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通话
等林伊走后,高羽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动。
墙上的钟走到十点整,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电话,停顿了一秒,然后拨了一个号码。
嘟——嘟——嘟——
响了三声,接了。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很淡,像冬天早晨起来说的第一句话,带着一点还没完全清醒的疏离感。
高羽的手指在听筒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伏夏。”
“嗯。”
“在忙?”
“刚训练完,怎么了?”
高羽点了点头,点完了才想起对方看不到。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道光上。
“天冷了,多穿点。”
“嗯。”
“吃饭了吗?”
“还没。”
“先去吃饭,别饿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爸,有事吗?”
高羽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女儿的语气没有不耐烦,但有一种很确定的“你在绕弯子”的意思。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不喜欢铺垫,不喜欢寒暄,不喜欢那些用来填充沉默的废话。
他也不再绕了。
“年后,你们学校会来一个新生。”
“新生?”
“大一的,插班,名字叫空条快斗。”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高羽能听到女儿平稳的呼吸声,很轻,很匀。
“这个人你不要打交道。”他说,“不要接近他,不要跟他说话,不要有任何交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伏夏沉默了一会儿。
“好。”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回答“今天星期几”一样自然。
高羽知道她答应了,但他也知道,她答应不代表她会照做——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答应的时候很干脆,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但他没有再强调。
他了解自己的女儿,话说一遍就够了,说多了反而会起反作用。
“寒假回来吗?”他换了个话题。
“看情况。”
“你阿姨说想你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
“哪个阿姨?”
高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算了,不回就不回……你在学校照顾好自己。”
“嗯。”
“钱够用吗?”
“够。”
“够了也给你打,别省着。”
“好。”
“那挂了。”
“嗯。”
高羽握着听筒,没有马上挂。
他等了一秒,两秒,三秒。
电话那头也没有挂,两人就这么沉默着,隔着电话线,隔着大半个东京,谁都没有先放下听筒。
最后还是伏夏先开口了。
“爸。”
“嗯。”
“你上次受伤的事,我在新闻上看到了。”
高羽的手指停了一下。
“没事,皮外伤。”
“嗯。”
又沉默了两秒。
“挂了。”
“好。”
咔哒一声,电话断了。
高羽把听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
“林伊啊,空条快斗,你选这个学校,究竟是何意味?”
……
东京都,东都大学。
射箭场在校园的最西边,靠近一片小树林。
场地不大,七个箭靶,二十米的射程。冬天的午后,阳光薄薄的,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草地上,落在地上残留的落叶上,落在箭靶上那一圈圈的彩色环线上。
高羽伏夏站在起射线上,左手握着弓把,右手搭着箭。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扎成低马尾,垂在脑后。
身高不高,大致一米六一下,但身材很协调,些许可爱。
她的脸很小,五官很淡,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觉得惊艳的长相,但看久了会觉得舒服——像冬天的阳光,不刺眼,但暖。
周围有几个部员在练习,说说笑笑的,偶尔有人射偏了,就夸张地“啊”一声,然后互相调侃几句。
射箭部的氛围一直很轻松,不像其他体育社团那样严肃。大部分人加入这里不是为了比赛,是为了找个地方打发时间,顺便拿个社团活动的学分。
伏夏不一样。
她从入学第一天起就进了射箭部,第一个月就进了正选,第二个月就成了部长。
不是因为她想当,是因为没有人想当。
前任部长毕业的时候问了一圈,没人接,最后问到她了。
她说,好。
就这么简单。
她搭好箭,举弓,拉弦。
动作很慢,很稳,像机器在运转——每一帧都精确到毫米。弓拉到满,弦贴着下巴,瞄准器对准靶心。
她停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刚才电话里的那句话。
“空条快斗。”
父亲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一样。
不是严肃,不是警告,更像是某种——她说不上来。父亲很少主动给她打电话,更少在电话里提起别人。他是一个把所有人分成“有用”和“没用”两种的人,有用的人他留着,没用的人他扔掉。而他会特意打电话来说“不要接近”的人,通常不是没用的人。
是有用的人。
但有用到需要提醒她远离?
她松开手指。
箭离弦,破空声很轻,像风吹过细竹。
“噗。”
正中靶心。
箭头没入靶面,白色的尾羽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旁边的部员看了一眼,见怪不怪地继续聊天了。
伏夏的箭术在部里是独一档的——不是说她有多惊人的天赋,是她练得比别人多。别人一周来三次,她一周来六次。
别人练一小时,她练两小时。
别人射完一组就休息,她射完一组再射一组,直到手臂抬不起来。
不是因为她喜欢射箭。
是因为射箭的时候不需要跟任何人说话,只需要标准靶心就好……
她从箭筒里抽出第二支箭,搭好,举弓,拉弦。
空条快斗。
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快斗——怪盗?还是什么别的意思?父亲给他取这个名字,一定有什么用意。父亲给人取名从来不是随便取的,她自己的名字就是例子。
她瞄准靶心,停了一秒,两秒。
松开手指。
箭离弦,声音比上一次更轻,更脆。
“噗。”
第二支箭紧挨着第一支,箭头插进靶心旁边不到一厘米的位置,尾羽并排着,像两只并拢的鸟。
旁边的一个部员终于忍不住了。
“部长,你今天状态好好啊。”
伏夏没回答,从箭筒里抽出第三支箭。
她想起了父亲刚才电话里最后的沉默。
他握着听筒没挂,她也没挂。那种沉默她很熟悉——小时候父亲每次出差前,站在门口,穿好鞋,站起来,然后沉默几秒,说“走了”,然后关门。
那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是有太多话想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搭好箭,举弓。
空条快斗。
她对这个名字产生了一点好奇。不是因为父亲说“不要接近”,而是因为父亲说“不要接近”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东西。
不是担心,不是防备。
更像是——
她松开手指。
箭离弦,破空声在午后的射箭场上划过,干净,利落。
“噗。”
正中靶心。
第三支箭插在第一支和第二支中间,三支箭挤在一起,尾羽挨着尾羽,像三根并排的竹签。
她放下弓,看着那个靶心。
风从树林那边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冷。她的刘海被吹起来一点,露出额头。她没有拨回去,就那么站着,看着箭靶上那三支挤在一起的箭。
“部长,你该不会是想把靶心射穿吧?”旁边的部员开玩笑道。
伏夏没有回答。
她把弓挂在架子上,转身往休息区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箭靶。
三支箭还插在那里,在午后的阳光下,白色的尾羽微微发亮。
她转过头,继续走。
空条快斗……我记住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