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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新生

海上明月共烟雨 白雪Nayuki 11126 2026-03-22 14:58

  “恭喜你啊,你终于成为作家了!”

  “多亏了你。”

  “哪里的话,我什么都没做啊。”陈书香说,“忘了跟你介绍了,这是我朋友。”

  他表情很僵硬,用两个大拇指做了个拉钩的动作,以此明确她和那位朋友的关系,她看了一眼,嘴角很自然的带着微笑回复他。

  “算是吧。”她说。

  “陆少生。”他做了自我介绍,并伸出来右手,“很高兴您百忙之中出席我的新书发布会。”

  “哪里哪里,您的书写得不错。”

  “是嘛?,您看过吗?”

  “听书香提起过。”

  “您自己读一读,恐怕就不会这么说了。”

  两个男人尴尬的握了握手,嘴里干巴巴的不知所云。

  “书香,帮我招呼好你的朋友。”

  “好的,你忙你的去吧,不用管我们。”

  陆少生走了,今天邕城出版社专门为他举办了新书发布会,全市各地的书迷听闻赶到了发布会现场,尽管看起来人山人海,但对于他这样小有名气的作家来时说,显得有些冷清,发布会在他签售一千册图书中开始,接下来是与书迷的互动环节,他表现得心不在焉,余光不时搜寻展会后排陈书香的身影。

  和他简单交谈过后,她就消失在吵嚷的人群中了,是啊,他能有今天,真的多亏了她,尽管她早就告诉过他,她和他之间,早已翻篇,然而,像今天这样,她带着男伴,出现在他面前,还是第一次,他说不上难过,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三天前,出版社通知陆少生,要为他举办专场新书发布会,地点在出版社一楼大厅,陈书香是第一个得到消息的人,毫不夸张地说,他的新书《远行》创作伊始,她就一直与他同行,她是他的第一个读者,他本来计划着,发布会结束之后,用他的稿费好好宴请她一番,以示犒劳,他已经在云岭路大酒店订送好了位子,现在看来,事与愿违了。

  她已经悄然离开,领着她的男伴。

  “你的这位朋友真有意思!”男人为方才不愉快的会面表示抗议,语气来带着嘲讽的气息。

  “一个穷酸作家,还自命不凡,我看这个所谓的发布会,Low得一点排场都没有。”

  “你不要这么说嘛,他毕竟是我的朋友。”

  “朋友?”男人语气刻薄的哼了一声,“以后少跟这种朋友来往。”

  被男伴这样批评,陈书香面子有些挂不住,不过她并没有反驳,别过脸整理好表情之后,她换了一副表情。

  “好了,不要为这种琐事闹心了,我都听你的。”

  “陈书香和男伴钻进奥迪汽车离开邕城出版社时,陆少生也结束了与书迷的互动环节,到了这里,他似乎就可以回去了,会后的殿后工作,自然有出版社的内部员工负责。他并不是职业作家,和出版社之间是合作关系而不是雇佣关系,若不是他最近小有名气,他们才懒得搭理他。

  他来到停车场,找到一直默默等候他的伊兰特汽,启动了车引擎,开启了空调。心情烦闷的他不由自主点上一支香烟,他并没有烟瘾,却也习惯在这种时候来上一支。按理说,此时此刻,在灯光聚焦的今天,他没有理由如此心神不宁。

  汽车驶上灵秀路,看着路边名叫小铭的甜食店,陆少生莫名心头一颤,不由自主流起了冷汗,尽管车里的空调已经开到了最大,而他却依旧满头大汗。几分钟前,和陈书香的男伴会面时,他强装镇定,并没有失态,即便是此刻,他也觉得无可厚非,然而,当甜食店的招牌闪过他的世界时,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我喜欢吃甜甜的糖果。”这是她的原话,陆少生还在海上的时候就记住了她的爱好,第一次去见她时,他正是在这里买了她最爱的水果派蛋糕,三年来,每次路过这里,他都难免会想起那个尴尬而又难忘的他们初见的夜晚。

