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不杀之誓
六点整,仓库的机器停了。
工人们鱼贯而出,有的骑着自行车走了,有的蹲在路边抽烟聊天。林伊和翁泽站在门口等着,看着人越来越少,直到最后一个工人也拎着包走了。
但是还没看见李奎的人影。
【这家伙会不会从后门跑了?】
额,这里有后门吗?
“是不是没看见我们?”翁泽踮着脚往里面张望。
“再等等。”林伊说。
又等了二十分钟……
仓库里的灯还亮着,机器的声音没了,但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什么东西被挪动的声音。
【主人,他是不是故意躲着不见你们啊?】
阿斯塔纳的声音突然冒出来。
“不会吧。”林伊在心里回了一句,抬脚往里面走,“进去看看。”
两人走进仓库。
铁皮屋顶很高,日光灯管照着满地的纸箱和托盘,空气里飘着一股纺织品的味道。
最里面,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弯着腰,把一摞摞衣服往纸箱里塞。
【卧槽,李奎!】
他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正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的活。
那是一箱T恤衫,明显已经装得比箱口高出不少了,他还在使劲往下压,用膝盖顶着纸箱侧面,双手把衣服往里摁,然后迅速用胶带封上。
封好之后,他拎了拎箱子,又按了按箱盖,确认不会弹开,才把它码到旁边的托盘上。
托盘上已经摞了十几个箱子,每一个都塞得鼓鼓囊囊,胶带绷得紧紧的。
“李奎?”林伊喊了一声。
他转过头,脸上还挂着汗珠。
“你们是谁?”
“空条快斗,有人让我来找你。”
为了不暴露身份,林伊选择了自己在六合会的名字。
李奎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穿着件灰色的工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浅浅的疤痕。
“找我干什么?”
“高羽龙介先生让我来的。”
听到高羽的名字,李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手里剩下的几件衣服塞进箱子,又压了压。
“等我忙完再说。”
林伊看了看那一堆没封好的箱子,又看了看翁泽。
“一起吧。”
翁泽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林伊已经走过去,拿起一卷胶带开始帮忙。
【还是主人会做人啊!】
阿斯塔纳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意外。
李奎看了他一眼,没拒绝,继续埋头干活。
翁泽也只好跟上来,帮着递箱子。
四个人干的活,两个人干。
不对,主要是李奎和林伊在干,翁泽主要负责递东西和封口。
李奎装箱的动作很有章法——衣服按颜色分好,每摞码齐,塞进箱子之后还要用手肘压一遍,确保不留空隙。
他每装完一箱,都会在箱面上用记号笔画一道,记个数。
“装这么满,不嫌累?”林伊问。
“多塞一点,老板就多挣一点。”李奎头也不抬,“老板挣了钱,下次还找我。”
“你是按小时算的?”
“计件的。”
林伊明白了——装得越多,挣得越多。
他看了看托盘上那些箱子,每一个都塞到了极限。
这人的力气大,但更难得的是那股认真劲儿,连边角都要用手抠平,生怕浪费一寸空间。
“你在这干多久了?”
“五年。”李奎把新封好的箱子码上去,动作很稳,“八四年来的日本,前面几年干别的,后来才来码头。”
“听说你以前跟过高羽?”
李奎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干活。
“嗯,跟了三年。”
“那为什么不干了?”
李奎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最后几件衣服塞进箱子,封好,画上记号,才直起腰来。
“遇到我老婆了。”
他走到旁边,从工具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她以前在夜总会上班,R国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跟了我之后就不干了,在附近开了个小饭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上是一个圆脸的女人,扎着马尾,站在一家小饭馆门口笑。
【他老婆看起来好温柔啊。】
阿斯塔纳突然感叹了一句。
【难怪他愿意为了她收手。】
“挺好的。”林伊把照片还给他。
“是挺好。”李奎把照片收回去,又拿起一瓶水递给林伊,“所以那种日子,我不想再过了。”
“那种日子……”
“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李奎靠在货架上,看着堆满箱子的托盘,“暴力团这种东西,我不想再掺和进去了……”
他停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后来呢?”翁泽忍不住问。
“后来我老婆跟我说,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怕我出去了就回不来。”李奎的声音低了下来,“她说她不图我挣钱,就图我活着。”
“从那以后,我就不打了。”
他把瓶子里的水喝完,拧上盖子。
“我跟她保证过,以后再也不碰那些事,不打架,不杀人。”
【不杀之誓?】
李奎看着林伊。
“高羽先生那边,替我谢谢他,但这次真的去不了。”
他顿了顿,又说:
“我现在只想好好活着,把我老婆孩子养大。再干十五年就能拿永居了,到时候一家人想回R国就回,想留东京就留……”
——“之前那种日子,我不想再过了……”
林伊看着他,没说话。
【主人,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你在想远山小姐,对不对?】
林伊没有回答。
【你刚才听到他说老婆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是不是也闪过远山小姐的脸?】
“走了。”林伊转身往外走。
翁泽赶紧跟上。
李奎在后面喊了一声:“路上小心。”
……
回去的电车上,林伊一直没说话。
翁泽坐在旁边,偷偷看了他好几眼,终于忍不住了。
“老大,你说他是不是太怂了?当年那么猛的人,现在就在码头装箱子。”
林伊没回答。
“怕死怎么了?”林伊终于开口。
翁泽愣了一下。
“人家拼了命才换来的安稳日子。”林伊说,“凭什么为了别人的事,再把命搭进去?”
【主人,你说得好像你很懂一样。】
阿斯塔纳的声音又冒出来了,这次带着点揶揄的味道。
【你是在说李奎,还是在说你自己?】
林伊没有接话。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张钞票,看了一会儿。
李奎说的那些话,他听进去了。
“有了想保护的东西,就怕死了。”
“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怕我出去了就回不来。”
“我跟她保证过,再也不碰那些事。”
【主人……】
嗯,怎么了?
【你有没有想过,远山小姐可能也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林伊的手指在钞票上停了一下。
她应该不知道吧?
自己做这种事情……
知道了,应该也是默认同意了吧?
“不一样。”林伊在心里说。
【哪不一样了?不都是打家劫舍……】
“我现在还不能停下。”
阿斯塔纳沉默了一会儿。
林伊没有回答。
电车晃荡着往前开,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