,店里的老板和几个渔民,脸色瞬间变了,头摇得像拨浪鼓。
“黑水湾?去不得!去不得!”渔具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摆着手,一脸后怕,“那地方是我们这的禁地,邪门得很!我们打鱼的,就算绕远路,也不敢靠近黑水湾半步!”
“大爷,怎么个邪门法?”老鬼递了根烟过去,问道。
老人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叹了口气:“那黑水湾的水,一年四季都是黑的,跟墨一样,就算是大晴天,水面上也是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到。凡是进去的船,没有一艘能出来的。前几年有几个外地来的年轻人,租了船要去黑水湾探险,结果一进去,就再也没出来过,连船带人,消失得无影无踪,海警找了半个月,连块船板都没找到。”
旁边一个渔民也凑过来说:“不止这个!老辈人说,黑水湾里有水鬼,晚上能听到水里有女人哭,还有船工说,看到过水里有黑影,比船还大,拖着船往水底下拽!那地方,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
苏清和拿出海图,指着上面的一个标记问:“大爷,黑水湾是不是在码头东北方向三十海里的位置?那里水下有个海眼?”
老人看了一眼海图,点了点头,脸色更沉了:“对,就是那!海眼就在黑水湾的中心,老辈人说,那海眼是通着地府的,不管什么东西掉进去,都出不来。你们要是想去黑水湾,我劝你们,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谢过老人,我们走出渔具店,站在码头边,看着远处茫茫的渤海。海面灰蒙蒙的,和天连在一起,看不到边际。
“现在怎么办?渔民都不愿意去黑水湾,我们找不到船,根本进不去。”苏清和皱着眉说。
老鬼笑了笑,拍了拍背包:“放心,船的事,我来解决。来之前我就打听好了,这码头上有个老船工,外号海叔,年轻的时候出过远海,胆子大,也懂海里的门道,只有他敢去黑水湾。我已经托人联系过了,他就在码头边上的渔村里住。”
我们跟着老鬼,沿着码头,走到了边上的渔村。村子里都是石头建的房子,家家户户门口都晒着渔网,一股浓重的海腥味。
老鬼带着我们,走到村子最里面的一间石头屋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走了出来,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很亮,像鹰一样,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海魂衫,手里拿着一个烟斗。正是海叔。
“你们就是陈砚、李归、苏清和?”海叔叼着烟斗,上下打量着我们,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一样。
“是我们,海叔。”老鬼笑着说,“之前托人跟您打过招呼,我们想租您的船,去一趟黑水湾,价钱好商量。”
海叔吸了一口烟斗,吐出一口烟,摇了摇头:“不去。黑水湾是死地,我不能带你们去送死。”
“海叔,我们不是去探险的,是去救人的。”我上前一步,看着海叔,语气很诚恳,“我的爷爷被坏人抓走了,只有去黑水湾的水下墓里,拿到一样东西,才能换回我爷爷的命。求您帮帮我们,不管多少钱,我们都给。”
海叔看着我,沉默了半天,又看了看我们三个,最终叹了口气:“我不是为了钱。三十年前,我弟弟,就是跟着船去了黑水湾,再也没回来。我这辈子,就想弄明白,黑水湾里到底有什么东西。你们要去,我可以带你们去,但丑话说在前面,到了黑水湾,一切都要听我的,海里的规矩,比山里大,不听话,谁也救不了你们。”
我们三个瞬间喜出望外,连忙点头:“谢谢海叔!我们都听您的!”
“明天一早出海。”海叔说,“今晚你们就在村里住下,好好休息。去黑水湾,能不能回来,就看你们的命硬不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