  是啊,不管怎么说,自从与她相识,她就成了他世界里的精神支柱,如果没有她,他不会成为作家的,至少不会这么着急成为作家。

  那是一个迎着风就能做梦的年纪,他刚过二十五岁生日,是一名训练有素的资深海员,当他服务的大型远洋船舶“岁月号”行驶到巴布亚新几内亚的莫桑比克港口时,好朋友莉娜两天前发来的信息,使他想起了两个月前在汉城培训时做的梦。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骄阳炙烤大地,马路旁绿化带上的花花草草无精打采,他和同学们结束了一上午的课程,此刻正享受着难得的午后时光。

  “前几天和闺蜜相聚,提起了你,提起了你爱看的书,她对你很感兴趣,要不要认识一下?”在梦中,莉娜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向他介绍自己的朋友,陆少生隐约意识到,这不是以往那般只是简单认识朋友那么简单,尽管经济上他还没做好成家的打算,可岁月分明步步紧逼,他已经走到了人生中谈婚的年纪。

  他犹豫了一会,还没得及回答莉娜,一阵嘈杂声把他从睡梦中惊醒,他心中充满了遗憾,是啊,他犹豫了,否则他有足够的时间作答,他之所以犹豫,基于残酷的现实,他是个四海为家、漂泊无依的海员,再好的缘分于他而言不过是空中楼阁,他把握不住。

  若不是在莫桑比克港口重返文明世界,又或者莉娜的信息早一天发出,陆少生恐怕早就把那个充满遗憾的梦和所有大大小小,同样充满遗憾的各种梦境一起,遗忘在无尽岁月的长河里了。

  港口的蓝天倒影在平静的海面上,湿热的海风拂面而过,莉娜两天前给他发的信息在列表里最显眼的位置,宛若梦境重现:“前几天和闺蜜相聚,提起了你,提起了你爱看的书,她对你很感兴趣,要不要认识一下?”陆少生仿佛听到了莉娜的急切的声音,看到了她充满期待的眼神,这一次,他不再犹豫。

  “推过来。”他作了最简短的回复,并解释之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回复的缘由,莉娜知道他的难处,并没有介意。

  也许是记忆被篡改了,又或者时光有些许错乱,陈书香出现在陆少生的世界里之后,他的整个航海生涯变得无比轻快,即便接下来巴布亚新几内亚到澳大利亚的航程将近一个星期,然而,在他的记忆深处,仿佛自动过滤了一切繁杂,这个星期里发生的所有琐事在他的记忆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却依稀记得在澳大利亚港湾里的所有的日子,因为她陪着他,在日落黄昏里煲着远洋电话。

  也正是这一时刻,陆少生说出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话语:“我要当作家,也一定能成为作家。”

  尽管那个时候,他的第一步作品《远行》尚在谋划之中,他甚至还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但他还是说出来了,对她说的,她表现得饶有兴致,她答应做他的第一个读者,他却食言了对她的承诺。接下来前往加拿大的航程波涛汹涌只不过是个借口,真正难住他的是,远行在写了十章之后,他再也无从下笔了,这个问题直到多年以后,他才真正解决,那时候,他已经发表了多部作品。

  陈书香那个温柔可人的女孩,没能在和陆少生重新取得联系之后如愿等来他承诺的故事,说实话,她是介意的,倒不是说她期待他的故事,尽管她是个爱看故事的女孩,她更看重的是他的承诺,一个男孩对女孩的承诺,他对她的承诺,他食言了。

  陆少生的额头很烫,他似乎生病了,身体机能无法继续支撑他做长久的回忆,甚至也无法支撑他开车回到公寓,他不得不把汽车停在路边,却不敢下车,伊兰特是他熟悉的好朋友,他叫它小白,它是他回到陆地的第一年购买的,花费了他将近一个合同的积蓄,他只需稍作休息,它就能带他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他没有去医院,而是强撑着回到了公寓,他知道,他这种情况,即便到了医院,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顶多给他开一些补充体力的药剂,然后叫他回去多加休息。

