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将至。
金陵城里的热闹劲,较往年反倒更甚。
前阵倭寇闹得人心惶惶,百姓压抑的兴致全在这节骨眼上爆发出来。
报复性狂欢,自古皆然。
家家户户门楣上挂了艾草与菖蒲,巷弄里飘着粽叶的清香。
孩童们额头点着雄黄,手臂缠着五彩丝线和艾草老虎,满街乱跑。
卖粽子的小贩天不亮就支起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豆沙、蛋黄、鲜肉、蜜枣,花样繁多,引得过路人纷纷驻足。
水手们赤着膀子在江畔热身,互相较量臂围,争得面红耳赤。
长江边上更是一番景象,各家船坞的龙舟都已漆好了新漆,红黄青白,一字排开泊在岸边。
船头的龙首昂然翘起,鳞片上的金粉在日头下直晃眼。
水手们赤着膀子在江畔热身,比谁的臂围更粗,争得面红耳赤。
等吉时一到,便要下水竞渡。
按金陵的老规矩,端午白日龙舟竞渡,夜间设宴赏灯。一桩比一桩热闹,年年如此。
舒作凡对凑热闹兴致缺缺,两世为人,大场面见得多了。
这几日,他整日闭门不出,专心翻阅柳沐风赐下的那卷手抄本。
尤其是关于《春秋》经义的解读,许多见解与当下主流的理学颇有出入,偏偏推敲起来颇为严密。
比如尊王攘夷一节,柳沐风不拘泥于道德说教,反从兵法与地缘剖析,直指核心。
房门被推开,祥年兴冲冲跑进来,手里举着烫金大红请柬。
展开来,是望江楼的烫金请柬。
上书:“恭请舒公子莅临望江楼五楼,共赏长江夜景,同赴雅宴。”落款是望江楼掌柜。
“公子,这可是金陵城的年度盛事。”祥年在身旁咋咋呼呼,“公子的词作还在望江楼六楼挂着呢,不知多少人想上楼一睹真迹。”
舒作凡将请柬收好:“既是盛情相邀,自然要去看看。”
……
次日下午,日头尚高,舒作凡换了身月白长衫径直往望江楼而去。
还未到楼前,远远听得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望江楼外的广场上,整整齐齐摆了近百张方桌。
每桌配四条长凳,铺着雪白桌布,摆上青花瓷碗碟,桌心竹篮里搁着堆尖的各色花式粽子。
这便是望江楼白日的百桌流水宴,广邀金陵士子百姓,共庆佳节。
舒作凡收到的请柬是五楼夜宴,时辰早得很,并不急着登楼。
索性寻个清静处,远远望着这金陵盛会的各色人等。
“陆兄来了!”人群中不知谁喊了声,众人纷纷转头,让出条道来。
陆鸣踱步而出,身着簇新的钟山书院的学子服,拱手频频向众人致意,端的是青年才俊的架势。
“陆兄!”熟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是同窗李文轩,身后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书院的学子。
“李兄,你们也早到了。”陆鸣脚步微顿。
李文轩陪着笑:“这等盛会岂能缺席,据说今年文宴格外盛大,各路才俊齐聚,可都等着看陆兄的风采。”
旁边矮胖学子赶紧凑趣奉承道:“陆兄早前院试高中,这文宴拔筹还不是探囊取物?”
陆鸣摆手推辞道:“谬赞,院试不过侥幸,金陵英才济济,还是向诸位兄台学习。”
话虽谦逊,但自得之色并未敛去。
显然,陆鸣很享受这种氛围。
舒作凡不远处咬了口粽子,豆沙馅,甜得糊嘴,不由得皱眉。
前几日陆鸣跟书院告了假,说是要外出游学、增长见闻。真到望江楼开文宴日子,闻着味就来了。
这厮装腔作势的功夫,堪称一日千里。
尽管舒作凡不大跟祥年聊书院里的事,可祥年跟随公子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就知道公子这人对不喜欢的人是有路数的。
祥年凑近半步,埋怨道:“公子,您瞧那得瑟样,咱们手里请柬,可是掌柜的亲自送的。”
望江楼的管事站上高台,高声道:“佳节良辰,群英荟萃,实乃雅事。诸位学子请落座,文宴开席。”
众人纷纷寻找座位,陆鸣被簇拥着,稳稳当当坐进前排的主桌,同桌的皆是金陵城里小有名气的年轻才子。
“不如我们先来猜谜,增添些趣味如何?”有人提议道。
不知是谁提议猜谜,临近数桌的众人纷纷附和。
猜得起劲时,陆鸣那桌却传来不一样的动静。
陆鸣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端午竞渡,与其花费这等银钱搞龙舟、办文宴,何不多办些实事。”
“我等读书人,当心怀天下,陆兄此言,实乃我辈楷模。”李文轩抚掌附和。
“陆兄这话偏颇了。”一蓝衫的学子反驳道:“端午节本是民俗,各家有各家的过法。心意到了,形式倒在其次。”
陆鸣显然没将反驳放在心上:“兄台言重了,觉得凡事应有度,更应落在实处。”
舒作凡慢条斯理地剥开咸肉粽,油亮的糯米裹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香气扑鼻。
糯米蒸得火候恰好,肉也炖得酥烂,就是油大了些,吃进嘴里有些发腻。
过油不及啊。
……
远处传来阵阵鼓声,是长江上的龙舟赛要开始了。
