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边荒卒,寒风吹白骨
苍澜大陆,北境,云边郡。
朔风如刀,卷起漫天黄沙与碎雪,刮在裸露的肌肤上,生生作痛。
天地一片昏黄,远处是连绵起伏、寸草不生的荒岭,岭间黑雾缭绕,时不时传来一声低沉而暴戾的兽吼,令人心头发紧。
这里是大雍王朝最荒凉、最贫瘠,也最危险的地方——边荒。
陈荒猛地睁开眼。
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干燥的空气灌入喉咙,带来一阵刺痒。
他茫然抬头,看向四周。
低矮破旧的土坯房,歪斜的木栅栏,坑坑洼洼的地面,墙角结着一层白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尘土、血腥,还有淡淡的兽腥气。
不是他记忆中丹殿凌霄、万灵朝拜的景象。
也不是他持刀立在九天之巅,俯瞰万界苍生的画面。
“这里是……”
陈荒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粗糙、单薄、指节突出,手掌边缘有着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还有几处尚未愈合的细小伤口。
身躯瘦弱,气血虚浮,修为低微到近乎可以忽略不计。
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陈荒。
十六岁,云边郡下辖,一个名叫「乱石村」的村民。
父母都是最普通的边民,以打猎、开荒为生,在三年前一次荒兽袭村时,为了掩护村民撤退,双双死在了兽口之下。
从此,这具身体便成了孤儿。
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在村里受尽白眼与欺凌,靠着村里人偶尔施舍,勉强活了下来。
半个月前,郡里下发军令,乱石村必须出一名壮丁入伍,驻守边防城池「落风城」。
村里的里正与大户自然不愿让自家子弟去那九死一生的地方,一番推诿算计之后,无父无母、孑然一身的陈荒,便被强行征入军中。
没有人选,他就是那个人选。
没有反抗的资格,也没有说不的权力。
三天前,他跟着一队同样被强征来的青壮,一路跋涉,来到了落风城,成了大雍王朝北境边军中,最底层、最廉价、最容易死的一名边卒。
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没有铠甲,只有一身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军服。
没有兵器,只有一柄锈迹斑斑、连刀刃都快磨平的铁刀。
昨日夜里,荒兽袭扰城关,这具原主第一次上城头,吓得双腿发软,被一头低阶荒兽「灰毛狼」一爪子扫中胸口,重伤倒地。
没人管,没人问。
同袍冷漠走过,上官视而不见。
在边军之中,每天死人都正常,死一个最底层的新兵卒子,连一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原主本就身体孱弱,又惊又吓,伤势过重,当夜便咽了气。
再醒来,体内的灵魂,已经换成了来自上一世的——丹刀双至尊。
陈荒,缓缓站起身。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胸口处依旧传来阵阵钝痛,那是兽爪留下的伤势,伤及肺腑,以这具身体的状况,放在常人身上,撑不过两天。
可他不是常人。
上一世,他是苍澜大陆万年不遇的奇才,以刀入道,横推当世大敌,又以丹证道,炼出无数逆天奇丹,活人无数,也镇杀无数。
丹道、刀道,双双登临绝巅。
世人称他:丹刀圣尊。
即便如今修为尽失,灵魂层次依旧是帝境之上,对肉身、伤势、灵力、药性的理解,早已深入骨髓,如同本能。
“淬体境二重……”
陈荒内视自身,微微皱眉。
这具身体的资质,只能用平庸来形容,经脉狭窄,根基浅薄,又常年营养不良,饱一顿饥一顿,能修炼到淬体二重,全靠年轻时一点蛮力。
放在中原,连给外门弟子提鞋都不配。
可在这北境边荒,淬体二重,已经算是勉强能拿起刀、能上阵的货色。
“前世我纵横天下,丹可活死人、肉白骨,刀可斩神魔、裂天地,到头来,却遭小人暗算,功亏一篑。”
陈荒眸色平静,却有一丝寒芒一闪而逝。
重活一世,来到这陌生的苍澜大陆,落入一个最悲惨的开局。
父母双亡,孤苦无依,从军为卒,朝不保夕。
放眼四周,是无尽荒凉,是残酷厮杀,是朝廷漠视,是人命如草芥。
但对陈荒而言,这不是绝境。
而是新生。
“既然重活一回,这一世,我便不再求那虚无缥缈的大道无情。”
“我要握刀,护住我想护之人。”
“我要炼丹,聚无尽资源,筑无上根基。”
“这乱世,这荒蛮,这朝不保夕的边荒……”
他抬头,望向落风城外那片漆黑的荒岭,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笑。
“正好,供我从头再起。”
就在这时,营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粗蛮的呵斥声。
“都起来!都起来!别跟死猪一样躺着!”
