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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孤臣

明鉴 舒心遂意 3714 2026-03-22 14:55

  赵肃挥手命差役将捆成粽子的泼皮,丢在枯草堆里。

  怒气未消,望着空荡荡的衙门,“城外倭寇作乱,故前来这兵马司衙门,没想到撞上这伙泼皮。”

  舒作凡何等聪颖,眼下形势诡谲,兵马司人去楼空。赵肃领着差役,其多有深意。

  “见过赵典簿。”

  事故不敢怠慢,躬身一揖,接着并未赘言,直接将方才从老吏盘问出的情形,择其要者,条分缕析,简要复述了遍。

  言语间,不添油加醋,如实地陈述。

  “昨日清晨,兵部文书下发,主官率大部人马调入内城协防,更兼库房被搬称转运军用。”

  赵肃起初蹙眉凝思,待听到库房亦被搬,脸色骤变。

  主官调度,本是常事,可连库房也一并搬空,超出常理的范畴。

  这桩桩件件,若单独拎出来,尚可勉强解释为事急从权,可偏偏凑在一处,任谁也瞧得出其中不对。

  “岂有此理。”

  赵肃按捺不住,气得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青色便袍随之摆动。

  他指着空无一物的院落,声音里不掩的悲愤:“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内城协防,金陵百姓的安危性命就被如此践踏。”

  话至激愤处,猛地一拳砸在身旁那根朱漆剥落的廊柱上,震得梁上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

  赤心如璞玉浑金,经世事砥砺,却未被磨灭。

  舒作凡静静看着赵肃捶胸顿足的模样,非但没有轻视,心里倒是安定了几分。

  赵典簿看似有些古板的处世道理,心底知其不可为为之的担当,却是做不得伪的。

  “赵典簿息怒。”

  舒作凡见赵肃情绪过于激动,不疾不徐,继续说道:“调令与搬运库房,时间过于巧合。若是为了应对倭寇,理应统筹调度,事有蹊跷。”

  赵肃不是蠢人,这非简单的失职或贪墨所能解释。

  更像是一场预谋的行动,其能量竟能调动兵马司这等衙门。

  赵肃的脸色变得铁青,嘴唇紧抿成线,先前因激愤泛红的面色,转为煞白。

  想到更为可怕的可能,这或许是借倭寇之名,行排除异己、侵吞公帑、甚至是更大图谋铺路之实。

  牵扯的,恐怕是泼天大案。

  舒作凡见赵肃神色变幻,便知他已想通了其中关窍。

  二人皆是聪明人,心中亦有了计较,如今最要紧的,是先脱离险境,再从长计议。

  就在这时,衙门外骤然响起一阵凄厉的喊杀声,伴随着兵刃交击的刺耳锐响。

  “什么人?”赵肃毕竟是见过场面的人,厉声喝问,试图稳住局面。

  回答他的,是阵更杂乱的脚步声和差役的惨叫。

  两名守在门外的差役退入大堂,脸上血色尽褪,身上已然带伤,显然是吃了大亏。

  “是倭寇!”

  话音未落,见六个手持明晃晃倭刀、身着青黑色浪人服饰的凶徒,如地狱里逃出的恶鬼,旋风般冲了进来。

  面目狰狞,出手更是狠辣无比,刀刀不离要害,端的训练有素。

  赵肃随行的三名差役反应也算迅捷,挺身上前阻拦,瞬间被斩一人,鲜血溅在门框上。

  两名衙役拼死抵挡,也险象环生。

  “保护典簿!”剩余的衙役们纵然惊惧,然忠勇未泯,舍身护在赵肃身前,与倭寇缠斗在一起。

  兵马司衙门前院,兵器碰撞的铿锵声交织,鲜血染红了青石板。

  舒作凡瞳孔骤缩,这些所谓的倭寇来得实在是快。

  眼角余光敏锐地瞥见,两名倭寇并未加入战团,径直扑向墙角,被赵肃下令捆起来的泼皮。

  寒光连闪,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手起刀落,利落地割断了泼皮的喉咙。

  几名泼皮连哼都来不及,眼睛兀自圆睁,满是惊恐与不甘,便软倒在地,死不瞑目。

  两名倭寇犹嫌不足,竟还上前补刀,确认是否死透。其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

  一名差役躲闪不及,被倭刀斜斜砍中臂膀,顿时血肉模糊,踉跄后退。

  赵肃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下差役一死一伤。

  一介文官却无半分退缩之意,悲愤填膺下,猛地从腰间拔出那柄跟随多年的陈旧佩剑。

  剑身朴实无华,甚至有些锈迹,透着久经风霜的坚韧,一如其主人。

  赵肃将剑横在胸前,脚步一错,提剑格挡住一名倭寇砍向差役的致命一刀,站在差役身前。

  赵肃身形算不得魁梧,持剑的手也因紧张与久疏剑技颤抖。

  舒作凡箭步上前,伸手拉住赵肃的手臂,急声道:“赵典簿,贼人势大,这里不能待了,快跟我来。”

