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来的那个人，像一堵墙。

　　光头，没有眉毛，额头窄得像被两边的颧骨挤上去的。

　　肩膀宽得不正常，西装外套被撑到极限，扣子随时会崩开。

　　脖子比头还粗，青筋从领口爬上来，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走到道场中央，每一步都让木地板发出吱呀的呻吟。

　　林伊看着他：目测一米九五以上，体重至少一百公斤，但不是肥肉。小臂有林伊的大腿粗，拳头握起来像两块花岗岩。

　　好家伙，你范马勇次郎啊？

　　【话说这时候健身有药物吗？】

　　不到啊……

　　那人鞠了一躬，直起腰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杀意，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单纯的、动物式的专注。

　　像一头被放进斗兽场的公牛，看见对面站着一个人，于是就冲过来。

　　困兽犹斗，何况是人。

　　速度比体型应有的快得多。

　　右拳，没有任何技巧，纯粹的直拳，带着整个身体的重量砸过来。

　　拳锋破开空气，发出“呜”的一声。

　　林伊没有硬接，侧身，拳从他耳边擦过，带起的风刮得耳膜生疼。

　　这一拳如果打在脸上，感觉颧骨会碎。

　　【主人，此人力量不在你之下……】

　　了解……

　　话没说完，第二拳已经来了。

　　左拳，同样的直拳，同样的速度，同样的力量。

　　林伊后退半步，拳锋从他鼻尖前面两厘米的地方擦过去。

　　第三拳。

　　第四拳。

　　第五拳！

　　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打桩机，一拳接一拳，每一拳都用尽全力。

　　这人的进攻没有间隔，一拳接一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第六拳从左边扫过来，林伊抬起左臂格挡。

　　小臂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像两根铁棍互砸。

　　林伊后退了半步。

　　【斯——看着就疼……】

　　无妨。

　　林伊甩了甩左手，重新握紧。

　　那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又冲上来了。

　　场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道场里听得见。

　　“那个空条，居然在力量上不输岩崎。”说话的是金城组的一个年轻代表，跪坐在金城正人身后，眼睛盯着场中央，压低了声音。

　　“岩崎是金城组力量最大的打手，卧推两百公斤，空条那体格，看起来连一百五都不到，他怎么扛住的？”

　　金城正人没有回答，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伊。

　　嘴角动了一下——某种被证实了的预感。

　　另一边，安部优推了推金丝眼镜，侧过头，低声对身后的助手说了一句什么。

　　助手弯下腰，安部的声音很轻：“查过他的底细吗？”

　　助手摇头：“R国虎腔来的，偷渡客。入会之前的记录，一片空白。”

　　安部没有再问，目光回到场中央。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古川重信始终没有说话。

　　头发花白的老人跪坐在最中间，像一尊石像。目光落在林伊身上，没有任何表情。

　　林伊可没有看到这些。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对面那堵墙身上：岩崎，金城组的金牌打手。

　　这人的进攻太密了，像一堵会移动的墙，压过来，压过来，不给他任何反击的空间。

　　【没事主人，他这种打法，体力撑不了多久。】

　　哈哈，我也正想说。

　　【阿斯塔纳在数，他已经打了三十七拳，每一拳都是全力。】

　　林伊躲过第三十八拳。

　　岩崎的拳锋擦过他的肩膀，夹克的缝线处被扯开一道口子。

　　他的体力确实在下降，拳速比最开始慢了一点，呼吸也比刚才重了一点，但拳头上的力量没有减弱一丝一毫。

　　看来这个人不知道什么叫留力，他只知道打，打到对方倒下，或者自己倒下。

　　林伊又躲过一拳。

　　后背快要碰到道场边缘的人群了，不能再退了，再退就没有空间了。

　　自己需要破招，不是硬碰硬，是用他来不及反应的方式。

　　力量上不占优，速度上也不占绝对优势——岩崎的体型虽然大，但爆发力惊人，出拳速度不比林伊慢多少。

　　正面硬拼，最好的结果是两败俱伤。

　　但自己不能受伤，回家还有瞳子在等自己……

　　突然想起一部电影，《一个人的武林》。

　　【主人，你在想什么？】

　　封于修。

　　【什么？】

　　一部电影，里面有个人，虽然是跛子，但腿法很厉害。

　　【啊，电影里的东西能用吗？】

　　试试呗，又不花钱。

　　岩崎的第四十一拳来了。

　　右直拳，直奔面门，但林伊没有躲。

　　身体往下一沉，重心降到膝盖以下。

　　岩崎的拳从他头顶擦过去。然后林伊的右脚已经踢出去了。

　　直接抽在岩崎的左腿膝盖外侧。

　　“啪”的一声，很脆啊。

　　岩崎的左腿晃了一下，重心歪了。

　　他调整了一下，重新站稳，右拳又抡过来。

　　林伊又踢了一脚，同一个位置。

　　岩崎的左腿又晃了一下，这一次晃得比刚才厉害，他的重心开始不稳了。

　　好了，接下来你就慢慢挨打吧。

　　林伊站起来，岩崎的脸就在他面前，因为疼痛和愤怒而扭曲。

　　林伊抬起右脚，不是低踢，是高踢。

　　脚背从下往上，抽在岩崎的下巴上。

　　骨头碰撞的声音在道场里回荡。

　　岩崎的头猛地往后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倒下去。

　　后背砸在木地板上，“砰”的一声，整个道场都震了一下。

　　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来，顺着下巴淌到地板上。

　　浅色的木头被染成深红色。

　　他没有站起来。

　　这就赢了？

　　林伊站在他面前，喘着气。

　　他低下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岩崎。

　　岩崎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涣散，已经看不清东西了。

　　血从嘴角往外冒，混着唾液，在地板上摊成一小片。

　　林伊后退一步。

　　双手抱拳放在胸前，然后慢慢弯下腰，鞠了一躬。

　　这是R国人比武的规矩，攻敌三分，自留七分。

　　场下及其安静，没有敢人说话，更没有敢人鼓掌。

　　两个人从旁边走上来，弯下腰，一人一边，把岩崎从地上架起来。

　　岩崎的脚拖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的下巴肿了一大块，嘴角还在往外渗血，但意识已经恢复了一点，眼睛半睁着，看着林伊。

　　他被架到道场边缘，靠着墙坐下来。

　　有人递给他一条毛巾，他没有接。他低头看着自己红肿的左腿膝盖，又看了看林伊。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整个道场都安静下来的事。

　　他从别人腰间掏出一把短刀。

　　当然不是用来攻击的。

　　他双手握住刀柄，刀尖对准自己的腹部。

　　所有人都在看，但没有人阻止。

　　刀尖刺进去。

　　【卧槽，切腹是真的？】

　　啊这，希望他别死吧……

　　刀身进去三分之一的时候，金城正人站起来。

　　走过去，抓住岩崎的手腕，把刀从他腹部拔出来。

　　暗红色的血喷出来，溅在金城的袖口上。

　　“够了。”

　　金城的声音不大。

　　岩崎看着他，嘴唇在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金城把他手里的刀拿走，交给旁边的人。

　　然后站起来，看了林伊一眼。

　　安部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岩崎君，六合会金城组打手，武道大会落败，切腹谢罪，被金城组长拦下，保住了命。”

　　他推了推眼镜：“按照规矩，这条命是金城组长的，以后金城组长让你死，你才能死，他不让你死，你就得活着。”

　　岩崎靠在墙上，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是。”

　　林伊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主人。】

　　咋了？

　　【看来这并不是比武……】

　　确实。

　　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