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哥你太累了,好好休息吧
永乐十五年(1417年),三月。
朱高煦旧伤复发,全身上下无数道刀疤、箭眼、枪伤炙热瘙痒,让他冷汗直冒,在孤寂的殿内不停地发抖。
纵观大明历史,有哪个位高权重的王爷像他这样一身的伤?
“着汉王徒封乐安州,勒令明日启程。”
寒意入骨的声音在朱高煦脑海里回荡,身体的痛苦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父皇的圣旨才是诛心的刀。
哀莫大于心死。
与此同时,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疯狂的往他脑子里钻。
醍醐灌顶。
朱诰栩,安徽凤阳,朱明后代……
土木堡,清兵入关,甲午战争,卢沟桥,东方红,和平年代,参观南京明故宫旧址,诡异昏厥……
“啊啊!!”
朱高煦突然嚎叫起来,捂着快要裂开的脑袋,整个人蜷缩在地板上。
半个时辰后,他的呼吸才渐渐平稳,双眼圆瞪,紧紧地盯着在地板缝中爬行的蚂蚁。
“那是我朱明后人的记忆?”
在那段浩瀚的记忆长河里,自己就是一只蚂蚁!
但终归是土著的灵魂战胜了外来者,朱高煦改变狼狈的姿势,盘腿坐在地板上,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
他被父皇朱棣囚在西安门,原以为等父皇气消了自己就能出来,却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大半年,竟还要把他迁往乐安州。
而后世的记忆告诉他,在九年后的某一天,他会被自己的亲侄子朱瞻基用铜鼎倒扣活活烤死!
无数网友因此嘲笑他是——
瓦罐鸡!!
眼泪夺眶而出,将满脸的大胡子浸透,朱高煦全身都颤抖起来。
不是害怕,而是难过、痛心!愤怒!!
他自认不是个无能的王爷,不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皇子,而是他那个时代最勇猛的将军!
白沟河之战,战况异常惨烈,朱棣连换三匹马,连宝剑都砍断,险些被南军所伤。
危急之际,是他朱高煦!率数千骑兵来援,斩杀南军大将瞿能父子!
燕军在东昌大败,张玉战死,是他朱高煦!拼死相救,才让朱棣没被南军活捉。
夹河绞肉机,他率军破阵!
藁城血战,他扛纛当先,战甲都被射成了刺猬!
灵璧决战,也是他率领重骑冲击南军后部,冲出了天下大势!
没有他朱高煦身先士卒、悍不畏死,朱棣不可能成为今日的永乐大帝。
而朱棣也对他说过:“世子多疾,汝当勉励之。”
可老爹,话你说出口了,可你是怎么做的?!
在记忆里看到自己的结局后,朱高煦一拳捶在地板上,怒不可遏。
朱棣把他迁往乐安州,那个地理位置,就是防备他以后谋反。
他明日若去了乐安,以后便是朱高炽继位,然后传给朱瞻基。
朱瞻基会把他倒扣在铜鼎中活活烤死,还处死了他所有儿子!
他这一脉一个不留!!
“哈哈哈——!!!”
朱高煦突然狂笑起来。
“爹,这就是你的好圣孙!我的好大侄子啊!!”
融合了后代朱诰栩的记忆后,朱高煦暴戾的目光中多了一些睿智。
他意识到了以前的自己有多天真,以后的自己有多愚蠢!
他的面容没有改变,但气质却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大明汉王已死……”
朱高煦缓缓地站起来,寒声道:“从现在开始,只有死人朱高煦,或……大明太子!”
冷静下来后,朱高煦听见屋外传来的声音。
“汉王明日就启程了,我们就进去给殿下送点东西。”
“陛下有旨,汉王不得见任何人。”
“那劳烦公公把东西给带进去。”
“二位就不要为难咱家了。”
“公公,就是些衣物而已……”
“来人,轰走!”
听见这两道声音,朱高煦心里浮现出一股暖意。
是王斌和朱恒。
在后代子孙的记忆里,这两人是随他谋反的关键人物。
王斌擅阳谋,为人务实、敢言。
朱恒擅阴谋,阴鸷、诡诈。
失败后都被凌迟处死。
朱高煦心念一动,此二人这时候出现,便是老天爷在帮他一把,自己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天与不受,必遭其咎!
砰!!
朱高煦一脚将门踹开。
门当然是上了锁的,但在天生神力的朱高煦面前就是纸糊的。
门外站着四人,除了王斌、朱恒、东厂太监张奇,还有一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
更远处只有十几个甲士,朱高煦已被关了大半年,这里的守卫并不多。
“殿下!”
“殿下……您受苦了。”
看到满脸大胡子的朱高煦,王斌和朱恒神色动容,王斌还抹了抹泪。
太监张奇被吓了一跳,指着朱高煦说道:“汉王殿下!你这是作甚?!”
朱高煦怒视着张奇,一步步朝他走去,道:“孤被关在这里大半年,父皇和皇兄从未问过孤冷不冷,衣物用度够不够……”
“如今孤的两位挚友关心孤,送来一些取暖的衣物,只是劳烦公公搭把手送进来,公公却都不肯……”
张奇被朱高煦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一步步后退,哆嗦着说道:“咱家也是奉命……”
“你分明是糟践孤!!”
