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钟山书院。
舒作凡自幕府山归来,径直去钟山书院。
远处山峦的浓墨剪影,心里澄澈如镜,眼下紧要的,是回书院,去见山长,柳沐风。
钟山书院远离尘嚣,清幽绝尘。
院内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将尘世的喧闹隔绝在外。书院的殿宇楼阁,皆是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历经风雨,沉淀出一种古朴典雅的韵味。
下午的天光,余晖挣扎着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化作千万缕金线,洒落在书院间,都镀上温暖的金色光晕。
舒作凡穿行于回廊,步伐不疾不徐。
身上的青衫在幕府山沾了些许江风的湿气,蒸腾出淡淡的草木气息。
一路上,偶有书院的学子与他擦肩而过。
那些学子,有的正三五成群,低声谈笑,见到他时,笑声戛然而止,透出几分探究与好奇。有的独自抱卷而行,眼神里则带着明显的敬畏。
舒作凡忆起自己先前在钟山书院的光景,不过一介外舍生。
如今作为府试案首,已经有足够的资格作为钟山书院的学子。
他心底洞明,投来的目光里,成分复杂。
有艳羡,有嫉妒,自然也少不了那藏在谦恭后的不屑。
深知,自己来这钟山书院,不是为了这些过眼云烟的虚名,是为了求学,为了明理,为了在风雨飘摇的世道里,寻一条能够立身、守护的路。
行到一处僻静院落,山长柳沐风的书房所在。
院中一株老梅,枝干虬结如龙,虽非花期,却自有一股风骨。舒作凡整了整衣衫,立在门前,轻轻叩响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笃笃。”
“进来。”门内传来一个声音,温和而苍老,如古钟余音,能让人躁动的心绪瞬间平复。
舒作凡推门而入。浓郁的墨香杂着陈年书卷的独特气息扑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书房之内,柳沐风正端坐书案后,案上烛火摇曳,他鼻梁上架着水晶老花镜,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聚精会神地研读。
“山长。”舒作凡走到案前,敛衽躬身,恭敬地行礼。
柳沐风闻声,缓缓抬起头来。
摘下老花镜,搁在案头,温和的笑意,仿佛能洞悉人心。
柳沐风指着酸枝木椅,示意舒作凡坐下,“坐吧,不必拘礼。”
柳沐风的声音温和,有着赞赏,“老夫看了你的卷子,策论部分尤其出彩,见解独到,案首之名受之无愧。”
“山长谬赞了,学生愧不敢当。不过是恰逢其会,多了些许感悟。”舒作凡谦逊地说道,言辞恳切。
柳沐风捻了捻自己花白的胡须,“可知在钟山书院,外舍生与正式弟子,究竟有何不同?”
舒作凡明白,山长这是要开始真正的提点了。
略作思忖,方才恭声应道:“回山长的话。学生以为,外舍生,是借读于书院,如浮萍暂寄,终是过客。而正式弟子,则是书院真正的门生,入了书院的谱籍,从此与书院荣辱与共,更能得山长与诸位先生的亲身垂教,是为传承。”
柳沐风听罢,眼中那丝赞赏的笑意愈发浓了,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柳沐风说道:“经院中诸位先生合议,决定将你转为正式弟子。”
“多谢山长厚爱!学生定不负书院期望。”舒作凡站起身来,地声音里有着激动。
柳沐风摆了摆手,示意舒作凡坐下。“莫急着谢。”
舒作凡重新落座,心里的激动尚未平复,又添了几分疑惑。他不知道,除了转为正式弟子,柳沐风还有何事要与他商议。
“山长请讲,学生洗耳恭听。”
“老夫执掌钟山书院数十年,阅人多矣。然似你这般,资质聪慧,更难得的是,于风浪里能坚守本心,心性坚韧,实乃可造之材。”柳沐风的声音依旧温和,“老夫,欲将你收为亲传弟子,你可愿意?”
