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情况多久了?”
陆可一手拿着板夹,一手拿着笔撑在板夹上准备要写些什么东西,二郎腿翘着,穿着黑色尖头高跟鞋的脚时不时的向前点着,铅笔插在盘起的头发上,几缕碎发被别在耳后,厚厚的眼镜片下,深邃的目光静静的落在对面程北的身上,注意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程北的眼睛不自觉的向上翻了翻,叹了口气,直了直腰,“陆医生,我觉得我还不是病人,我只是对我的现阶段比较困惑,能否不要用问病人的口吻问我,这让我很不舒服。”
陆可笑了笑,把准备要记东西的笔盖上了笔帽,起身倒了杯水递给程北,“把你的故事讲得详细些吧......这次不打断你。”
说着陆可把病例板夹放回了办公桌上,靠在桌边,胳膊交错的抱在胸前,扶了扶眼镜示意程北开始他的话题。
程北摘下了他那副度数并不高的眼镜,揉了揉自己的印堂穴,他很少带它,今天带它不过是为了搭配自己的灰色毛衣,接着他打开了自己在楼下买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没错,程北,这个研究生在读的研一学生,有着强迫症和洁癖,他的衣服要首尾呼应,一切都要一丝不苟,就连水......他还是不习惯喝外边杯子接的水,同学给他起了个外号“体面人。”
“其实说来说去,再说一次也是这样的,陆医生。只是你们不信,在质疑,所以让我一次一次的说,去试图从中找到我话题的漏洞,从而来给我定一个无聊的病。其实你已经是我找的第五个心理医生了,不妨告诉你,你的前四个同行都是一样的说辞,最后的结局都是他们都拒绝为我解释下去。”
“我说我做梦,就说这是正常的;我说我的梦很奇怪,就说我是精神压力太大;我说我的梦很真实,真实的就像亲身经历一样,又会说我这是读研压力太大,长期摄入咖啡太多,咖啡因导致脑神经失衡。总之都是要定一个病出来,就没人愿意相信我说的。”
程北一通输出后,也有些无奈了,瘫软的靠在沙发里,侧着脑袋,透过放着的眼镜片看着桌子的花纹发呆。
陆可没急着说什么,侧仰着头看着窗外高楼顶的大钟,马上就整点了。她作为心理医生接待过很多人,但是程北这样的还是头一次见,他来这里诉说他的困扰,似乎是让你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是他却认为你的解释是把他当作一个病人来定义,说你不信他;但是你若说你信他,他就会让你为他的困扰做出合理解释。
这样一来,医生就会陷入苦苦的自证,也难怪前面四个医生拒绝再为他治疗下去,他梦的真实性先不说,但是此刻的他,可确确实实是医生真实的噩梦。
“先好好睡一觉。”陆可从柜子里拿了一件毛毯出来,放在程北右手的扶手上。
“然后呢?”程北用手指勾起毛毯的一角,抬眼问着陆可,他显然对她的这个安排有些茫然,此刻在他眼里她和前几个医生如出一辙。
“然后......然后你就可以自行离开了。”陆可轻微的耸了耸肩,摊手说着。
程北噗嗤的笑了,笑的很不屑又无奈,她果然和前几个一样束手无策,最后也只能委婉的拒绝为他治疗,他也不想再争辩什么。
陆可彷佛看透了他的想法,抬起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头也不回的慢步走到门口,拧下门把手的瞬间,侧过头用余光扫视着背后的程北,“程同学,别多想,我没有拒绝为你治疗,只是下一位咨询者预约的时间要到了,我需要提前离开几分钟。当然,这次的咨询费为你打半价,算是我提前结束咨询的抱歉,毕竟,你还会再来的。”说完陆可便拉开了门走了出去,又轻轻的带上了门。
程北看着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中毫无波澜,无动于衷,因为在他看来陆可这种行为和前几个医生没什么两样,而且他接下来几周也会忙的很,恐怕也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在这上边了。
他拿出装在口袋里已经震动了有一会的手机,是邵少师兄的消息,下周二要去出差取样,师兄问他对高铁的班次有无异议。他随手回了几句,手机电量便再也支撑不住的关了机,他倒也坦然,不紧不慢的拿出充电宝插了上去,便将手机扔在桌上,自己则把椅子转了个圈推到窗边,让窗外照进来阳光像被子一样铺在自己的身上。