  躺在复式公寓的懒人沙发椅上片刻之后,陆少生想起了妈妈,他有一个星期没有给她老人家打电话了,也许是因为他未婚的缘故,妈妈这些年变得神经叨叨的,跟她老人家的每一次谈话都不免聊到他的人生大事,尽管他知道,那不过是为人父母的与生俱来的觉悟,但听到的却是一声又一声的催促,和妈妈之间也因此生疏了不少。

  这一次,陆少生找妈妈,不是要告诉她老人家,他病了,他向来报喜不报忧;也不是要告诉她老人家,他写的书终于得到了认可,他今天在新书发布会上大放异彩。

  他找妈妈,是想告诉她:“妈,我想结婚了,给我介绍一个女孩。”

  电话那头,妈妈沉默了许久,她老人家正在思索这句话之外的深意,仿佛陆少生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孩子总算开窍了一般,妈妈开口前深深叹了一口气。

  “好。”妈妈说,“什么样的女孩都可以吗?”

  “恩,都可以。”

  接下来,母子俩唠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家常,从吃穿用度聊到了工作,仿佛只要他愿意成家,往常那种水火不容的状态就烟消云散了,陆少生第一次从这种改变中感到心安,当然,他还没有把自己出书的事告诉妈妈,习惯报喜不报忧的他,这时候反倒说不出口了。

  和妈妈的闲谈中,陆少生暂时忘却了疲惫,身心也恢复了往常的状态,结束和妈妈的通话之后,他把自己的新书插到了书架上,看着满满一面墙的图书里有自己的作品,他很满足,是啊,我要当作家,也一定能成为作家,这是他对她的诺言。

  他暂时不会告诉任何人他成了小有名气的作家,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还不算什么,即便开了发布会,他也不会成为人尽皆知的网红作家。再者,有谁会相信他这个无聊的单身汉能写好作品呢,即便与他共事的同事,哪怕亲眼见证,也一定一脸不可置信。

  虽然新书的版税给他带来了不少收益,使他即便放下手中的工作,也不至于马上失去生活支撑,然而,他还是不会辞去工作,他习惯了在工作岗位上偷偷做梦,那种紧张刺激的感觉,他怕一旦脱离,他会失去创作的灵感。

  “做一个梦,我就能写一个故事。”陆少生在加拿大温哥华的海岸跟陈书香说这话的时候,他承认,他恋爱了,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之间的精神之恋。

  “我相信。”她说,“你会成为作家的。”

  “我很快就会回去,回到你的城市,回到你的身边。”

  她沉默不语,仿佛在和一个陌生的孤灵交谈,他食言了对她的承诺,接下来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不会毫无条件的相信,加上他说回来,回到她的城市,回到她的身边,会改变他的人生轨迹,这件事太过于重大,太过于遥远,她听听也就罢了,不予置评。

  陆少生感觉到了,他的一枪热忱仿佛被温哥华七月的雪山上吹来的凉风吹了个透心凉,就在这时候,妈妈给她带来了另一个女孩,这是妈妈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她在走亲戚的途中,结识了女孩的妈妈,两人相谈甚欢,便都想到了自己不省心的孩子。

  陆少生并不上心,他离开温哥华时,即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女孩添加好友的申请,当他重新与文明世界取得联系时,他听妈妈说,那些天里,女孩通过各种方式,多方打听与他有关的种种。第一次听到有人对自己这么感兴趣,他来了兴致。

  多年以后,陆少生才反应过来,那不过是命运对他的考验,在他有所选择的时候,洒下诱惑,以此来验证他是否具备获得真心的资格。

  事实证明,他不具备这样的资格,所以,当那个合同结束,他重返陆地进行两个月休假时,他没有第一时间去见那个和他交心的女孩,而是和那个到处打听他的陌生女孩度过了长假。

  那个叫秋的女孩,不久前才离开学校,青春靓丽,还处在未知前途的茫然之中,她多方打听陆少生,不是真的对他本人感兴趣,而是对他那份听说高薪的职业感兴趣,当她从他口中了解到,那份所谓的高薪职业,即危险又无聊时,她就决绝转身了。