说这话时,朱高煦已走到那锦衣卫身边,突然拔出他的刀。
寒光一闪,张奇的人头便飞了起来。
朱高煦一脚将张奇的尸体踢下去,然后‘锵’的一声又将刀插回那锦衣卫的刀鞘中。
行云流水,杀伐果决!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看呆了。
“你不必慌张。”
朱高煦看向那锦衣卫,道:“孤记得你,你曾在后军都督府当差,是赵王青睐之人。”
锦衣卫似乎没想到朱高煦竟然记得他,抱拳道:“卑职锦衣卫百户简思考,受赵王爷厚恩,推荐卑职进了锦衣卫。”
“今日之事与你无关,孤自会去向陛下请罪。”
言毕,朱高煦往屋里走去,道:“王先生,朱恒,你们进来。”
简思考低下头,任由三人进去,没多说什么。
“今夜!此时!能在宫中召集到多少可用之人?”朱高煦一进屋便问道。
王斌和朱恒对视一眼,皆露出惊愕的神色。
王斌问道:“殿下此时要人,难道是要……”
“敢吗?”朱高煦反问。
“太敢了!”
朱恒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早就劝过朱高煦反了,兴奋的说道:“殿下命我等豢养的死士,虽说这半年发生了许多变化,但仍有一百余人潜在宫中。”
“好!”朱高煦眼中露出一丝狠辣,道:“王先生,孤告诉你一个位置,那里有孤藏的金豆子,你带着金豆子连夜出宫去找朵颜三卫。以先生的谋略,定能见机行事。”
王斌颔首道:“属下懂了。”
“朱恒,你火速去调人,然后去东宫与孤汇合。”
“那殿下呢?”
“孤先去一趟文华殿。”
闻言,王斌和朱恒再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皇太子在文华殿,皇太孙在东宫,汉王这样安排……
是要一夜之间拿下两位皇储!
可……
汉王殿下为何变得如此果决了?
这大半年没把他关傻,反而关开窍了??
王斌和朱恒快速离去,朱高煦大步走出来,就要往外走。
简思考不敢拔刀阻拦,只是用身体挡着,道:“殿下,还未到启程的时辰。”
朱高煦忽然问道:“简百户,你可知孤与赵王的关系?”
赵王朱高燧是朱高煦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这谁都知道,但朱高煦这样问,显然是问他们兄弟真正的交情。
简思考道:“汉王与赵王感情深厚,这个卑职是知道的。正因为如此,卑职对汉王殿下十分敬重。”
“嗯,孤看出来了。”
朱高煦指向张奇的尸体,道:“可孤杀了人,却又不敢去向陛下解释,所以只得先去找太子,请太子帮孤斡旋。”
“这……”
“孤不让你为难。”
朱高煦朝那些甲士扫了一眼,道:“你的职责是看守孤,只要不离开孤半步即可。孤今夜就卖一下赵王对你的厚恩,你带着这些甲士随孤一起去,如何?”
文华殿。
夜已深,依然点着灯。
太子朱高炽正伏案处理着政务,他仪态肥胖,偌大的身躯几乎把太师椅撑满,时不时的咳嗽两声,神态很是疲惫。
殿内就一个老太监在旁边伺候,不定时的给朱高炽续着热茶。
“陛下又要亲征,可还哪来的钱啊……”
朱高炽仰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叹了口气。
监国太不容易了。
尤其是还有个管不住的征北大将军……
“太子殿下,汉王求见!”
“汉王?”
朱高炽执笔的手顿了一下,疑惑的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太监提醒道:“汉王此时应该在西安门,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太子当心一些,还是不见为妙。”
“胡说,吾弟还会害我不成?”
朱高炽放下笔,道:“定是爹提前放老二出来,让他与我们兄弟告别。”
“让汉王进来。”
下一刻,朱高煦和简思考一前一后走进来,其余人等留在门外。
“臣弟,见过太子殿下。”
朱高炽缓缓地起身,在老太监的搀扶下走到朱高煦面前,抬起手摸着朱高煦的大胡子。
“老二,你……消瘦了啊……”
“大哥,就不必假惺惺的了,我是来与你告别的,见一面就走。”
“老二,你对我和爹的误会太深了。”
朱高炽依然坚持自我的说道:“我不止一次向爹求情,希望他不要把你迁往贫瘠之地,但你确实做的太过分了,爹的火一时半会消不掉。”
“大半年是一时半会?再说,你也巴不得我离开京城,又怎会关心我去哪里……”
朱高煦摇摇头,道:“算了,来告别就好好告别,说这些作甚!”
“朱高炽,我且问你,你是不是真心觉得,这皇位只有你坐的,我坐不得?”
“殿下慎言!”老太监立即呵斥。
“聒噪!”朱高煦瞪回去:“我们兄弟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朱高炽抬手示意老太监后退,叹息一声,压低声音道:“老二,我也不瞒你,如果是咱爹刚当皇帝那一会儿,你想要这位子,我可以让给你。”
“但现在不同了,咱爹和爷爷一样都是好战的主,这些年已经快把底子打空了。不是我非要当这个太子,而是在爹之后,国家需要一个守成之君来休养生息。而你,和他们一样……”
“大明不能再折腾下去了。”
“真是虚伪啊,你凭什么就能笃定,我不能让大明更好?”
朱高煦行礼道:“当然,大哥这些年确实辛苦了。行了,就此别过。”
看着朱高煦转过身去,朱高炽轻叹一声,抬手回礼。
却没想到朱高煦身子一顿,突然抽出简思考的佩刀,猛地转身,一刀砍下!
“大哥你太累了,好好休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