他将腿向前以一种极其放松的姿势伸开,两手自然的垂放在扶手上,头向后靠着,眼睛眯着透过晃眼的阳光看着对面楼顶的大钟一分一秒的走过,眼皮越来越沉。
那秒针走的越来越快,紧跟着分针也越来越快,快的就像是平常的秒针一样,但时针却依旧那样慢,慢得出奇,就像从未动一样,彷佛它和分秒针不属于一个表盘。
程北觉得奇怪,揉了揉眼以为是自己晃了神,看花了眼,他拿起桌上的眼镜,想要更确认一点。可他刚带上眼镜却发现,自己面对的依旧是刚刚咨询时陆可坐的那个如今空空的椅子,晃眼的阳光,高楼,楼顶的大钟......这一切则安然无恙的出现在自己的背后。
他茫然的从椅子上站起来,自己明明把椅子转了过来,自己明明看着对面的大楼,怎么就......他走向窗边,紧紧得盯着对面楼顶的大钟,它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或许是自己又想多了什么,他不想再去想什么又把自己陷入困扰,时间也不早了,他转身准备去拿外套离开。可人还没完全转过来,脚便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程北结结实实得摔进了自己刚刚坐的椅子里。
这椅子,这椅子......程北坐在椅子上不敢乱动,它......明明不是刚刚在桌子旁吗,离窗边最起码还有四五米的距离,怎么一下就又跑回到了窗边......
再看那大钟,只剩下了时针,那两个分秒针像是脱轨了一样,在表盘上消失了!!!!!
程北就是再镇定再沉得住气,看到这儿也有些慌乱了,他要站起来,他要离开,他要回学校去......可......
那该死的分秒针转动得声音突然就出在了他得耳边,滴登滴等滴等......频率越来越快,像极了对面大钟上那两个因为转的过快而和表盘脱轨的分秒针突然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压得他站不起来。
他捂住耳朵,尽量不去听那死动静,咬着牙,闭着眼,用胳膊肘撑在扶手上,试图站起来,可屁股才刚离开几厘米,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又将他推回了椅子里,他倔强的又试了几次,都被推了回去。
程北急了眼,也是不信了邪,调动全身的气,从脚到头顶,又顶到喉咙,憋足了劲,大吼一句“去你妈的。”就像氢气喷发一样,猛地站起来,可刚站起来就有人拍他的胳膊,他狐疑的扭过头。
“同学......同学......”
“同学......醒醒......我们到中午下班时间了。”
“同学......”
齐肩短发,奶茶色的唇釉,栀子花味儿的香水唤醒了他的感官。
程北瘫软在椅子上,额头冒着豆大的汗珠,脖子上的汗也浸湿了毛衣领,嘴唇泛白干裂的瞪着空洞的眼神看着面前的人,他记得她,陆可咨询室一楼的接待小姐姐。她的香水味,和他室友的是同一个味道,所以他记得很清楚。
接待小姐姐递给他眼镜,走到窗边把窗户慢慢的抬起来又把百叶窗放了下来,“热坏了吧,这秋天中午的太阳热得很,你还对着窗户坐,睡觉都出了一身汗,一会出去可别着凉了。”说着,又递给他一块没拆包装的湿巾。
程北逐渐回过了神,看着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的细碎光线,意识到那又是梦。
“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吧。我以为你早走了,都准备上来锁门了。”
小姐姐一边整理着桌上的东西一边回答着程北。
“陆医生呢?”
“陆医生?她还在接待最后一位咨询者呢?是个小朋友,岁数小,得多点耐心,自然也就耗时间了。”
程北听着接待小姐姐又絮叨得不知说了些什么,他也没听进去,感觉自己得脑子还昏昏沉沉的,便随手拿了外套道了谢,出了咨询室的门。
迈出楼下大门得那一刻他才觉得自己完全清醒了过来,看着路来路过得上班族,刚下学得学生......又看向对面高楼的大钟,什么都没发生,依旧是梦,时分秒在表盘上各司其职,没有滞后,没有超速,彷佛刚刚的梦就是一个钟表要坏掉前的濒死狂想曲。
他锤了锤头,掏出手机打了一辆网约车,本来是要骑车回去的,但是刚从梦里抽离出来,脑子醒了,身体好像还没全醒过来,他怕路上再出些什么事,那也未必有点得不偿失了。车来的很快,一坐上车他便打开了窗户,让风对着自己的脸直吹。恨不得吹的脑仁都去一层浮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