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天色变得快,午后那阵还晴好,转眼厚云从紫金山那边压下。
天光暗得发沉,两岸楼阁尽数被笼进灰蒙蒙的雾气里。
金陵十六楼,分列秦淮河畔,历来是官妓宴戏的销金窟。
绵延数里,雕梁画栋交错,华灯映照河上波光碎成万千金鳞,端的是锦绣繁华,笙歌彻夜。
十六楼尤以醉仙楼占尽风流。
此楼原建孙楚酒楼故址,太白曾醉月留诗“朝沽金陵酒,歌吹孙楚楼”。
后几经损毁,如今经工部主理重建。楼内特设碧纱橱十二间,专供达官贵人私宴。外列朱漆雕花栏杆,倚栏便可俯瞰秦淮风月。
河上画舫游船经过,隔着水雾,能听见楼里的笑语欢歌。
偏生今日,醉仙楼静得出奇。
搁在往常,早该是宾客盈门、丝竹管弦没个停歇的时节。
眼下醉仙楼前后三进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外站着上十名青衣汉子,腰间佩雁翎刀,将闲杂人等全挡在三丈开外。
街角卖糖画的老汉探头张望,手里的糖稀滴在铜板上,凝成四不像。
旁边的茶摊伙计压着嗓门提醒:“老丈,收收眼,瞧见那佩刀的制式没?正经的官家路数。这醉仙楼里,指不定哪位活阎王在办差呢。”
老汉吓得哆嗦,脖子往衣领里缩,嘴里嘟囔:“昨日还听见里头唱曲。”
有闲汉晃晃悠悠凑上前看个究竟,领头的青衣汉子拇指一挑,刀出鞘半寸,上前冲着企图看热闹的闲汉喝骂:“滚远点,活腻歪了不是?”
再看秦淮河上泊着艘座舫,悬挂朱红灯笼,灯笼上用银线绣着鲤鱼跃浪,识得此物的人都晓得,是镇守太监府的标记。
雍朝的金陵镇守太监,名义上和金陵守备、金陵兵部尚书共理军政。
自崇泰帝以来,内廷势力权势日盛,私造逾制舟车、屡见不鲜。
前任镇守太监造画舫如宫室,金漆雕镂,夜张灯如星斗。甚至遭言官弹劾,亦安然病逝任上,还落得风光大葬。
新任戴有才接印后,将排场砍了大半,撤下金绣,改为银线,显出几分清俭气象。
然则这日包了整座醉仙楼,不是请客宴饮,亦非会见官员,更不是密议商谈。
单单为了听戏。
一个人在戏楼听戏算是戴有才为数不多的嗜好,听戏的时候很少会有人敢去打扰。
上回在叫佛楼听《浣纱记》,演至吴王赐剑,西施捧剑泣血那一折。底下有不长眼的小太监,没摸清脾气,急匆匆进去禀报公务。
戴有才手里剥着橘子,一句拖下去。
次日,那小太监就就被发配到孝陵种菜去了。
醉仙楼戏台子已经搭好,猩红毡毯平铺,两侧的烛台换了上等的蜜蜡。
楼下厨房里备着八样细点,搁在红漆食盒里,隔水温着。
留机灵的小禄子伺候,其余仆从一律退到楼梯处候着。
醉仙楼二楼的雅间里,戴有才靠在黄花梨的的软榻上,榻上铺水青松江棉褥,褥子底垫着鹅绒暖垫,又软又热络。
身旁摆着黄花梨的小几,定窑白瓷茶盏泡着雨前龙井,泛着青翠。
戴有才穿的月白裰领道袍,头上戴着三山帽,腰间系着素玉带。
皮相白净,唇薄而色淡,眉目间有说不出的清冷,外人几乎看不出他的宦官身份。
并且作为入宫不到二十年,如今能坐镇金陵。
掌控皇室在南方的各类物资采办和供应,管理金陵周边皇庄、皇铺和官营工场,连着织染局、宝源局等的进项。这般手腕,谁敢小觑。
小禄子提着铜壶,手腕悬空,茶水一线入盏。斟好茶,弓着腰退后数步。