“城卫军有令,今日加强戒备,全部上城头轮值,不得有误!”
“迟到一刻,军法处置!”
营房内,十几个和陈荒差不多模样的新兵,一个个脸色发白,满脸惶恐与不情愿,却只能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拿起自己那柄破刀,往外走去。
在边军,军法从不是说说而已。
逃跑,杀。
懈怠,杀。
顶撞上官,杀。
哪怕死,也要死在城头上,喂荒兽。
陈荒不动声色,混在人群之中,跟着一起走出营房。
落风城,并不大。
城墙高不过三丈,由土石堆砌而成,多处已经开裂、破损,斑驳不堪,随处可见干涸的黑色血迹,那是历年累月,与荒兽厮杀留下的痕迹。
城头上,风更大。
放眼望去,城外是一望无际的荒原与荒岭,黑雾沉沉,兽吼此起彼伏,让人不寒而栗。
城头之上,站着一些老兵。
他们大多面色黝黑,神情麻木,身上带着伤疤,眼神浑浊,早已被这无尽的厮杀磨掉了所有锐气,只剩下对活着的本能渴望。
一名身着破烂皮甲、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队正,走到新兵面前,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荒身上,微微皱眉。
“你,昨天不是被兽爪扫中了?怎么还没死?”
语气冷漠,没有半分关心,只有诧异。
陈荒平静开口:“没死,就能守城。”
刀疤队正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倒是命硬。也好,省得老子找人拖你去喂荒兽。既然没死,就站在这里,看好城外,一旦有荒兽靠近,大声喊。”
“真遇上荒兽冲城,你这点修为,跑都跑不掉,记得把刀握紧,别吓得尿裤子。”
周围几名老兵闻言,都发出一阵哄笑。
在他们眼里,这些新兵,和待宰的羔羊没什么区别。
陈荒没有理会那些嘲讽与不屑。
他站在城头边缘,目光远眺,神识悄然散开。
以他如今的灵魂力量,即便没有修为,感知范围也远超寻常聚气境修士。
方圆数里内,一切风吹草动,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地面之下,荒兽的足迹,空气中淡淡的兽腥气息,远处密林之中潜伏的动静……
清晰无比。
“十几头灰毛狼,两头铁脊兽,还有一头……快要踏入精兽境界的黑纹豹。”
陈荒心中默默判断。
这些都是最低阶的荒兽,放在前世,他一刀就能斩尽。
可如今,落风城守军,不过数千人。
其中大半,还是像他这样的新兵,真正有战力、有修为的老兵,不足千人。
更关键的是,军备极差,粮草不足,丹药更是奢望。
连最基础的疗伤丹,都只有队正以上级别,才有资格享用。
普通士卒,受伤只能硬扛,扛不过去,就死。
“这座城,很脆弱。”陈荒心中暗道。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记忆中,最近半个月,不断有消息传来。
大雍王朝南方,与南楚大战爆发,连番失利,战线崩溃,朝廷为了挽救南方战局,一道圣旨,接连从北境抽调主力大军南下支援。
原本驻守北境、抵御荒兽大潮的主力,十去其七。
如今,整个云边郡,所有城池加起来,剩下的守军,也就几万人,分散在七八座城池之中。
落风城,只是其中一座不起眼的小城。
主力一走,北境防御,形同虚设。
荒兽,从来不会讲道义。
它们只会感知到防御变弱,然后聚集起来,疯狂冲击城池。
用不了多久,真正的荒兽大潮,就会席卷而来。
到那时,落风城,必破。
城内这些士卒、百姓,结局只有一个——死。
陈荒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经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不会天真到去提醒城守、去提醒朝廷。
没用。
朝廷不在乎北境百姓的死活。
上官不在乎底层士卒的死活。
在这乱世,弱者,本就该死。
想要活,只能靠自己。
“当务之急,先疗伤,恢复实力,凝练气血,重回淬体巅峰。”
“然后,寻草药,炼丹。”
“边荒别的不多,荒兽多、野草多、低阶灵草也不少,足够我炼出基础丹药。”
他心中已有计划。
这一世,他不急于求成,不急于争锋。
先活下来。
再变强。
等到城破之时,便是他离开这座死城,收拢散兵游勇,自立根基之日。
就在这时,城外荒原之中,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兽吼。
狂风大作。
黑雾涌动。
无数双幽绿的光点,在黑暗中亮起,如同鬼火一般,朝着落风城方向,快速逼近。
城头之上,瞬间死寂。
所有新兵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老兵们神情一变,握紧了手中兵器,眼神凝重。
刀疤队正脸色阴沉,厉声大喝:
“荒兽来了!准备御敌!”
陈荒握紧了手中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刀。
刀锋虽钝。
但他的刀意,已在心中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