“公子,快去看赛龙舟。”祥年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满脸兴奋。
舒作凡由着他,主仆二人顺着人流往江边挪。
还未到岸,鼎沸人声杂着江上水汽扑来,可谓人山人海,彩旗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锣鼓喧天。
好不容易寻了个高处,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十几艘色彩斑斓的龙舟已经下水就位,船头的木刻龙头狰狞威武,船身绘上云龙水纹,在日光下闪着光。
“钟山书院的龙舟是哪艘?”祥年瞧见旁边穿着钟山书院儒服的学子,赶紧凑上去打听。
“就是那艘青龙舟,”那学子指着河中一艘通体青色的龙舟,颇为自得,“咱们书院今年可是选的练家子,说不好能拿个好名次。”
“预备。”高台上的裁判拖长了声音,江上霎时安静下来。
十几艘龙舟在起点线上蓄势待发,桨手们紧握木桨,鼓手高举鼓槌,剩下水波拍打船舷的声音。
“发!”
随着一声令下,所有龙舟如猛兽出闸,激起千层白浪。
岸上的人群瞬间炸开锅,呐喊助威声此起彼伏。
钟山书院的青龙舟起步颇快,暂列第三位,岸上的学子们拼命呐喊助威。
可赛程过半,青龙舟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渐渐被后面的船追上,逐渐落到了第五位。
“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钟山书院的学子急得直跺脚。
舒作凡摇头,鼓点乱了,桨手各划各的,力气使不到一处。临时凑起来的队伍,看着唬人,实则底子虚得很。
就在这时,意外陡生。
排在第二位的红龙舟突然偏离了航道,斜切过来,径直侧舷撞向青龙舟的船头。
“小心!”岸上传来惊呼声。
青龙舟躲闪不及,被撞得剧烈摇晃,几个桨手险些落水。
好在船上的人反应及时,迅速稳住了船身。
船虽未翻,但船桨断了几根,速度也慢了下来,显然无法再比了。
“这是故意的。”岸上钟山书院的学子们哗然,怒骂声不绝于耳。“那红龙舟分明是故意的。”
河上钟山书院的龙舟受损不轻,已经无法继续比赛。
祥年也看得直摇头:“公子,看不成了,咱们还是回望江楼吧。”
……
回到望江楼时,日头已沉西山,余晖也消失不见。
文宴已经开始了不短的时间了。
数十张长案沿阶排开,每案前放着笔墨纸砚,学子们挥毫泼墨,文宴已经进行到了高潮。
望江楼的文宴并不限端午题材,但以端午为题或多或少有应景加分,是以有不少学子以端午为题。
舒作凡没打算去凑热闹,寻了处避风的石阶坐下。
“听闻这文宴有上百人参加。”祥年还在回味龙舟赛那档子闹心事,望着不远处的长案,“公子为什么不上望江楼呢?”
舒作凡靠着石柱,神态悠闲:“急什么?去打壶望江楼的雪醅黄酒来。”说着,从怀中摸出碎银丢了过去。
“好嘞!”祥年接过银子,一溜烟跑了。
待天色渐暗,楼外已张灯结彩。学子们纷纷停笔,将各自的文章交了上去,然后坐着等候结果。
“公子,酒来啦。”祥年提着酒壶小跑回来,也不讲究,直接坐在台阶下,将酒壶递给舒作凡。“刚才我去打酒,听那些人还在聊,说谁谁谁的文章如何如何出彩。”
评委皆是金陵名士,加上望江楼的老掌柜,共五位。
居中坐的是从国子监退下来的学官,精策论,一手馆阁体写得规规矩矩。左边是秦淮河畔开馆授徒的老先生,擅诗赋,杰作被收入过府志。再往旁边,坐着干瘦老头,金陵有名的藏书家,据传家藏书过万卷。
剩下的,一是望江楼的老掌柜,年年文宴都坐镇,算是半个东道主。坐在最末位的面相和善,舒作凡不认识。翻阅文稿时,表情反是最丰富的。
“评判需些时间,诸位先用些茶点。”台上主事安排道,侧身让人抬上茶食。
众人在席间饮茶闲谈,气氛比先前还是紧张了不少。
陆鸣端坐席间,胸有成竹的派头,跟身旁的锦衣学子有说有笑。
评判席上五位评委互相传阅文稿,偶尔交换几句。
“末座的是谁?”舒作凡问。
祥年三两口把粽子吞了,抹了抹嘴:“打酒时听说,好像是栖霞寺的居士,早年中过举,后来不做官了,今年才被请出来的。”
约摸一盏茶的工夫,主事捧着评榜从侧门走出,登上前台。
“诸位,文宴佳作云集,经评委反复斟酌,选出十篇上佳之作。”主事开始宣读名单。
“第十名,白鹭洲书院吴之绪,《端阳即事》。”
“第九名……”
“第三名,城南私塾张文远,《重五兰汤诗》。”
“第二名,新泉书院孟元嗣,《湘筠角黍唱和卷》”
场下掌声雷动,孟元嗣在金陵文坛小有名气,得第二并不意外。
谁是第一比较明显了,有人已经在看陆鸣。
陆鸣端坐席上,神情自若,似乎对结果早有预料。
“第一名,”主事顿了顿,继续道:“钟山书院陆鸣,《午瑞堂蒲帖》。”
陆鸣似是对结果早有预料,站起身朝评委席拱手作揖,礼数周到。然后矜持地向四周致意,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身旁钟山书院的学子齐刷刷站起来鼓掌,跟他交好的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陆兄大才!”