  赵肃还想再说些什么,舒作凡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衙门侧方的杂物堆奔去。

  那里堆放着不少废弃的桌椅与杂物,平日里无人问津,看起来凌乱不堪。

  舒作凡早有留意,方才检查库房时便已留心。

  推开几张破椅烂桌,果然,在杂物堆后面,藏着不起眼的小门,似乎是供杂役出入的后门。

  “快,从这里走。”舒作凡回头看了眼追兵,见倭寇步步紧逼,奋力将赵肃推向那个缺口。

  赵肃不再犹豫,偏身从那不高的门洞钻过去,幸存的一名差役也紧随其后。

  舒作凡不退反进,眼疾手快,猛地抓起旁边破损的陶罐,用尽全力朝着追来的倭寇掷去。

  陶罐在空中划过弧线,砰地砸在倭寇头上,碎裂开来,灰土和碎片迷了眼,脚步也停顿下来。

  就这片刻耽搁,舒作凡已经身形偏过小门,反手将废弃的桌椅杂物死死抵在门后。

  这些物件堆叠起来,多少也能稍作阻碍,为众人争取一线生机。

  “这边。”舒作凡压低声音,拉着惊魂未定的赵肃快速移动。

  经过处杂乱的草丛时,脚下的石块被无意地踢倒不远处的旧木桶。

  那搜索的倭寇果然被声音吸引,警觉地朝这边望来,略微迟疑了下,便循声朝着声音来源追去。

  舒作凡趁机领着赵肃和幸存的衙役,猫着腰,绕过一处倒塌的棚子,闪身躲进一条狭窄幽深的巷道。

  巷子里满是腐烂的菜叶,臭气熏天,行人避之唯恐不及,此刻成绝佳的藏身处。

  三人屏住呼吸,紧贴着墙壁,躲在黑暗的阴影中。

  听着巷外倭寇急促的脚步声由近及远,逐渐消失在暮色里,许久,直到再也听不见半点声响,三人才如同虚脱了一般,长长地松了口气。

  赵肃额头布满豆大的汗珠,握着剑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方才的生死一线让他心有余悸。

  他看向舒作凡的眼神,满是复杂情绪,有感激,有敬佩,更有深深的震撼。

  喘息着问道:“舒公子,你怎知那处有缺口?”

  舒作凡喘匀了气息,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知道这时不是解释的时候。

  沉声道:“赵典簿,倭寇竟已杀至兵马司衙门,足见其势猖獗。我们方才提及的兵马司军营,想必您也有所耳闻。那里面尚有十数老弱妇孺,以及留守的老兵,如今衙门已破,便是砧板上的鱼肉,危在旦夕。”

  说罢,将自己在军营中亲眼所见的乱象,军士内讧、争抢物资、甚至有人沦为乱匪,一五一十地说出。

  赵肃听得脸色愈发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化作一声叹息:“竟至如此地步!”

  舒作凡盯着赵肃,眼神异常坚定,如寒夜星辰:“赵典簿,眼下外郭城已不可为,唯有从钟阜门瓮城设法入城,才是唯一的生路。”

  “内城城门!”赵肃闻言,面有难色,喃喃自语,“城门紧闭,戒备森严,盘查甚紧,岂是轻易能入的?便是持有勘合腰牌……怕也难通行无阻。”

  “典簿是朝廷命官,有品级在身,说不定能说动守城将领。”舒作凡语气急切而恳切。

  “赵典簿,那些冲进衙门的凶徒,绝非寻常倭寇。兵马司的调动,库房的搬运,都太反常了,望将事情禀报能主持大局之人。”

  调兵、搬空、失踪、有目的的袭击……这是蓄谋已久的。

  想到这里,赵肃猛地抬头看向舒作凡,眼前年轻人表现出来的冷静、果决、以及对百姓苦难的忧虑,都让他这自诩老成的官员,感到由衷的刮目相看。

  想起自己秉持的清正之道,想起方才为保护他而死的衙役,再想到城外挣扎的百姓。

  缓缓地,挺直了常年伏案有些佝偻的脊背,握着剑的手还有些颤抖,如磐石,如寒松。

  “好!”斩钉截铁。

  “舒公子,赵某也读过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今日,随你走一趟兵马司军营,再设法进城。”

  一直在旁的幸存差役,闻言用力地点了点头,重新握紧手中的佩刀。

  三人不再耽搁,舒作凡在前引路,赵肃与那名差役紧随其后,朝着那兵马司军营方向疾行而去。

  他们都没有回头,身后不远处,兵马司衙门已然燃起熊熊大火。

  火光冲天,将附近的街巷照亮。

  直是:“狐鼠方收豺狼至,倭刀乍现血光肆。赤焰焚衙照夜天,孤臣挟刃衔命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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