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都，新宿区。

　　雪还在下，但比前几天小了很多，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

　　六合会总部大楼的顶层亮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任何动静。

　　高羽龙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套茶具。

　　茶已经凉了，没喝，也没叫人换，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而墙上的钟指向晚上十一点。

　　知道那个时间——福龙餐馆那边的战斗肯定已经结束了。

　　自己没有接到林伊的电话，也没有接到北川的电话，没有人给他打电话，这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要么两边都死了，要么两边都还活着。

　　呵呵，不急。

　　敲门声响了三下，也是不急不慢的。

　　“进来。”

　　门开了，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的步子很轻，走到办公桌前停下来，微微鞠了一躬。

　　“会长。”

　　“说。”

　　“福龙餐馆那边的消息。北川组出动了三百多人，分批从新宿和池袋两个方向进入。第一批在晚上八点左右到达，第二批在九点，第三批在十点。”

　　高羽端起茶杯，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停了一下。

　　“结果呢？”

　　“具体的数字还在统计，但初步估算，北川组折损了至少一半的人手。”

　　高羽把茶杯放下了。

　　“一半？”

　　“是。”黑衣男人的语气没有变化，“第一批和第二批几乎全军覆没，第三批也损失惨重。据我们的人回报，现场的情况非常惨烈，巷子里全是尸体，血水从巷口流到了街上。”

　　高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林伊呢？”

　　“林伊还活着。”黑衣男人翻开文件，“和他一起的还有五个人，两个是福隆帮的，一个是林伊小弟，还有一个高中生，还有那个李奎……”

　　高羽的眼睛动了一下。

　　“李奎也去了？”

　　“据说是林伊在战斗中处于劣势时赶到的，他一个人从巷子后面杀进来，破了包围圈。”

　　高羽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继续说。”

　　“北川组那边，带队的叫光头，真名不清楚，是北川奏手下的一个若头补。他在战斗中途撤退了，但撤退之前接到了北川的命令。”

　　“什么命令？”

　　“继续进攻。”

　　高羽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继续进攻？三百多人已经折了一半，还继续？”

　　“是。据我们的人回报，北川在电话里说‘不许退，全部压上去’。但光头没有执行，他带着剩下的人撤了。”

　　高羽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很亮，照得他的眼睛里有两点白光。

　　“光头这个人，胆子不大。”他说，“北川用他，是因为他听话。但听话的人到了关键时刻，往往靠不住。”

　　黑衣男人没有接话，等着。

　　“还有别的吗？”

　　“有，林伊在战斗中使用了枪。”

　　高羽的目光收了回来。

　　“枪？”

　　“是，但他只开了几枪，大部分时间用的是刀。”

　　高羽沉默了一会儿。

　　“一百多人。”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味它的分量。

　　“一个人，一把刀，杀了一百多个北川组的打手，加上之前的二十几个，他手上已经有将近两百条人命了。”

　　他端起茶杯，这次喝了一口。

　　“这样的人，放在哪里都是个麻烦。”

　　黑衣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是的，会长。”

　　“他太能打了。”高羽放下茶杯，“能打到这个地步，已经超出了‘有用’的范畴，一想到这样的人竟然能对我俯首称臣，晚上都会睡不着觉啊……”

　　黑衣男人没有回答。

　　高羽笑了一下。

　　“你不敢说，没关系，我来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

　　外面是新宿的夜景，霓虹灯在雪夜里格外刺眼，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从东流向西。

　　“一开始，福隆帮从任何角度都没办法和北川组硬碰硬。”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

　　“但林伊去了福隆帮之后，事情就变了。”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R国古代有一个词，坐山观虎斗，你我现在皆是如此。”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现在的情况是——北川没打赢，福隆帮没输。两边都死了很多人，但两边都还在，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黑衣男人微微低头。

　　“会长，您想要的结果是……”

　　“你懂的。”高羽说，“北川的人死得越多越好，福隆帮的人也一样，两边都死了，两边都弱了，这样才能安心啊。”

　　——“林伊这次杀了一百多人，北川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丢了这么大的脸，如果不找回场子，底下的人就不服他，内部自然会出问题的。”

　　“那林伊呢？”

　　高羽沉默了一会儿。

　　“林伊……”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虽然不稳定因素，但依旧是我们这里最锋利的剑……”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又放下了。

　　“他在福隆帮待着，北川就不敢动……”

　　“您是想让林伊继续留在福隆帮？”

　　“不，只是暂时牵制。”高羽点头，“这次北川那把损失非常严重，就会更想要去找福隆帮报仇，这样子，就能一直消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这次把窗帘完全拉开了。

　　雪还在下。新宿的夜景在雪里显得朦胧，像一幅没干的水墨画。

　　“福隆帮这次死了很多人，赵海隆元气大伤。他短时间内不会再惹事。北川那边也死了很多人，他短时间内也不会再打。两边都安静了，我就能腾出手来做别的事。”

　　“什么事？”

　　高羽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你下去吧。”

　　黑衣男人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高羽叫住了他。

　　“等一下。”

　　黑衣男人停下来，转过身。

　　“会长还有什么吩咐？”

　　“林伊受伤了没有？”

　　“有，左臂、右肩、肋骨都有伤，但都不是致命伤，对于他来说，应该很快就能恢复。”

　　高羽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林伊的名字在纸上出现了好几次，他用手指在那个名字上点了一下。

　　“一百多人。”他低声说，“林伊，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他。

　　墙上的钟走了一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嘟——嘟——嘟——

　　响了三声，接了。

　　“是我。”高羽说，“事情办完了。该你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高羽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按计划来。”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他看着窗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脚下的深渊，既不恐惧也不兴奋，只是看着。

　　雪落在他面前的窗户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道水痕。

　　他伸出手指，在玻璃上写了一个字。

　　写完看了一眼，又用手掌抹掉了。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字。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新宿的每一条街上，落在每一个屋顶上，落在每一个活着的人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