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藏身岩缝腿骨断
火光照到他脸上的那一刻,陈铁脊已经悬在陡坡外。
左脚踩空,右臂断指使不上力,指尖抠进岩缝只撑了半息便滑脱。身体一沉,整个人向下滑坠。他本能蜷身,背部重重撞上倾斜的岩壁,骨头像是被铁锤砸过,闷痛炸开。滚落中肩膀又磕到凸石,整个人翻转着往下掉,碎石簌簌落下,消失在下方黑暗里。
没人喊他的名字。
王虎站在坡顶,火把高举,影子拉得老长,映在岩壁上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兽。他没动,只是盯着那片漆黑的下陷区域,嘴角还挂着冷笑。身后两名矿奴喘着粗气追上来,火光摇晃,照不清底。
“下去几个人?”其中一人低声问。
“不用。”王虎收起鞭子,声音冷,“摔不死也冻死他。这地方没路,塌方多的是,活不过天亮。”
他说完转身就走,靴底碾碎一块松石。另两人对视一眼,迟疑片刻,也跟着撤离。火光渐远,最终缩成两点昏黄,彻底消失在坑道拐角。
而此刻,陈铁脊卡在一道垂直裂隙中。
缝隙极窄,仅容半边身子勉强挤入。他背脊紧贴左侧岩壁,胸口压着右侧凸起的石棱,右腿从膝盖处扭曲折断,小腿骨刺穿肌肉边缘,卡在下方一块尖石上。落地时那一撞让原本未愈的腿骨彻底断裂,发出轻微闷响——像是枯枝被踩断。
他咬住下唇,牙齿深深陷入皮肉,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喉咙滚动,将呻吟死死压住,只让那股痛意在体内冲撞。鼻尖贴着冰冷岩石,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他知道上面还有人,哪怕一丝动静都可能引来回查。
时间一点点过去。
岩缝渗水,一滴,落在他额角,顺着眉骨滑下,痒得钻心。他不动。眼皮不眨,眼白里布满血丝。另一滴水接着落下,沿着鼻梁往人中爬,像虫子在爬。他依旧不动,任那湿意慢慢干涸,留下一道冰凉的痕迹。
断腿开始抽搐。
先是小腿肌肉一阵阵痉挛,牵动断骨摩擦尖石,每一次细微移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冷汗从太阳穴滑落,混着灰尘黏在脸颊。他左手扒住两侧岩壁,五指用力到发白,指甲崩裂也不松手。他知道现在不能动,但更清楚——如果膝盖突出在外,在火光扫过时会映出轮廓,立刻暴露。
必须收进去。
他闭眼,回忆十年前那场矿难。七日被埋,靠舔岩壁渗水活下来。那时爹娘已死,他躺在尸体旁,听着头顶巡矿人的脚步来来回回,却没人挖他出来。饿、渴、疼,全熬过来了。那时没死,现在更不能。
上方传来脚步声。
他瞬间屏息,全身肌肉绷紧。脚步由远及近,在坡顶停住。有人蹲下,往裂缝里扔了块石头。石子砸在他肩头,弹开,滚落深渊。几秒后,一声轻笑响起。
“真他妈硬气,摔成这样还能忍住不叫。”
是刚才那个矿奴的声音。
“监工说不用管了。”另一人说,“反正跑不了。”
“可要是他真爬上来了……”
“上来也废了。腿都断了,看他怎么挖矿。”
两人站起身,吐了口唾沫,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终至无声。
陈铁脊睁开眼。
瞳孔在黑暗中收缩,适应着微弱的光线。他知道这是机会。一旦他们彻底离开主道,搜查支洞,他就只剩这一小段空档。不能再等。
他用左手撑住岩壁,缓缓调整姿势。每一次挪动,右腿断骨都在肌肉中滑动,像刀刃在里面搅动。冷汗浸透后背,顺着脊柱往下流。他咬牙,控制呼吸,吸气数到五,再缓缓吐出。重复三次,等到痛感稍缓,才继续动作。
先把小腿往外拉一点,避开尖石。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没停。手指抠进岩缝,借力一点一点往上提。骨头错位处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是砂纸磨过骨头。他喉咙震动,血从咬破的嘴唇里渗出,顺着下巴滴落,砸在胸前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暗色。
终于将小腿抽出尖石范围。
下一刻,他猛然发力,将整条右腿往内侧扭转,硬生生把膝盖折叠塞进岩缝夹角。断骨狠狠撞进软组织,剧痛如电流炸遍全身。他双眼暴睁,瞳孔剧烈收缩,浑身肌肉瞬间绷成铁块。牙齿死死咬住下唇,舌尖抵住上颚,将惨叫压成喉间的震动。
血从嘴角溢出。
他没松口,反而咬得更深。直到那阵痛浪过去,身体才缓缓放松。鼻尖重新贴回岩石,视野只剩头顶一线昏暗。身体完全嵌入缝隙,从外面看,只会当是岩层自然凹陷,绝不会想到里面藏着一个人。
他活下来了。
至少暂时。
空气越来越冷。地下深处的寒气顺着岩壁渗透进来,贴着皮肤往骨头里钻。他不敢动,连手指都不敢屈伸。四肢开始麻木,尤其是右腿,早已失去知觉,只剩一种持续不断的钝痛,像是被钉在烧红的铁板上。
他开始数自己的呼吸。
一呼,一吸,算一次。数到一百,再从头开始。每当意识模糊,就强迫自己回想矿场规矩:天未亮前不得离营,违者重罚。这不是提醒,是锚点。他要记住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低语。
“这边没人!”