亲传弟子
舒作凡掂量得清清楚楚。
这对于学子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柳沐风是南直隶乃至整个雍朝都赫赫有名的大儒,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是士林中的旗帜。
“山长。”舒作凡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柳沐风见他神色变幻,也不催促,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株老梅,仿佛在给他充足的时间去思考。
舒作凡需要坚实的后盾,能为他在迷雾里指点方向的人。
柳沐风无疑是目前最好的选择,想通了关节,舒作凡所有的犹豫,烟消云散。
“弟子愿意,拜见师父。”
柳沐风缓缓转过头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绽开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
亲自走下书案,“明日,书院会举行正式的拜师仪式,你且回去好生准备。”
……
金陵城钟山书院,迎来了隆重的一日。
翌日清晨,天色从深沉的靛蓝转为鱼肚白,
舒作凡已起身,亲手取了新制的皂角,沐浴更衣。换上崭新的细麻青衫,收拾得整整齐齐。
待他抵达书院的明德堂时,堂内早已是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明德堂是书院举行仪式的场所,建筑恢弘,气象庄严。
堂上高悬的“万世师表”匾额下,供奉着大成至圣先师孔子的牌位。
牌位前设长条供案,上面摆着香炉、烛台、以及三牲祭品,弥漫着肃穆庄严的气氛。
牌位两侧,分列着十数张太师椅,书院的诸位先生,皆已按辈分次序落座。
柳沐风身着一袭代表山长身份的深色祭服,头戴方巾,端坐在孔子牌位前下首的蒲团上。
大儒的温和,又不失执掌者的威严。
“弟子舒作凡,拜见山长。”
柳沐风缓缓睁开眼,示意仪式可以开始了。
在司仪的唱喏声中,舒作凡先是走到孔子牌位前,从司仪手中接过三炷高香,点燃后恭敬地插入香炉,然后跪倒在蒲团之上,对着先师牌位,行了庄重无比的三叩九拜之礼。
孔圣在上,弟子得遇名师,必将恪守儒道,不堕青云之志。
行礼完毕,转身来到柳沐风面前。
“弟子舒作凡,自愿拜入山长柳沐风门下,尊师重道,勤学不辍,求学问道。”舒作凡的声音在明德堂内回响,掷地有声。
言罢,他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的束脩,双手高高奉上。
礼不贵重,代表着学子对知识传承本真的敬意。
柳沐风亲自接过束脩,郑重地放在身侧,代表接受舒作凡的拜师。
柳沐风开口,声音传遍全场,“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柳沐风的亲传弟子。为师望你潜心向学,修身养性,不负今日之约。”
说罢,柳沐风从身旁的几案上,拿起一卷用锦缎包裹的书册,亲手递给舒作凡。
“此乃为师游学时,对《大学》一书的注解心得。今日赠予你。望你勤加研读,日后能有自己的见地。”柳沐风说道。
舒作凡双手恭敬地接过书册,将书册高举过头,再次叩首。
“多谢师父,弟子谨遵师父教诲。”舒作凡的声音有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起来吧。”柳沐风示意他起身,然后转向堂内众人,朗声道:“从今以后,舒作凡便是钟山书院的正式弟子,亦是我柳沐风的入室弟子。望尔等同门间,友爱互助,共同精进学业,光耀书院门楣,”
仪式完毕,堂内的气氛瞬间轻松下来。诸位先生纷纷围上前来,向舒作凡道贺。
舒作凡自明德堂而出,道贺声不绝于耳。
“恭喜舒兄,贺喜舒兄!”
“舒兄今日拜入山长门下,真是我辈之楷模!”
“日后还望舒兄多多提携!”
舒作凡拱手还礼,说着“日后还需诸位多多指教”之类的谦辞。
纵是年少,应付却游刃有余,言行举止滴水不漏,更让人心生好感。
好不容易摆脱了热情的同窗,舒作凡正欲寻一清净处,整理下心绪,见前方竹林小径处,一人孑然而立。
那人也是一身襕衫,样式旧了些,身形瘦削,眼神里有着挥之不去的阴郁。
正是陆鸣。
自打周辰吉死后,陆鸣便在书院里愈发沉默,寻常总是独来独往,不想今日却是撞上。
舒作凡眼神已然冷了几分。与陆鸣间,早已是心照不宣的敌视。
本以为陆鸣如往常般,说些尖酸刻薄的怪话,或是冷哼声,拂袖而去。
不料,陆鸣竟是朝着作揖。
“恭喜舒兄,得中府试案首,又得山长青睐,双喜临门。”
陆鸣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态度竟是之前未有的恭谨。
舒作凡心里念头急转,脸上不动声色,笑道:“陆兄客气了,区区虚名,何足挂齿。凑巧竟在此处遇见陆兄。”
目光落在陆鸣肩上半旧的行囊上,行囊鼓鼓囊囊,应是装了不少物件。
“看陆兄这身打扮,可是要出远门?”
