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水又不够了。
地窖里带出来的净水只剩三袋,每袋只装了小半。周福把水分成八份,每份只够润湿喉咙。韩烈仰头灌下自己那份,喉结剧烈地滚动,然后盯着空水袋发呆,像要把袋子盯出个洞来。
“按地图,前面是月牙泉。”沈川蹲在沙地上,用手指画着路线。沙面被太阳烤得滚烫,手指碰上去能烫出泡。“阿依娜说,月牙泉是这片荒漠里最后一处活水。”
阿依娜坐在沙丘的背阴处,用弯刀削着一截枯死的胡杨枝。木屑落在沙上,被风一吹就没了。“月牙泉...不一定是活的。”她说,刀尖在木头上刻出一道深痕,“我父亲说,前朝练兵那三年,月牙泉就干过三次。每次干涸,就会死很多人。”
“为什么?”林婉问。她正在检查袖弩的弓弦,弦是牛筋的,被风沙磨得发毛,她用匕首小心地刮掉毛刺。
“因为月牙泉连着地下河,地下河连着...”阿依娜抬起头,望向西边,“连着那座废城的井。”
所有人都沉默了。废城的那口井,井底的秘道,秘道里那张写着警告的纸——这些记忆还新鲜着,像刚结痂的伤口,一碰就疼。
赵磊没说话。他坐在马鞍上,望着远方。沙海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热浪从地面升腾起来,把远处的景物扭曲成晃动的虚影。他怀里揣着三样东西:黄绫盒子里的羊皮图(只有半张,是父亲当年冒死带出来的那半张)、紫檀木盒里的警告信、还有从驼铃驿马鞍下找到的三封密信。
三样东西,三个谜。
羊皮图是前朝的藏宝图,但只有半张,缺了标记具体位置的那一半。警告信是有人留给父亲的,让父亲别来西域,但父亲还是让他来了。密信是王爷调兵的手令,要河西道和肃州卫的兵往西域集结。
王爷要什么?如果只是要他的命,没必要调兵。如果是要羊皮图里的宝藏,为什么又布下陷阱让他跳?如果两者都要,为什么又要写信警告父亲?
线索像一团乱麻,找不到头。
“大人。”周福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油纸包,“吃点东西。”
油纸包里是烤干的馕,硬得像石头。赵磊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馕很干,嚼碎了像在吃沙子,但他还是咽下去了。胃里有了东西,脑子好像也清楚了些。
“走。”他说,一抖缰绳。
马儿迈开步子,蹄子陷进沙里,又拔出来,带起一蓬沙尘。八匹马在沙海上排成一列,像一串缓慢移动的黑点。太阳在头顶缓缓西移,影子在沙地上越拉越长。
傍晚时分,月牙泉到了。
那是一片绿洲,不大,方圆不过百丈。中间有一弯新月形状的水潭,水是碧绿色的,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光。水潭周围长着胡杨和红柳,胡杨的叶子是金黄色的,红柳的花是粉色的,在荒漠的土黄色背景下,鲜艳得不真实。
但绿洲里没有人。
没有商队,没有牧民,没有鸟,连虫鸣都没有。静,死一般的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水波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
“不对劲。”沈川勒住马,手按在刀柄上。
韩烈已经跳下马,冲到水潭边,趴下去就要喝水。阿依娜一把抓住他的后领:“等等!”
她蹲下身,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一小块银,扔进水潭。银块沉下去,沉到水底,躺在白色的细沙上,在夕阳下闪着光。没有变黑。
“水没毒。”阿依娜说,但她的眉头还皱着。
周福走到水潭边,掬起一捧水,凑到鼻尖闻了闻。“有股味儿。”他说,“很淡,像是...药味。”
林婉从马背上取下牛皮水袋,灌了一袋水,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了些白色的粉末进去。粉末遇水即化,水还是清的,但水面浮起一层极细的泡沫。“是曼陀罗。”她低声说,“有人在水里下了曼陀罗粉,量很少,喝一两次没事,但连着喝会中毒,产生幻觉。”
赵磊的瞳孔缩了缩。曼陀罗,西域常见的毒草,也是致幻草。前朝练兵时,军师曾用曼陀罗混在饮水里,让士兵产生勇猛无畏的幻觉,冲锋时不知疼痛,不知死亡。
“王爷的人来过。”沈川说,声音发冷,“他们在水源下毒,是想让我们要么渴死,要么毒死。”
“或者...”赵磊的目光扫过绿洲,“想让我们留在这里。”
话音刚落,箭就射来了。
从胡杨林里射出来的,十几支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韩烈反应最快,大刀一挥,砍飞两支箭。沈川的绣春刀舞成一团光,护住赵磊。林婉的袖弩连发,箭射进胡杨林,里面传来一声闷哼。
胡杨林里冲出二十多人。不是骑兵,是步兵,穿着灰色的布衣,手里拿着刀和盾。刀是弯刀,盾是圆盾,盾面上画着奇怪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三个点。
又是那个符号。
“结阵!”赵磊大喝。