“果然不负钟山书院之名!”
主事等掌声稍歇,清了清嗓子,脸上笑意收了几分。
“经评委一致商议,十篇佳作各有可取之处,都未及登六楼标准。”
人群中有人没反应过来,还在鼓掌。
全场哗然,前一刻还颇为热闹的场面,静得落针可闻。
“陆鸣的《午瑞堂蒲帖》看过传抄,已是难得的佳作了。”
“是啊,往年这等水准,登楼应是有的。”
角落里有人阴阳怪气道:“我看未必,许是钟山书院今年时运不济,龙舟不行,文章也不行。”
议论声四起,陆鸣从得意到愕然。
身旁钟山书院的学子面面相觑,想开口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
评委席上,国子监退下来的学官对老掌柜说了句什么。
“诸位莫误会,今年佳作不少,诸位的才学在座有目共睹。”老掌柜站了出来,“望江楼六楼的陈列是能传之后世与先贤并列,所以空置。”
台下的学子脸上多少挂不住,心里也不痛快?
主事是会看眼色的人,见气氛不太对,赶紧出来接话:“不过按照惯例,文宴三甲可登五楼参与夜宴,二楼也已备好酒菜,请诸位入席。”
这话非但没能缓和气氛,反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陆鸣、孟元嗣和张文远三人身上。
新泉书院的孟元嗣本就心高气傲,屈居第二已是不痛快,哪里咽得下气。
“五楼夜宴,孟某无福消受。”冲评委席拱手,语气客气,脸上表情却是不客气,“陆兄当得实至名归。”
说罢,长袖一甩,径直离场,连身后新泉书院的同窗都没追上。
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孟元嗣这脾气,不愧是新泉出来的。”
张文远坐在原处,脸涨得通红,局促的很。
出身城南一间私塾,能在望江楼文宴上拿第三,已经是好事。
可孟元嗣走了,这情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跟着走没那个底气,留下来又显得好说话。
偷偷看了眼陆鸣,又看了看主事,到底是什么话都没说。
陆鸣的脸色较张文远更难看,胸口剧烈起伏,几要将牙咬碎。
他不能像孟元嗣那般拂袖去,孟元嗣是第二名,拂袖而去是恃才傲物,传出去反添名士风骨。
他若也走了,等于承认输不起,作为钟山书院的学子,失了风度是输人又输阵。
强行挤出笑容,对着主事拱手道:“有劳主事安排。”
陆鸣率先转身往楼里走,走得很稳。
张文远见状,也顾不得旁人复杂的目光,低着头快步跟上,二人径直往二楼去了。
……
石阶上,祥年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半张着合不拢,忍不住凑到舒作凡身边:“公子,这唱的是哪一出啊?得了第一还不高兴,第二名先甩脸子走了。”
舒作凡靠在石柱上没动,伸手去够祥年手里的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望江楼的雪醅黄酒入口绵甜,后劲却足。
“你看,”舒作凡把酒葫芦抛回给祥年,“这不比龙舟赛有意思多了?”
祥年稳稳接住葫芦,“公子说得对,这热闹确实稀罕。”
舒作凡撑着石柱站起,拍打两下衣摆沾上的灰土。“走,看看这届的作品如何。”
望江楼的老规矩,文宴结束,评完等次,作品都会挂出来供人评判。
江上的喧嚣早散干净了,水波荡漾间,几盏脱队的莲花灯顺着水流打转,烛火忽明忽暗。
远处的望江楼二楼此刻灯火通明。透过雕花窗格,能瞧见陆鸣和张文远二人落座。主事的声音隐约传下来,说的是菜品和酒水的安排。
祥年似懂非懂地挠挠头,嘿嘿一笑:“公子说的是,还是这黄酒好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