  秋的转身,陆少生心里早有准备,像他这样四处漂泊的人,她并没有让他停下脚步的冲动,他只不过被她美丽的外表所迷惑,所以,当她告知自己已经心有所属时,陆少生内心只泛起了点点涟漪。

  然而,当女孩在家乡举办订婚宴时,妈妈遭受了重大打击,她见过那个女孩,满心以为她是自己未来的儿媳妇,儿子陆少生假期结束,重返大海时,老人家给他定下了归期。

  “等这个合同结束吧。”对于妈妈的要求,陆少生如是说,他知道这不过是善意的谎言。

  尽管那个假期没有第一时间去见那个和他交心的女孩,然而,当陆少生重返大海时,他们依旧热络地通着远洋电话,那些日子里,只要一靠港,他就整夜整夜地躲近甲板的储物间里,没日没夜的捞着闲话。他的时间都用在这上面了,以至于那个八个月的合同显得既短暂又漫长,短的是靠港的日子总是匆匆而过,航行途中却漫无边际。

  一天傍晚,在印度尼西亚黑色的锚地里,在徐徐海风的吹拂下,不远处,落日横在海面上,他给她拍了照片。

  “好美啊。”这是她的一贯说辞,这一次却不同以往,陆少生还没来得及回复,她继续说道,“你以后每到一处,就给我拍一张落日照,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陆少生毫不犹豫答应了,在那个心有所属的日子,在只有落日的茫茫大海之上,做那样的事,轻而易举。

  “我年底要结婚了。”她接着说。

  “你有男朋友了吗?”陆少生紧张了起来,尽管他跟她已经交心,可面都没见过,更谈不上谈婚论嫁。

  “没有。”

  “那你说这种话。”

  “我立项了,计划中的事。”

  “等我回去嘛。”

  “当然,不过你要尽快。”

  这时,原本平静的锚地起了大风,辰丰号散货船原地掉了头,原本只有一格的信号顿时消失了,陆少生失去了和女孩的一切联系,他急得满头大汗,在甲板上东翻西找,上下试探,企图重新与文明世界接上联系,可惜事与愿违。

  当微弱的信号重新出现在晨丰号上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的事了,陈书香说着不介意,语气里却显得很害怕,是啊,这种情况,恐怕一时半会还无法改变,陆少生试图说些宽她心的话。

  仰躺许久后,陆少生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接着提着高脚玻璃酒杯,来到阳台上,此刻,初夏的阳光还带着些许春天温暖的余味,在这个将热未热的时节,目之所及,绿化带上各种昨日黄花给人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昨天,同样在这个位置俯瞰这座小城时,他是另一种心情,那时候,他在想,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回来就辞职不干了,他现在在一家大型物流公司做调度,尽管工作并不难,但工作上的各种人际关系,他处理得很吃力,多年来,他没能和任何一个同事成为朋友,直属领导对他更是一言难尽,他是那种只要一提离职,当天就会批准的那类人,根本不会得到任何挽留。

  倘若陈书香没有在他的新书发布会上领着男伴一同出现,哪怕她托词工作繁忙无法出席,陆少生都能找到理由安慰自己,而今,他似乎什么都找不到了,甚至找不到继续写作的理由,为了她,他才停下漂泊的脚步,在这座小城寓居了多年,从一个青年小伙子熬到了中年男人。他三十出头了,尽管身材没有发福,却也感觉到很多事已经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他似乎成为了所谓宿命论的执有者。

  “如果没有你,我在这座小城一刻都待不下去。”陆少生小口抿着红酒,任由思绪泛滥,他突然感觉自己像个笑话一样,为了曾经许下的诺言,苦苦坚持了这么多年,到头来才发现,只有他自己还留在原地。

  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时光往回拉长了他的记忆,如同他在阳台的身影一般,和公寓昏暗的角落连在一起,变得不可琢磨。

  那是一个闷热的清晨,初升的骄阳一露脸,就显现出它不可一世的容颜,晨风把人烤得大汗淋漓。陆少生拖着沉重的行李箱,没走几步,行李箱的滚轮就坏掉了,他的行李太重了。里面是满满的一箱图书,有马尔克斯、黑塞、格林厄姆、残雪、莫言等人的全集,为了这些宝贝,他扔掉了所有衣物。

