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水囊见了底。
韩烈把水囊倒过来,抖了抖,只滴出三滴水,落在滚烫的砂砾上,“嗤”的一声就没了影。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唇上结着血痂,一舔就裂开,血珠子渗出来,咸腥味在嘴里漫开。
“还有三十里。”阿依娜蹲在地上,手指在沙面上画着线。她的狼牙项链垂下来,在沙上投出细碎的影。她画的线歪歪扭扭,像条快要渴死的蛇。“地图上说,前面有座废城,废城里有口井。”
赵磊坐在马鞍上,眯着眼望向前方。热浪从地面升腾起来,把远处的景象扭曲成晃动的波纹。沙丘连绵起伏,像一具具巨兽的骨骸。他摸出水囊,水囊轻得吓人,晃了晃,只有一点点水在晃动的声音。“把水集中起来。”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八个水囊摆在沙地上。周福一个一个地倒,水流进一个牛皮水袋里,水流声在寂静的荒漠里格外清晰。倒完了,水袋只装了小半。周福掂了掂:“最多撑到明天中午。”
“够了。”赵磊说,接过水袋,拔出塞子,自己没喝,先递给阿依娜,“带路。”
阿依娜接过水袋,犹豫了一下,只抿了一小口。水沾湿了她的嘴唇,她把水袋递给林婉。林婉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瓷瓶,倒出两粒黑色的药丸:“含在嘴里,能生津。”
那是用甘草和薄荷做的,含在嘴里确实清凉。韩烈接过一粒塞进嘴里,含糊地说:“婉儿妹子,有这好东西不早拿出来。”
“就剩四粒了。”林婉把瓷瓶收好,翻身上马。
队伍重新出发。马蹄踏在沙上,发出沉闷的响。太阳挂在头顶,像个烧红的铁盘,烤得人皮肉发疼。赵磊的飞鱼服被汗浸透,贴在身上,又湿又重。他想起三年前跟父亲去漠北,也是这样的热,父亲把自己的水让给他喝,说“磊儿,渴不死人,但能渴疯人”。
正午时分,废城出现在视野里。
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些残破的土墙。土墙被风沙侵蚀得千疮百孔,像块被虫子蛀空的朽木。城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两根歪斜的门柱,门柱上刻着模糊的图案,像是某种文字,但已经被风沙磨得看不清了。
阿依娜在城门处下了马,手指摸着门柱上的刻痕。“这是...突厥文。”她轻声说,指尖沿着刻痕的走向滑动,“写的是...‘入此门者,当献祭’。”
“献祭什么?”沈川问,手按在刀柄上。
阿依娜摇摇头,狼牙项链晃了晃:“下面被风沙磨掉了。”
赵磊第一个走进废城。城里比外面更热,热气困在断壁残垣之间,像口蒸笼。街道上铺着青石板,石板被晒得滚烫,隔着靴子底都能感觉到热度。街道两旁的房屋都塌了,只剩下些土墙基,墙基上长着些枯黄的骆驼刺,刺尖在阳光下闪着针一样的光。
阿依娜带着他们往城中心走。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在石板接缝处,像是在躲避什么。赵磊注意到了,低头看地面。石板是青黑色的,但接缝处的颜色更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染过,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井在那边。”阿依娜指着前方。
城中心有个广场,广场中央有口井。井台是用整块青石凿的,井口围着石栏,石栏上刻着和城门柱上一样的文字。井轱辘还在,绳索垂在井里,但轱辘的木把手已经烂了一半。
韩烈第一个冲到井边,趴着井口往下看。“有水!”他喊,声音里带着惊喜,“看得见水光!”