“再去东侧看看!监工说了,天亮前必须找到人!”
火把光亮再次出现,但这次是从另一条支道传来的。声音忽远忽近,脚步杂乱。他们还在搜。陈铁脊屏住呼吸,连睫毛都不颤一下。他知道这些人不会轻易放弃。王虎不是善罢甘休的人,尤其当他怀疑你藏了东西的时候。
水又滴下来。
这次落在脖颈上,冰凉一片。他不动。可没过多久,那湿意开始爬动。有什么东西顺着衣领钻了进去——软的,多足的,一节节往前蠕动。
蜈蚣。
它沿着锁骨往上爬,经过胸膛、肩膀、颈侧,最后停在耳后。触须轻轻摆动,六对足缓慢行走。陈铁脊肌肉僵直,血液几乎凝固。他能感觉到它的重量,每一根足尖划过皮肤的触感都清晰无比。
他不动。
眼皮不眨,呼吸不变。哪怕那东西开始往耳道爬,他也只是微微偏头,让耳廓挡住去路。它试探几次,终究退开,沿着发际线爬走,消失在黑暗中。
他依旧没动。
直到确认它彻底离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极轻,像风吹过石缝。
夜越来越深。
饥饿感开始浮现。胃部抽搐,发出细微声响。他忽略它。比起饿,更难熬的是渴。喉咙干得发痛,吞咽都困难。他试着舔岩壁,那里有一层薄薄的湿气,带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他一点一点吸吮,像牛反刍草料。
断腿的痛感时强时弱。
有时候像火烧,有时候像针扎,有时候干脆就是一片空荡荡的麻木,仿佛那条腿已经不属于他。他知道这是坏兆头。伤得太重,血流不畅,若不及时处理,整条腿都会废。但他无能为力。动一下,就可能暴露;不动,也可能死在这里。
他选择不动。
上方传来撤回的命令。
“先回去!天亮再来!”
“可万一他跑了?”
“跑?断了腿看他怎么跑!困都困死他!”
脚步声陆续撤离,火光逐一熄灭。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
整个矿坑陷入彻底的黑暗。
只有风从裂缝中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远处偶有碎石滚落,啪地一声,打破寂静,又迅速归于沉寂。
陈铁脊仍卡在岩缝中。
鼻尖贴着岩石,双眼睁着,望着头顶那一线模糊的昏暗。他知道天还没亮。最黑的时候还没到。但他挺过来了。整整一夜,他没发出一点声音,没移动一分位置。他像一块石头,一块长在岩层里的残渣。
意识开始模糊。
他强迫自己清醒。想起老矿奴临死前的眼神——决绝,带着某种期待。想起他塞过来的那块黑石头,滚烫如余烬。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也不完全明白。但他知道,吃下它,是他这辈子第一个主动做的决定。
不是挨打,不是跪下,不是求饶。
是选择痛。
而现在,他又做了一次选择。
留在这里,忍着痛,活着。
哪怕只剩一口气。
他缓缓眨了一下眼。
眼睑沉重,像压着沙袋。但他睁开了。目光依旧盯着那一线天光。虽然看不见日出,但他知道,它会来。
他没动。
手指仍扒在岩壁上,指甲崩裂,掌心磨破。左臂酸胀到麻木,右腿早已无知觉。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但他还活着。
呼吸平稳。
一呼,一吸。
数到五,再吐出。
他重复着这个动作,像在打磨一把生锈的刀。
外面的世界已经安静。
连风都停了。
岩缝深处,只有他一个人,嵌在石头里,像被大地吞下的一粒沙。
突然,头顶传来震动。
极其轻微,但真实存在。岩壁微微颤动,几粒细沙从上方滑落,掉在他脸上。他没眨眼。只是耳朵竖起,捕捉这细微的变化。
又是一下。
这次更明显。像是某种重物在远处移动,或是支撑木断裂的前兆。
他没动。
但心里清楚——
塌方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