  很快,走在前面的同事就把他甩了一大截,陆少生庆幸他们这一次休假是在国内,他并不需要紧跟他们的步伐,否则,他就要成为笑话了。

  港口长长的人行道上路灯的身影消失的同时,陆少生的同事也全都消失了,海滩上几只海鸥慵懒的立在石子上,他要走到不远处的出口,沉重的行李使他不堪重负,为了鼓励自己,他开始数路灯的杆子,起初是四根一停,接着是三根、两根,最终变成了一根一停。

  他来到出入口大厅时,尽管原本横在海平面上的骄阳只不过立到了头顶,但他觉得已经过去了好几个世纪,他一口饮尽了从自动售卖机那里买来的娃哈哈矿泉水,来到出入口大厅的闸机前。

  行李穿过闸机,工作人员仔细核对证件,接着带着怀疑的目光,把他叫到一旁,打开他的行李箱,一本一本的翻看他的图书,好在那时候的他,只能用国语阅读,所看的书全是国文翻译版,守关工作人员一看便知都是些文学作品,加上他又是海员。

  “海员或多或少都带书的。”一位工作人员说,“只不过这个有点多。”

  “我是文学爱好者。”他自我辩解道。

  “你没有其他行李里吗?”

  “都在这里了。”

  “衣物呢。”

  “全丢了。”

  “放行吧,一切正常!”工作人员拿着对讲机呼号道。

  陆少生这次返程,路途异常遥远。由于做好了就此告别大海的打算,他重走了一遍来时的路,在洋山港直达福州的绿皮火车上,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她显的很平静,丝毫没有就要与他见面的激动,他有些失落,因为就在不久前的一天夜里,在彻底长谈的远洋电话中,她告诉他:“你再不回来,我就要结婚了。”

  陆少生再一次因为他们之间不可逾越的距离感到心痛,无论如何,他得回去,赶在她结婚之前,结束海航生涯似乎就在眼前,即便对前途他一无所知。

  绿皮火车走的很慢,长达十五个小时的旅途中,他对到达福州之后的下一个目的地感到不安,如果陈书香对他的归来表现得不那么平静,那么毫无疑问,他将直抵邕城,而今,他在回家和邕城之间犹豫不决。

  先回家吧,芸芸中似乎有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把决定告诉她时,她表示赞同,似乎他们之间的见面已经被推迟了一次,也不外乎再推迟一次了,年少的陆少生还不明白,在她和他的事业中,她被排在了第二位,所以即便后来他回到了她身边,她依旧一个人,却把他拒之门外。

  他的工作没有前途是另一回事,他没有把她放在第一位则是另一回事,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如今她已经心有所属。

  “祝福她吧。”面颊有些泛红的陆少生站在阳台上,被逐渐发烫的骄阳烤的有些晕乎,他转身回到室内,拉上了窗帘,随即打开放在茶几上的礼盒,里面是两万现金和一个手工定制的银手镯,他原本计划着在新书发布会之后送给她的。

  现在看来,也派不上用场了,他看得出来,她的男伴一表人才,是某个行业的翘楚,对于他的这点心意,似乎根本不值一提。

  陆少生拿着银手镯,端详了许久,被精美的手工深深震撼,就送给妹妹吧,他想着,随即给她打去了电话。妹妹在老家县城人民医院工作,是位医术精湛的全科医生,多年来,仰仗她的支持,父母除了催他结婚,在生活上并没有拖累他,他才有机会在职场上偷偷做梦。

  “我成为作家了。”电话里,陆少生说,“今天举办了新书发布会。”

  “我就知道,我哥哥会行的。”妹妹说,“可以买到书了吗,我要看看。”

  “我寄给你吧,我给你买了个手镯。”

  “又破费了。”

  “不要紧的,新书版税挣了不少呢。”

  陆少生来到楼下快递点给妹妹寄了快递,又到银行自助ATM机存了现金,也一并转给了妹妹,新书的版税虽然不多,却也足够他支付公寓未结的银行贷款了,某种意义上说,他挣到了足以维持他简单生活的资本。

