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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大丈夫当如是也

明鉴 舒心遂意 2640 2026-03-22 14:55

  赵肃站在城楼上,遥望舒作凡远去的方向,在晨光里划为流萤似的金线。

  徐奉钦所率铁骑渐成墨迹,唯余三十余骑踏碎晨霭的蹄声,还在风中隐隐回响。

  胸臆间似有岩浆奔涌,先前的惊惧如薄冰,簌簌消融于血脉喷张的暖流。

  大丈夫当如是也!

  此念如惊雷乍响,震得他心神俱颤。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不就是为了能上报君恩,下安黎庶么?

  然则,他赵肃辗转至今,不过做些学政文书勾检、典籍校勘的清冷活计。

  埋首故纸堆中,与青灯黄卷为伴,哪有亲历这般千万人吾往矣的壮举?更遑论披坚执锐,亲蹈险地。

  往日读史,见班超投笔从戎,宗悫长风破浪,常心向往之,与己无涉。

  今日方知,这才是真正的知行合一。

  赵肃顿觉得眼眶发热,喉咙里像是堵了烧红的炭。

  恨自己不是武将,不通韬略,不能披甲执锐,共赴险地。

  “魔怔了,真是魔怔了。”身旁的文官同僚齿间迸出的颤音混着哈气凝成白雾。“城外乱民逾千,徐指挥竟也跟着胡闹,实乃轻率之举。”

  赵肃目注远方愈渺的烟尘,近乎郑重的语气说道:“纵不能随二人前往,然今日之事,舒公子宁以义存,不苟幸生,还有徐公子拔剑请命的这份气概,更是掷地有声,足以振聋发聩。这等忠义之举,皆当录作信史。”

  他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里透着金石感,“后世观之,可知斯世尚有忠贞之士,尚有浩然之气未泯。”

  道是:“丈夫志在安天下,岂效雕虫困简编。读破经纶存浩气,敢将肝胆照烽烟。”

  ……

  城楼上的气氛,在徐奉钦率队离去后,变得更加诡异和微妙。

  檐角铜铃骤狂,叮咚乱响似碎玉迸盘,将众官缄默扯成丝缕。

  工部尚书舒绪真扶着朱漆斑驳的栏杆,那张原本还算儒雅的脸,已是苍白如纸,额角挂着冷汗,有着几分惶恐,几分愧疚。

  舒绪真趋前两步,走到兵部尚书尹养实身前,姿态放得很低。

  “中堂大人容禀。”舒绪真声音稍许颤抖,有讨好的意味。“作凡这孩子自幼随父亲久在边镇,染上武夫粗粝习气,言行间难免有失矩处,秉性一时难改,冲撞了诸公,实乃本官教督失宜,未能严加约束,请中堂大人降罪。”

  这番话,听着是诚惶诚恐的请罪,实则句句都在为舒作凡开脱干系。

  舒绪真微微抬头,偷觑尹养实神色,见无缓和之意,忙又续道:“然临危授命,亦世代将门之风,还望中堂念其赤诚,网开一面。”

  兵部尚书尹养实负手而立,眼角余光瞥了舒绪真。

  心中冷哼,老狐狸还在玩弄这等言语机锋,此刻没心思和舒绪真计较,当务之急是控制局面,弥补疏漏。

  他蓦地旋身,袍角带起一阵冷风,看向候在一侧的漕运总督陈彦昌。

  陈彦昌低着头,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

  “陈总督。”尹养实脸色阴沉。

  漕运总督陈彦昌一身戎装,盔明甲亮,连忙躬身应道,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点齐漕台本部兵马,驰援永丰仓。”尹养实言简意赅,每字都重若千钧。

  “记住,是救永丰仓,倭寇乱民觊觎国廪,罪不容诛。”话锋一转,观察陈彦昌的反应,特意加重了语气。

  “也要注意行事方略,永丰仓乃仓廪重地,慎防玉石俱焚。切不可因倭寇乱民造成过大的损失?”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不能造成过大损失的潜台词便是,可以允许部分损失。

  能销毁证据,又能落得救援及时的名声。

  陈彦昌是什么人?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躬行半步道:“定不负中堂所托,必全力保全永丰仓。”

  言罢垂首,杂着甲胄铁锈味的冷汗浸透内衬,后颈衣领下隐约透出青筋虬结,岂不知保全可作文章,如何全力保全,那就是他的本事。

  紧接着尹养实发话的,是金陵龙禁卫指挥使卢泰孝,按刀的手始终未松。

  鹰目如电扫过众人,落在身后的龙禁卫千户赵文渊身上,“赵千户。”

  “卑职在。”铁塔似的龙禁卫千户出列。

  “领五百缇骑随陈总督同往,阵前唯听陈总督调度安排。”卢泰孝举起佩刀,说到这里,眼神似乎不经意地瞥了眼舒作凡消失的方向,“若遇舒作凡,务必保他的安全。”

  赵文渊目中精光暴涨,字字铿锵:“卑职遵命。”

  魏国公徐寿臣这时方整蟒袍,抚平衣襟褶皱,玉带钩与金镶犀带相碰,泠然一响如磬。

  环视间声若洪钟,声浪撞在城楼廊柱上,激起回声阵阵:“舒作凡此子,年轻气盛,言语无状,冲撞了诸位。”

  先抑后扬。

  “然其忠勇可嘉,危局前不避斧钺,单骑闯营劝流民,这等血性、胆识堪为麟凤,乃大雍男儿本色。”

  话锋如游龙戏浪,义正词严,将舒作凡的行为拔高到忠勇的高度。又暗护其子徐奉钦看似冲动的行为找到合理的解释,不忍忠良陷险。

  占据道德高地,又全了父子情面,更隐隐向其他势力表明了徐家的立场,看重忠勇,也护着这般忠勇。

  舒绪真感激地看着徐寿臣,忙拱手称谢。

  道是:“匹马惊雷裂晨云,忠勇岂畏虎狼群。仓皇未必皆庸懦,侠骨能销百万氛。”

  最后开口的是镇守太监戴有才,这位权倾金陵内廷的大珰。

  拂尘轻摆,尘尾缀的东珠在火光里流转幽光,东珠的莹润映着细长眉眼,脸上的阴沉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捉摸的表情。

  他细眼微眯,似笑非笑道:“咱家方才确是动了肝火,那舒家小子胆子忒大,口无遮拦,把咱家都气着了。”

  忽又长叹,声线裹了蜜糖似的黏腻:“咱家也没想到,他竟真敢去劝退那上千流民,要去救那百万石漕粮。这般赤诚,咱家在宫里宫外几十年,倒也少见。”

  言语间有着动容,似乎在感慨:“咱家纵是内官,也知国事艰难,粮食事大。”

  戴有才意有所指的说道:“城楼上的桩桩件件,咱家都会原原本本奏明。圣明烛照,自有乾坤独断。”

  那双眼睛,仿佛能洞察人心,让在场的不少官员都感到莫名的寒意。

  尤其是尹养实和陈彦昌,这老阉狗分明要拿他们作筏,渡自己丹陛之功。

  城楼上,晨光已盛,琉璃瓦泛着金光,火把渐熄,余烬散发着松脂的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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