八个人立刻背靠背围成一个圈。沈川和韩烈在前,刀光如墙。林婉和阿依娜在两侧,袖弩和弯刀配合。周福在中间,手里握着一把短刀——那是他年轻时用的,刀身已经锈了,但刃口磨得雪亮。赵磊在圈中心,绣春刀在手,眼睛扫视着战场。
灰衣人冲过来,步伐整齐,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他们不喊不叫,沉默地进攻,刀刀致命。沈川的绣春刀砍在一个灰衣人的盾上,盾是木包铁的,刀砍进去一寸,卡住了。另一个灰衣人趁机一刀劈向沈川的肋下,韩烈的大刀横过来挡住,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阿依娜的弯刀划过一个灰衣人的脖子,血喷出来,溅了她一脸。她抹了把脸,反手又是一刀,砍在另一个灰衣人的手腕上,那人的刀掉在地上。林婉的袖弩射空了,她拔出匕首,和冲上来的灰衣人近身搏斗。匕首短,但她身形灵活,躲过一刀,匕首刺进对方的腋下,那人惨叫倒地。
但灰衣人太多了。倒下一个,又冲上来两个。圈子被越压越小,八个人背靠背,几乎贴在一起。韩烈的胳膊被划了一刀,血顺着小臂往下流。沈川的肩上中了一刀,伤口不深,但血染红了飞鱼服。林婉的匕首被打飞了,她赤手空拳,躲得惊险。
赵磊的刀动了。
他从圈中心冲出去,绣春刀如白虹贯日,直刺灰衣人阵型的中心。刀光过处,两个灰衣人倒下。他不停,身形如鬼魅,在灰衣人中间穿梭,刀起刀落,必有人倒下。他的刀法快、准、狠,是锦衣卫的杀人术,没有花哨,只为取命。
灰衣人的阵型乱了。他们没想到这个一直站在中间的年轻人这么厉害。有人喊了句什么,是突厥语,然后灰衣人开始后退,退进胡杨林。
赵磊没追。他站在尸体中间,绣春刀滴着血。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沙地上,影子很长,很孤独。
“清点伤亡。”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沈川捂着肩上的伤口:“韩烈胳膊伤了,我肩上中了一刀,不碍事。婉儿没事,阿依娜脸上有血,但不是她的。周福...”他看了一眼,周福坐在地上喘气,手里的短刀断了,虎口裂了,在流血。
“二十三个。”林婉数了数地上的尸体,“死了十五个,跑了八个。”
阿依娜蹲在一个灰衣人尸体旁,翻检他的衣服。从怀里翻出个小皮囊,皮囊里装着些东西:几块干肉,一小袋盐,还有一卷羊皮。羊皮很旧,边缘都磨毛了。她展开羊皮——
上面画着地图。
不是完整的地图,是半张,画的正是这片荒漠。月牙泉的位置标着红点,从月牙泉往西,有一条虚线,虚线尽头画着一个符号。
那个符号他们都认得。
圆圈,里面三个点。
“是他们接头的信物。”阿依娜说,声音发颤,“这半张图,和大人手里的半张图,应该能拼起来。”
赵磊从怀里掏出黄绫盒子,取出那半张羊皮图。阿依娜把手里的半张递过去。两张羊皮的边缘吻合,拼在一起,成了一整张地图。
地图很详细。标注了荒漠里的绿洲、流沙区、古城遗址。从月牙泉往西,虚线穿过三个绿洲,最后终止在一座山的山脚下。山没有名字,只画了个简单的轮廓,轮廓旁边写着两个字,是汉字:
“葬兵谷”
虚线进入山谷的位置,画着那个符号——圆圈,里面三个点。
“葬兵谷...”沈川念出那三个字,脸色变了,“是前朝那支溃兵最后消失的地方。史书记载,天启三年,前朝在西域的三千精兵突然失踪,消失在一片山谷里,再无音讯。后来有商队路过,发现山谷里堆满了白骨,就起了这么个名字。”
赵磊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从月牙泉到葬兵谷,要穿过三百里荒漠。途中要经过两个绿洲,但地图上在两个绿洲的位置都标了红叉——意思是不能停留。
“王爷的人在水里下毒,在这里埋伏,是想逼我们走这条路。”林婉突然说,眼睛盯着地图,“他们知道我们水不够,知道我们必须找绿洲补水。他们在月牙泉下毒,我们就只能去下一个绿洲。下一个绿洲如果也有埋伏...”
“我们就只能一路被赶着,往葬兵谷走。”赵磊接上她的话。
圈套。又是圈套。但这次更狠,是阳谋——你知道是陷阱,但不得不跳,因为不跳就会渴死。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色暗下来。月牙泉的水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水边的胡杨林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响,像很多人在低语。
赵磊收起地图,两张羊皮叠在一起,卷好,塞回怀里。“处理尸体,取水,但别喝。”他说,“把水烧开,蒸馏,能去掉曼陀罗。然后...”
他顿了顿,望向西方。那里是葬兵谷的方向,是三千前朝精兵变成白骨的地方,是王爷逼他去的地方,也是羊皮图最终指向的地方。
“然后我们去葬兵谷。”他说,声音在暮色中清晰而冷硬,“去看看那里到底藏着什么,值得王爷这么大动干戈。”
夜色完全降临。八个人在月牙泉边生了火,架起锅,用曼陀罗水蒸馏出干净的饮水。火光映着他们的脸,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两声,在荒漠的夜空里回荡,像在送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