“班子到了没有?”戴有才拨弄着手里的沉香念珠。
“干爹,沈班主领着人候在后台了。”小禄子压着嗓子,回得飞快,“说是今唱《牡丹亭》的惊梦那一折。”
“惊梦?”戴有才动作停住,念珠磕碰发出脆响。
“沈班主挑的。说是新排了身段,想请公公品鉴。”小禄子腰弯得更低。
“去告诉沈班主,《牡丹亭》腻味得很,咱家就想听《燕子笺》,让换了。”
小禄子应声退下,赶忙去后台传话。
小禄子小跑到后台,沈班主给演杜丽娘的当家花旦勒头,听见要换《燕子笺》,手一哆嗦,险些将花旦的头皮贴花扯下。
沈班主顾不上安抚,扯着嗓子招呼:“换行头,水袖全收了,把霍都馆的折扇找出来。板鼓师傅,调门改了。”
后台乱作一团,翻箱倒柜,不到半柱香功夫,楼下的戏台上,丝竹声生生拔起。
唱的是昆山腔的《燕子笺》。
金陵城里的戏班子不少,能将《燕子笺》唱出韵味的更是凤毛麟角。
戴有才特意从苏州请来的梨香班,班主姓沈,是当年昆山魏召师一脉传下来的正宗水磨腔,百转千回。
底下的笛声悠悠扬扬挑了开头,箫声紧跟其后,管、琴、琵琶铮铮弹拨,三弦款款交织。
乐声从楼下飘上来,在雅间里盘旋回荡。
戴有才闭上了眼睛,手里的沉香念珠搁在小几上,身子往软榻里陷了陷。
台上的旦角开了嗓,唱的是第六出《写像》里的【七娘子】
这段唱的是华行云独守空闺的心境,作为戏里女妓,才貌双全,与书生霍都梁一见钟情,却因战乱流离,天各一方。
“酒阑风冷月初斜,刚就枕恼杀林鸦。”
楼下伺候的小禄子耳朵就竖起来了,不懂戏,跟着戴有才听了小半年,多少辨得出好赖。
旦角的嗓子干净,高音上去不飘,低音沉下来不闷,中间那段转腔,滑得没有棱角。
这句咬得狠,恼字吃重音,杀字往下摔,整句话就有了脾性。见过场面,受过冷落,恼起来就那么一搁。
华行云这角色难就难在这里,唱得雅,失了烟火气。唱得俗,又糟蹋了词。
沈班主挑的旦角拿捏得住分寸,一句句递过来,不紧不慢。
“行雨梦酣,卖花声聒,觉清风小透钩帘下。”
末句收得轻,几是要断,偏又没断,气气若游丝。
戴有才的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小几的边沿,合着曲牌的节拍。
一曲唱完,戴有才睁开眼,端起茶盏抿了口。
“这旦角是新的?”
龙井已经凉了半截,也不在意,搁下盏拿帕子拭了拭嘴角。
“干爹,沈班主前年从苏州收的,姓郑,唱了三年闺门旦,去年才改的正旦。”小禄子答得利落。
台下已经换了布景,打杂的手脚麻利,搬走了绣屏,换上一架画案,前头几出的铺垫交代了,戏眼一步步逼过来。
戴有才重新靠回软榻,抬手示意小禄子再斟一盏热的。
第十一出《题笺》开场。板鼓一敲,旦角和小旦错步登台,几句对唱搭桥交待过场。
这出戏最是熬人,情重了显轻浮,情轻了又没味。
底下的弦乐转急,板鼓师傅换了鼓点,笛子挑高半个音,切入紧要的曲牌【猫儿坠】。
“飞飞燕子,双尾贴妆钿。”
旦角身形微转,足下踩着碎圆场步,水袖向外翻折。腰肢款摆,身段绵软,偏那唱腔颇具穿透。
旦角碎步上前,水袖翻折,身段软得没骨头,唱腔穿透楼板。
小禄子新换的雨前龙井,生怕扰了主子的兴致。
戴有才半阖着眼,手指搭在黄花梨几案边缘,有搭没搭地敲着节拍。
“衔去多情一片笺,香泥零落向谁边?天天!莫不是玄鸟高媒,辐凑姻缘?”