  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陆少生还是第一次感到这个小城这般热闹,这些年来,由于一直忙于创作,或者说,一直活在为她而活的世界里,他并没有真正融入这个叫小长安的小镇,它的街道,它的风土人情,曾不止一次出现在他的故事里,然而,那一切仿佛都是幻境,他还不曾爱过这里具体的人。

  这个阳光温暖的午后,他仿佛成了全新的自己,不再执着于某一刻注定要离开的执念里了,是啊,也许是经济上的自由给他带来力量的缘故。

  路过路边的烤鸭摊时,他突然馋了起来,以往的日子里,他很少对路边的美食感兴趣,倒不是因为他对食物本身不感兴趣,而是为了保持和她过同一种生活,他特意给自己做了这样那样的限制,不吃路边摊执行得最彻底,这一天,陆少生重获新生,放下了执念,决定要吃两个烤鸭腿。

  买完了烤鸭腿,他又对银行边的文具店感到好奇,他不是没有进去过,然而,每一次进门都是带着目的,不是买支笔,就是买一个档案袋,对于店里排放的书,他还没有认真端详过,要知道,如果外面的人第一次来到这个小镇,这里是唯一一个可以买到图书的地方,尽管书架上排放的大多是中小学教辅,旁边的世界名著只不过占了一小部分。

  陆少生知道,他的书还不至于火到出现在这里的地步,不过进去之前,他还是心存期待,万一呢,他想,确认没有万一也是不错的体验。

  他在文具店里停留了许久,前前后后逛了两次,把网状笔筒拿在手里看了两次,把厚实的《红楼梦》翻了又翻,最后做出一股无可奈何的模样,文具店老板看在眼里,陆少生出门时,他感觉到彼此都松了口气。

  走出文具店,陆少生来到角落的邮政银行,由于今天是周末,银行傍边的快递点并不营业,他也领不到订购的日报,几年来,这里是他雷打不动,隔三差五便会前来的地方,为了领取他订购的日报,兴许是创作的原因,陆少生始终觉得网络上零碎的信息不如报纸来得踏实,他或许是这座小镇里唯一看报纸却非公务人员的人了。

  这一天,意识到这一点的陆少生感到颇为惊奇,谁说不是呢,他或许还是这座小城里唯一的作者,他似乎重新爱上了这座小城,重新爱上了他的工作,恰恰是因为那份没有前途的工作,才激发了他的创作热情。

  回到公寓时,妈妈打来了电话。

  “邻村的女孩,跟你一般年纪,正好也在邕城工作。”妈妈说。

  陆少生惊叹妈妈的高效,是啊,在他结婚这件事上,妈妈是唯一全身心投入的人,若不是他这些年一直拒绝加入,恐怕十里八乡未婚的未婚女子,他都认识了个遍。

  结束和妈妈的通话之后,陆少生盯着妈妈推过来的海绵宝宝卡通图案微信头像,陷入了沉思,他扪心自问:真的做好准备了吗?若不是看到了她的男伴,他会想到要结婚吗?不管怎么说,是她陪他度过了漫长的航海生涯,是她把他从遥远的异国他乡拉回了故土,若没有亲眼见证,她挽着别人的手走进婚姻的殿堂,他始终还抱着幻想。

  犹豫片刻之后,陆少生没有立马加上妈妈推荐过来的女孩的微信,他想到了莉娜,他和陈书香共同的朋友,如果不是她,他和她之间不会有这样的羁绊。

  “她的近况,你知道吗?陆少生给莉娜发了信息,“我是说,她的感情状况。”

  “你怎么还这样问呢?”莉娜说,“你们俩不是早就两清了吗?”