沈川走过去,捡起井边的木桶。木桶是旧的,但还能用。他把木桶拴在绳索上,摇动轱辘,绳索吱呀呀地往下放。木桶落进水里,发出“噗通”一声闷响。他开始往上摇,轱辘转动的响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像某种古老的歌谣。
水桶摇上来了,桶里盛着半桶水。水是浑浊的,泛着土黄色,水面上漂着些细碎的草屑。韩烈伸手就要捧水喝,被周福一把抓住手腕。
“等等。”周福从怀里掏出个银针,插进水桶里。银针拔出来,针尖泛着淡淡的黑色。周福的脸色变了:“水有毒。”
阿依娜蹲在井边,手指沾了点水,凑到鼻尖闻了闻。“不是毒。”她说,“是锈。井壁的铁箍锈了,锈混进了水里。”
“能喝吗?”赵磊问。
阿依娜没回答,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一小块黄色的东西,扔进水桶里。那东西遇水就化开了,水慢慢变得清澈了些。“是明矾。”她说,“能让杂质沉淀。但锈...沉淀不了。”
沈川把水桶里的水倒掉,重新打了一桶。这次他打得很慢,让桶贴着井壁往上提。水还是浑浊的,但比刚才好一些。周福又试了银针,银针上的黑色淡了些,但还是有。
“烧开了能喝。”周福说,“锈喝不死人,但喝多了会肚子疼。”
他们在广场上生了火。韩烈从废墟里捡来些朽木,木头被晒得干透了,一点就着。周福把水倒进铁锅里,架在火上烧。水烧开了,冒出白色的蒸汽,蒸汽里有股铁锈味。
赵磊没喝水。他站在广场边缘,望着四周的废墟。这座城不大,但布局很规整,街道横平竖直,像棋盘。城中心是这口井,井周围是广场,广场四周的建筑比别处高大,虽然塌了,但墙基的规模还在,应该是衙门或者神庙之类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一处墙基上。那墙基比其他地方都高,上面还残留着半截石柱。石柱上刻着图案,这次不是文字,是画。他走过去,蹲下身,拂去石柱上的沙土。
刻的是一群人围着井跪拜。井口冒着烟,烟的形状像条蛇。跪拜的人手里捧着东西,但刻得太模糊,看不清捧的是什么。画的线条很粗犷,但很生动,跪拜的人表情虔诚,甚至可以说是狂热。
“大人。”林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赵磊回头,林婉手里拿着她那个绢布小本子,本子翻到新的一页,上面用炭笔画着废城的平面图。“我刚才在城里转了一圈,”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发现点东西。”
“说。”
“城里有三十二座房子,但只有二十八座有灶。”林婉指着本子上的图,“有四座房子,墙基特别厚,但里面没有灶,也没有生活痕迹。而且...”她顿了顿,“那四座房子的位置,正好对着四个方向。东、西、南、北,各一座。”
赵磊的眉头皱了起来。没有灶的房子,位置对应四方。他站起身,望向阿依娜:“这座城,是做什么的?”
阿依娜正在喝水,闻言放下水袋。“我父亲说过...”她擦了擦嘴角,“祁连山北麓有座废城,是前朝修的。不是给人住的,是给...兵住的。”
“兵营?”
“不全是。”阿依娜摇头,“是屯兵的地方,但也不只是屯兵。我父亲说,这座城是前朝用来...做试验的。”
“试验什么?”
阿依娜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的眼睛看向那口井,眼神复杂。“试验...怎么用最少的水,养活最多的兵。”
水烧开了第三遍,周福才让大家喝。水还是有一股铁锈味,但渴极了也顾不上了。韩烈仰头灌了一大口,喉咙里发出“咕咚”的响。沈川喝得慢,小口小口地抿。林婉只喝了半碗,就把剩下的水倒回锅里。
赵磊最后喝。他端着碗,碗里的水映着火光,晃动着。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前朝末年,朝廷曾经在西域秘密练兵,练一支不怕渴、不怕饿、不怕死的兵。但那支兵最后去了哪里,没人知道。史书上只写着“天灾人祸,兵溃散”。
他把碗凑到嘴边,铁锈味冲进鼻子。他闭上眼睛,喝了一口。水划过喉咙,又涩又苦,像喝了一口生锈的铁水。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们在广场上扎了营。火堆烧得很旺,朽木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来,在夜色里像萤火虫。周福煮了面疙瘩,面疙瘩是用最后一点面粉做的,混着晒干的肉末,一人一碗。
赵磊端着碗,没吃。他望着那口井。井在夜色里像个黑洞,深不见底。井轱辘的绳索垂在井里,随风轻轻晃动,摩擦井壁,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有人在井底低语。
“大人,您不吃?”周福问。
“等会儿。”赵磊说。他放下碗,站起身,走到井边。井口的石栏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石栏上的刻痕在阴影里像一道道伤口。他俯身,手按在石栏上。石栏冰凉,但井口冒出来的气息却是温的,带着潮湿的土腥味。
“赵磊。”
是阿依娜的声音。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望着井。“我父亲说...”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这座城的井,不是打水的井。”
赵磊转头看她。
“是献祭的井。”阿依娜说,狼牙项链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前朝的人相信,把活物献祭给井,井就会给出水。献祭得越多,水就越多。”
“活物?什么活物?”
阿依娜沉默了很久。久到赵磊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人。”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井轱辘的绳索剧烈晃动,摩擦井壁的声音变成了尖利的“吱呀”声,像什么东西在惨叫。火堆的火苗被风吹得倒向一边,光影在废墟的断墙上疯狂跳动,那些残破的墙基在光与暗的交错中,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具具跪拜的骨架。
赵磊的手按在刀柄上,刀柄的皮革被他的掌心汗湿了。他望着井,井口的黑洞在夜色里深不见底,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爬出来。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两声,在荒漠的夜空里回荡,像是这座废城最后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