台上唱段入得佳境,旦角水袖半遮面,眼波流转,身段往下压,唱词字字泣血又含春。
戴有才睁开眼,落在楼下戏台上那个婀娜的身影上。
灯火晃晃,旦角的冠上细碎的珠翠,随身段的摆动,碎光点点。
他嘴唇翕动,跟着哼了数句,声音低到几不可闻。
小禄子耳朵尖,听见模糊的音节。
干爹的脾性他摸得透,平日里在衙门里见人说话,脸上永远是那调子,不喜不怒,不悲不欢。
朝廷下来的钦差,客气里透着疏离。金陵本地的官员,和气里藏着分寸。至于送银子求办事的商贾,随意打发了事。
唯独听戏的时候不同。
小禄子上回见干爹这般模样,还是去年冬天。那天唱的也是《燕子笺》,干爹坐在软榻上,直到散了戏都一言不发。
小禄子后来琢磨,大约是不想让人瞧见。
楼下台上,旦角的唱腔拖到尽头,弦乐收住,余音在雅间里转了数个来回才散干净。
小禄子规矩地低着头,余光瞥见戴有才眼角有着湿润。
戴有才重新靠回软榻,手边有拨弄起沉香念珠。
“赏。”
小禄子上前,腰弯得更下:“干爹,怎么个赏法?”
跟了干爹六年,最怕的就是揣摩错了意。干爹说赏,可不止赏银的事,话得问清楚,赏有赏的规矩。
戴有才念珠拨得匀实:“南边送来的织金云霞锦,拿一匣下去。传话给沈班主,夜里散了戏,去后院领赏钱。”
那织金云霞锦是盐政司年前孝敬的贡货,据说苏州织造局造办的,全是单独给宫里备的料子。
“孩儿记住了。”小禄子应声道,
“接着该唱到哪儿了?”果然,戴有才又拨了两颗珠子又问道。
“回干爹的话,按本子,该是第十二出《拾笺》了。”
楼下在换场,打杂的搬弄桌椅,有人在后台催着下一出登场的生角上妆。
戴有才将脚上的粉底皂靴往旁边一踢,赤着脚踩在檀木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了楼梯。
小禄子吓了一跳,赶忙追上去:“干爹,您这是。”
戴有才没有回头,清冷的目光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去唱一段。”
小禄子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戴有才已经顺着楼梯下去了。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楼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梨香班沈班主蹲在台侧,指点小厮挪道具。画案已经搬走,下一折的桌椅还没摆好,台面上空荡荡的。
“那把椅子翻过来!靠背朝里,多少回了还记不住。”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沈班主头也没回,随口骂了句:“轻着点,磕坏扣你半月的饭钱。”
没人应声。
沈班主扭头,见一双赤脚踩在后台的青砖地面上。顺着往上看,月白裰领道袍,清瘦的下巴,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戴、戴公公!”沈班主的腿软了,跌倒在地上,“小的不知公公……”
“起来。”
沈班主哆哆嗦嗦站起来,腿还在打颤。
戴有才没理会他的惶恐,径直绕过堆在角落的戏箱,从台侧的矮阶上去了。
台上正着的角儿,有方才卸了一半妆的,对着铜镜补脸的,拿着折扇候场的生角。
见镇守太监亲自登台,惊得目瞪口呆,手足无措。
“都下去,乐师留下。”戴有才站在台中央,声音不大,
台上的人才回过魂来,鱼贯退下,有磕磕绊绊的,有弓着腰倒退的。
整个戏台空了下来。
乐池里的乐师面面相觑,吹笛的老师傅在梨香班干了十五年,手心全是汗。旁边拉二胡的小伙子悄声问:“师傅,奏哪段?”
周师傅瞪了他眼,那意思是人家还没张嘴,你问我?