  “不要误会,我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纠缠不清的人,我只是好奇。”

  “你恐怕还是贼心不死吧。”

  “算是吧,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吧。”

  “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能再打扰她了,她和现在的男朋友感情很好,也很般配,双方家长都见了面,婚期估计就在眼前了。”

  “他知道她的情况吗?”陆少生犹豫了许久,还是发了出去。

  “应该知道吧,毕竟是最亲的人,他有权利知道,她也会告诉他的。”

  “这我就放心了。”

  “我得忙工作去了。”

  兴许是谈话触及了敏感地带,兴许莉娜真的忙工作去了,二人的谈话就此匆匆结束,陆少生回到了现实世界,看着素未谋面的女孩的微信头像发呆,在加与不加之间犹豫不决。

  认识一个人,只需片刻,然而,真的只需片刻吗?那个和他交了心的女孩,尽管她已经再三告诉他,他们之间早已翻篇了,他还是恋恋不舍,他还是放心不下她,他还是会觉得结识另一个女孩是一种背叛,他究竟要怎么样啊。

  祝你幸福,加上女孩的微信之前,陆少生双手合十,对天祈祷,无论如何,在认识另一个女孩之前,他真心希望那个给了他幸福的渴望、被他称呼为书香的女孩幸福。

  女孩叫彩梅,在邕城的一家幼儿园当幼师,是位性感时尚的女孩,还没搭上话之前,从她的朋友圈里,陆少生得到了这样的印象。毫无疑问,和大多数男人一样,陆少生最先看到无疑是女孩的外表,彩梅看起来并不十分出众,却也十分赏心悦目。

  动手打字之前,他酝酿了许久,做了十足的准备,打了一段长长的文字,做了很正式的自我介绍,他向来如此,他始终觉得,认识一个人是给自己一个机会,即认识他人,也重新认识自己,所以马虎不得。

  兴许是女孩看惯了这种装模作样的把式,又或许她早已厌倦了这类程序化的相识,所以看起来并不热情,陆少生的信息发出去半天之后,直到当天傍晚,直到他几乎忘却了此事,女孩才回了句象征性的问候。

  “你好呀,今天忙了一天。”女孩说,“忘记了回复了。”

  “不要紧的,我也常常这样,忙起来都会忘记的。”

  他说的是实话,所以很快相信了她的说辞,不过,话没说几句她就借口洗澡去了,并没有和他继续交谈的欲望,他只好遂了她的心意。

  当天晚上,工作群里下发了通知:由于近几年市场下行,公司决定降本增效,要求各个部门控制出勤率,陆少生索性休了年假,他原本计划着正好趁此机会见一见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然而,他的邀约无效且多余,他们从加上好友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有人只是在完成长辈的任务。

  百无聊赖之中,陆少生想起了波涛汹涌的大海,说实话,他开始怀念航海生涯了。三年前,他毅然决然结束了航海生涯,回到了邕城,从事着一份自己并不喜欢而且没有前途的工作,几年来,若不是想到书香可能需要他,他可能一刻也撑不下去。

  如今,她有了属于自己归宿,他也圆了当初的诺言,成了小有名气的作家,是不是就意味着,他可以重返大海了呢?无论如何,到海边去,吹一吹海风,听一听大海的波涛,似乎成了他假期里非做不可的一件大事。

  启动伊兰特时,陆少生反复抚摸这位忠实的朋友,倘若他重返大海,他将如何安置它?他可以留给妹妹,但妹妹有自己的座驾,可能不会为它花费太多的心思,他当然也可以卖掉它,想到这里,他便动了恻隐之心。这些年的艰难岁月里,伊兰特是唯一的见证者:他第一次入职,第一次去见她,第一次参加朋友的婚礼,它从未拖他的后腿。

  前往海港城的这天清晨,伊兰特始终如一,但陆少生的心情莫名的伤感了起来,是啊,他的副驾上还未坐上女主人,他无法逃离,当初他结束海航生涯,与其说是为了书香,倒不是说他想结婚了吧,她只是恰巧在那个时候出现,成了他的目标。

  如今,那个目标不复存在了,但他不应该忘记自己的初衷,不然,妈妈又该念经了。他可以孑然一身,也可以孤独终老,他并不向往两个人的婚姻生活,但妈妈无法接受她惟一的儿子没有结婚生子,他生为人子,自然无法超然世外,说到底,他活着,并不是单纯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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