陆鸣迎上舒作凡的眼神,“舒兄好眼力,在下自觉困于书斋,难有进益,故向书院告了假,申请外出游学,以观摩山川之壮丽,体察民生之疾苦,或能对学问有所裨益。”
说得冠冕堂皇,一套一套的,滴水不漏。
舒作凡心里冷笑,游学?周辰吉刚死,你就急着游学?
自周辰吉的尸身在客栈发现,怀疑找上来。舒作凡何等心智,稍加梳理,便觉出其中蹊跷。
舒作凡更是导致陆鸣的恩师焦潮身败名裂。
陆鸣心机深沉,应是察觉到了什么风吹草动,甚至可能察觉到自己怀疑已经落在了他身上,这才急不可耐地要外出游学。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原来如此。”舒作凡恍然点头,一脸真诚地赞叹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陆兄有此等志向,实是佩服。”
他话音一拖,眉头微蹙,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
“陆兄这一走,书院里可就又少了故人。说来也是唏嘘,听闻你的同乡,周辰吉不幸身亡。”
舒作凡紧紧盯着陆鸣的脸,不放过任何的表情变化。
话音落下的瞬间,舒作凡敏锐地察觉到,陆鸣垂在身侧的手,五指猛然攥紧。
眼神有一刹那的慌乱,旋即被强行压制下去,换上悲戚的神情,但瞬间的惊惧,被舒作凡看得真真切切。
“唉,”陆鸣长叹一口气,声音里果然带上了几分“悲伤”,“多谢舒兄挂怀。辰吉遭此不测,在下闻之,亦是痛心疾首。这些时日一直忙于筹备游学之事,整理行装,拜别师友,实在分身乏术,心中实在有愧。”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脸上表情也配合得恰到好处,若非舒作凡早已心有定论,几乎要被他骗过去。
有愧?你怕是心虚吧。
舒作凡心中冷笑更甚,知道这第一轮的试探,还不足以让他彻底崩溃。得再加一把火,一把能烧到他心底里最痛处的大火。
“人死不能复生,陆兄也莫要太过自责。”舒作凡温言劝慰,话锋却陡然一转,变得凌厉起来,“说起来,周兄之死,也给咱们提了个醒。这人生在世,行差踏错,一步之遥,便是万丈深渊。交友要慎,择师更要慎之又慎。”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陆鸣内心最脆弱的防线。
“想那周兄,平日里交结的都是些市井无赖,出事也是迟早。而为学之人,若是拜错了师门,跟错了人,那下场,恐怕比周兄还要凄惨百倍。你我皆是读书人,当以为戒啊。”
书院之中,谁人不知陆鸣的恩师是焦潮?而焦潮,正是在金陵倭乱和永丰仓一案中,被舒作凡一手扳倒,落得个通倭叛国,身败名裂的下场。
这已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羞辱与指控!
陆鸣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精彩纷呈。胸口剧烈起伏,眼里迸射出压抑不住的恨意。
“舒作凡!”他终于撕下了伪装,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你休要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舒作凡眉毛一挑,故作惊讶地反问,“陆兄此话何意?我不过是就事论事,有感而发,劝诫同窗要走正道,莫要误入歧途。难道陆兄觉得我说的有何不对之处?还是说,我哪句话,戳中了陆兄的痛处?”
他的语气依旧平缓,但话语里的机锋,却比任何利刃都要伤人。他就是要用这种温和的语气,说出最诛心的话,将陆鸣逼到悬崖边上。
陆鸣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想反驳,却发现舒作凡说的每一句都在“理”上,他根本无从驳起。他想发作,可这里是钟山书院,他若动手,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在舒作凡这摧枯拉朽般的攻势面前,都显得那般可笑和无力。
他终于明白,舒作凡早就看穿了一切。今日这场相遇,不是偶遇,而是舒作凡为他设下的一个局,一个让他原形毕露的局。
恐惧,无边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不能再待下去了,多待一秒,他都觉得自己会窒息而亡。
“你……”陆鸣指着舒作凡,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终,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我陆鸣,不屑与你这等巧言令色之徒为伍。”
说罢,他猛地一甩袖子,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狼狈与仓皇,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踉跄地冲出了竹林,头也不回地朝着书院大门的方向狂奔而去。那背影,仓惶得像一只丧家之犬。
舒作凡站在原地,看着陆鸣消失在拐角处的背影,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静。
风吹过竹林,像是在低语着无人知晓的秘密。
舒作凡缓缓转身,目光投向金陵城的方向,眼神深邃如海。
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抬步向自己的学舍走去。
陆鸣,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