灯火晃晃,四盏牛油烛照在戴有才月白裰领道袍上,人被衬得更单薄。
开嗓唱的不是《燕子笺》第十二出的原词。
第一句出口,吹笛师傅就听出来,曲牌是【七娘子】,词却是新填的。
笛子迟了一拍才跟上去,好在浸淫这行当久了,耳朵灵,听着唱腔的走势,即兴顺着旋律垫了进去。
“秦淮烟月笼轻纱,忽见孤鸿立晚沙。衫破犹存金缕气,眉蹙似锁万重枷。公子呀!莫非是瑶台谪降,怎生落魄到天涯?”
这一段起得突兀,原曲是闺中女子的幽怨,改成在秦淮河畔偶遇落魄公子的场景。
开始起得低,乐池的二胡手差点拉偏。第二句气息拉开转上去,吹笛师傅下意识调了笛音,高半个调去接。
台侧的沈班主直了身子,在这行里摸爬滚打三十年,苏州,扬州,金陵,南北二路的名角听过不下百个。
戴有才的声音不似寻常太监的尖细,反有一种空灵,像是寒夜里的箫音,穿透力极强,却又不刺耳。
最令沈师傅惊骇的是,戴有才的行腔走韵,每字的头腹尾,每处转折过渡,都扣在曲牌上。
这不是随便唱两句的票友水平,是下过苦功夫的。
这行当里有句老话,十年磨一腔。
能唱曲牌的,未必能唱好。能唱好的,未必敢填新词现编现唱。
乐池里吹笛师傅额头上全是汗,跟了十五年戏班,什么样的角儿没伺候过?
可这遭,他攥笛子的手都在发抖。不是怕,是兴奋。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冲拉二胡的小伙子使了个眼色,稳住,跟着走。
【普天乐】紧跟着来了。
“解佩分珏付与君家,半规玉暖,半规霜杀。若得他年重相见,拼将身化并蒂花。纵使风波吞骏马,此心不改旧时霞。”
这段词写得狠,台下梨香班年纪大些的谁也没敢吱声。
唱到“拼将身化并蒂花”时,戴有才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
像是困在笼中的鹤,猛然振翅,要冲破那层无形的樊笼。
小禄子站在戏台下,很久未见过这样的干爹。
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城府深得让人看不透的镇守太监,将一腔的情感都倾注在唱词里。
【猫儿坠】
戴有才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几乎听不见。
“阴阳鱼,本是一身家,如今劈作两生涯。”
这两句唱得说话的人在犹豫,在挣扎,在回忆已经很久远的事情。
“半随卿枕鸳鸯帕,半伴我走龙蛇。”
“天涯!若见此玉,便是故人踏破芒鞋。”
最后收束时,戴有才的声音戛然而止,干净利落。没有尾音,没有余韵,没有不舍地回旋拖腔。
乐池里配乐也跟着灭了。
整座醉仙楼静得落针可闻。
戴有才在台上站着,没有谢场的姿态,也没有自矜的神色。
过了约莫十几息,戴有才转身,走下了戏台。
他依然赤着脚,踩在砖地上,走回了二楼的雅间。
小禄子迎了上来,取来脱下的粉底皂靴,蹲下去想替干爹穿上。
“茶换了。”
戴有才摆手,径直走到软榻前坐了下来。
小禄子将那双靴子整整齐齐码在榻边,应声退了出去。
应声退了出去。小禄子应了一声,起身退出去换茶。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双靴子整整齐齐码在榻边,鞋口朝外摆好,这才出去。
戴有才独自坐了片刻,手伸向小几的一方锦匣。
锦匣是紫檀木的,镶着银丝,这匣子跟了他很久,盖面上的漆都磨得发亮了,唯独银丝一根没断,打理得很好。
戴有才打开匣盖,从里面取出一枚翡翠玉佩。
鲤鱼翡翠玉佩,通体不见瑕疵,是上等的老坑种。
若仔细看,便会发现这枚鲤鱼翡翠玉佩有些蹊跷。
腹部有接缝,像被从中间劈开又重新粘合,接缝处明显少了,留下豁口。
原本是一对阴阳鱼,合则为一,分作两半,各执其一。
戴有才将半块玉鲤握在掌心,反复摩挲着鱼腹处的豁口。
小禄子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走到几案前屈膝跪下,将重新沏的热茶,双手捧着搁在几上。
“干爹,换了热的。”
戴有才没说话,依然停留在手中的玉鲤上。
这物件碰不得,小禄子进宫起就跟着这位爷,从京城一路伺候到金陵,干爹爱喝什么茶,阴天下雨哪条腿疼,闭着眼都能摸准。
唯独这半块翡翠,提一句都犯忌讳。
只知道,干爹很少将这枚玉鲤拿出来。
上回见,还是去年冬天,腊月二十四小年那晚,干爹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大半夜。
每次拿出来的时候,都是独处时,之后干爹的情绪都会有一段时间的低沉。
小禄子心里有些忧虑,近来金陵城里的局势属实不太平。
金陵倭乱接着漕粮案,闹得满城风雨。好不容易盼着韩御史的船队回京,才算暂时风平浪静。
小禄子每日出入镇守太监府,听见的消息比外头的人多得多。
干爹的位置,最是微妙。
在朝堂上向来是被人忌惮又被人鄙夷的。用得着时,是天子近臣。用不着时,就是阉竖,人人喊打。
小禄子偷偷瞥了一眼干爹的脸色。
灯火摇曳,戴有才的面容半明半暗,握着那枚玉鲤,眉宇间的神色淡漠得近乎冷酷。
“金陵的这场风波,也该告一段落了。”
小禄子赶忙恭敬地应道:“干爹说得是,韩御史此番回京也算是给朝廷交代。”
戴有才将玉鲤放回了锦匣里,合上了匣盖。
“留给后来人去头疼罢。”
小禄子跪在那里,一句话也不敢说。
“最近有少年,最近很有意思。”
小禄子愣了下:“干爹说的是?”
“舒作凡。”
这名字算是金陵城里风头最盛的小辈。
“孩儿也听到些风声。”小禄子斟酌着字句,生怕说错半个字,“尹养实尹大人那边,对这舒作凡颇为上心。就连魏国公府,也有管事在私下打听他的底细。”
“尹养实若是盯上了舒作凡,那少年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戴有才的语气里有着叹息。
小禄子听出了干爹话里的弦外音,大着胆子接茬:“干爹是想替少年挡一挡?”
话音刚落,小禄子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子。
戴有才偏过头瞥了他眼,目光像盆冰水,从小禄子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戴有才的声音陡然变冷,“你记住了,咱们这些人,在这世上活一日便是赚一日。不要多管闲事,更不要动什么恻隐之心。那是要人命的东西。”
小禄子吓得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孩儿知错,孩儿再不敢胡言了。”
戴有才的脾气向来难摸,发作得快,收得也快。
屋里静了半晌,戴有才靠在软榻上,又恢复了平缓,“遇事脚跟站得稳,骨头也还算硬,倒是个可造之材。”
小禄子趴在地上不敢接茬,戴有才便彻底揭过了舒作凡的茬。
雅间里只有漏刻的滴水声。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秦淮河上灯火连绵,画舫游船在暮色里游弋,隐约传来丝竹歌乐声。
戴有才就靠在软榻上睡熟了,他这人觉浅,夜里翻身二、三次是常事,大抵是近来操心的事多,破天荒的睡到入夜。
楼下大堂的梨香班遭了老罪,戴有才没发话,沈班主哪敢停。
《燕子笺》从下晌唱到掌灯,台上花旦嗓子劈了,胡琴拉得直打飘。
小禄子守在榻边,双腿麻得跟针扎一样,硬是没敢换个姿势。
也不知过了多久,软榻上传来一声轻咳。
“还在唱?”
“回干爹,沈班主不敢停,一直候着您的示下。”
“让沈班主撤了吧,赏银二十两。”戴有才说话的时候很是平淡。
“干爹说的是。”小禄子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回来。”
小禄子一哆嗦,赶紧站住。
戴有才坐起身,理了理褶皱的道袍袖口,“去莫愁湖的华严庵走一趟,替我备下香火。就说,咱家近日心神不宁,要去庵里听经,求个心安。”
莫愁湖的华严庵,是金陵城里一座有名的尼庵。
庵堂不大,藏在莫愁湖畔的柳林深处,四周环水,曲径通幽。
庵里的师太法号净如,俗家出身已不可考,传到她手里已经是第四代了。
华严庵虽然名气不如栖霞寺、灵谷寺那般显赫,但在金陵城的官宦圈子里,有着特殊的地位。
这座庵堂不接待寻常香客,凡是入庵听经,在庵中停留期间,不见外客,不议公务,不问世事。
小禄子恭敬地应道:“孩儿这就去办,不知干爹打算何时动身?”
戴有才想了想:“后日,你去跟华严庵的净如师太说,我要在庵里住上七日听经。斋饭从简,不必铺张。以我的名义,布施一百两给庵里。”
“再让人去城北的善堂走趟,拨五百石米粮下去,赈济流离失所的百姓。”
“孩儿都记下了。”小禄子磕了个头,站起身来,躬着身子倒退了几步,退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望了眼。
灯火昏黄里,戴有才盘坐在软榻上,又取出了那枚鲤鱼翡翠玉佩。
小禄子轻手轻脚捎上了门,快步走下楼梯。
沈班主被旁边的武生搀着,见小禄子下楼,赶紧迎上来。
“行了,沈班主可以撤了,动静小些。去领二十两银子”小禄子摆手道。
沈班主连连点头,转身招呼着班子里的人收拾东西。
身后的醉仙楼里,灯火渐次暗了下来。
二楼雅间的那盏灯,亮了一整夜。
……
天色还没有大亮,戴有才的轿子便从镇守太监府的角门里出来了。
轿子是四人抬的青呢小轿,不起眼,没有任何标识。
前头两个提灯笼的小厮开路,后头跟着四名护卫,
街面上行人稀少,轿子从城南的长干里沿着莫愁湖畔的柳荫道一路西行。
四月的莫愁湖,正是柳绿桃红的时节。
湖面上薄雾蒙蒙,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下来,在水上洒了层碎金。
湖畔的垂柳已经抽出了新芽,嫩绿的柳丝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无数条碧玉帘幕。
华严庵就坐落在莫愁湖西北角的一处高地上,四周被一片密密的翠竹和古柳环绕。
庵堂的围墙不高,青砖灰瓦。
山门前有一棵老银杏树,据说已经有数百年的树龄,树冠如盖,遮住了半个庵堂。
小禄子提前赶到了华严庵,将一切都安排妥当。香火备好了,禅房收拾干净了,斋饭的菜单也和庵里的知客师太商量好了。
净如师太亲自迎到了山门外。
师太年过六旬,身材瘦削,面容枯槁,可双眼清澈见底,透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宁静。
她穿着一袭灰色的僧袍,手里捏着一串菩提子念珠,见到戴有才的轿子停在门前,合掌一礼。
“阿弥陀佛,戴施主远来,贫尼有失远迎。”
戴有才从轿子里出来,换了一身更为朴素的青布直裰,头上只戴了顶小帽。他
对净如师太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得出奇:“师太客气了。戴某不过是来借贵庵的清净之地,暂避红尘几日。多有叨扰,还望师太海涵。”
净如师太含笑点头,侧身引他入内。
华严庵的格局不大,整座庵堂安安静静的,只听见风吹竹林的沙沙声和佛殿里木鱼的敲击声。
戴有才被安排在东边第二间禅房里。禅房极为简素,硬板床,素色棉被,一张条案,一把竹椅,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窗外是翠竹,竹影婆娑,像是泼墨山水。
小禄子将干爹的随身物品安置妥当后,便退到了门外。他按照干爹的吩咐,在庵堂外头的柴房里找了个角落歇脚,随时待命。
戴有才独自坐在禅房里,看着窗外的翠竹,久久没有说话。
“天涯!若见此玉,便是故人踏破芒鞋。”
晨风携着莫愁湖上清冽的水汽灌了进来,金陵城的春天,已经快要过去了。
人间四月,繁花将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