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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非天灾

明鉴 舒心遂意 3475 2026-03-22 14:55

  钟阜门巍峨矗立,苔痕斑驳。

  舒作凡、赵肃、徐奉钦三人脚步急促,踏着青石阶,拾级而上。

  甫一登楼,视野豁然开朗,寒风自城外旷野席卷而来,裹挟着烟火和焦糊气,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远处烽火连天,半边苍穹染作赭红。近处街巷风声呜咽,杂着隐约啼哭。

  城楼上,朱漆栏杆斑驳,檐角铁马叮当。所见与城外乱象截然不同,透着沉闷。

  有道:“烽火连天照帝州,朱栏玉宇楼上愁。谁怜城外啼鹃血,尽是黎庶涕泪流。”

  兵部尚书尹养实年近六旬,须发半白,一身紫袍,腰悬玉带。与身旁的金陵守备徐寿臣低声交谈,神色颇为凝重。

  魏国公徐寿臣年过五旬,身形魁梧,玄色常服未披甲,腰间悬着镶金错银的佩剑,久掌兵权的威势自生。想徐氏世代簪缨,守金陵百年,何曾见过这般狼狈光景?望向城外,眼神里透着难言的烦躁。

  镇守太监戴有才倚着团龙旗幡,身形裹在玄狐貂裘里,领口镶着一圈雪兔毛,衬得面色愈发苍白。捻着兰花指,轻轻掸着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睛半开半阖,看不出情绪。

  龙禁卫指挥使卢泰孝立在旗幡旁,玄色飞鱼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腰间鸾带缀着银鱼符,在晨光里泛着冷。

  盯着城外火光最盛处,想起日前收到的密报,说有人私通倭寇,欲行不轨,却被他以查无实据,恐生事端为由压下。

  后来又有上谕,只说妥善处置,勿生事端。

  工部尚书舒绪真则被几名同僚围在角落,脸上依旧挂着惯有的温和笑意,说着些宽慰的话。

  周围金陵官员聚在一处,众人或多或少都有几分不安。

  徐奉钦领着舒作凡和赵肃穿过人群,便有窃窃私语响起:“那不是魏国公的公子。”

  话语如针,却无人敢拦,徐奉钦的身份,就是护身符。

  三人径直走到魏国公徐寿臣面前,徐奉钦躬身行礼:“父亲。”

  徐寿臣沉稳地点头,目光落在徐奉钦身后的舒作凡和赵肃身上,微微皱眉。

  “钦儿,这二位是?”

  不等徐奉钦介绍,站在魏国公身侧不远处的工部尚书舒绪真已认出了舒作凡,脸色骤变,快步走来。

  “侄儿?”他语气里是有着责备,又藏着慌乱,“你怎么会在此处?还不退下。”

  舒作凡不动声色,对着伯父拱手道:“见过尚书大人。”

  并未回答舒绪真的疑问,直接转向魏国公徐寿臣,略去所有不必要的礼节。

  “启禀魏国公,诸位大人。”

  舒作凡声音清晰而沉稳,“我等自城北兵马司衙门突围,见城外倭寇行迹诡异,被裹挟的流民大多被引向城北永丰仓去了。”

  永丰仓,城墙上原本低语议论的声音霎时间小了下去。

  在场官员,无不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谁不明白永丰仓对金陵、对整个南直隶意味着什么?

  几位重臣面面相觑,相互对视,神色各异。

  龙禁卫指挥使卢泰孝身旁的赵文渊千户见状,忙上前抱拳禀报道:“回禀指挥使,回禀诸位大人。卑职已探查,确有数百倭寇,裹挟上千流民,朝永丰仓方向去了。”

  又补充道,“此事,卑职已按规程,遣人通报刑部衙门。”

  卢泰孝微微颔首,转向兵部尚书尹养实,暗藏机锋:“尹中堂,刑部为何迟迟未动,就不好妄测了。”

  这话听着是撇清干系,实则戳中尹养实的痛处,刑部和兵部素来不和,必难以深究。

  尹养实脸色一沉,语气不悦:“寻常教匪滋扰,归刑部拿问不假,可如今刀兵四起,火光冲天,流民激变,已是兵祸。”

  “龙禁卫号称天子耳目,金陵亦在监察下,为何不早报?”他心里暗骂卢泰孝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时候还想着撇清干系。

  卢泰孝面无表情,拱手道:“兵部未下明令,朝廷未有旨意,龙禁卫职责所在,亦不敢擅权调动,以免逾越之嫌。”

  事情就这么在大佬间辗转推诿。

  舒作凡站在一旁,早先便料到会有推诿,却不想这衮衮诸公,竟能将官场上的推诿术演绎得如此炉火纯青,娴熟自然。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上前说道:“诸位大人,城外火光冲天,百姓流离失所,永丰仓危在旦夕,为何不救?”

  尹养实眉头紧锁,厉声呵斥:“放肆,区区一介白身,也敢在此大放厥词,妄议国事,是何居心?”

  官威凛凛如泰山压顶,周围的官员纷纷侧目,望向舒作凡的眼神也变得不善。

  有的官员甚至直接附和,指着舒作凡斥责。

  “哗众取宠……”见是户部侍郎,扶着官帽,阴阳怪气道,“舒尚书,你这侄儿就会夸夸其谈,误国误事嘛?”

  工部尚书舒绪真脸色惨白如纸,忙上前辩解:“舍侄年幼无知,还望诸位恕罪……”话未说完,被同僚挤兑得连连后退。

  舒作凡站在风中,鬓发沾了枯草,却无半分退缩之意。

  迎着众人轻蔑、愤怒、嘲讽的目光,缓缓从袖中伸出手,掌心躺着焦黑的粮粒。这是他在被焚毁的兵马司灰烬里,亲手捡拾起来的。

  “诸位大人请看!”他将粮粒托在掌心,声音近乎悲愤,“这是被贼人付之一炬的兵马司军粮。兵马司尚且如此,永丰仓尚有百万石漕粮,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猛地扬手,将焦黑粮粒撒向城外,粮粒随风飘落,掠过城下火光,坠入护城河,激起一圈圈涟漪。

  “所谓倭寇袭扰?流民围城?恐怕都是幌子。”舒作凡声音陡然拔高,“火龙烧仓,非天灾。”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整个城上的人都懵了。短暂的安静后,山崩海啸般哗然。

  “妖言惑众,简直是妖言惑众。”

  “这等忤逆之言,也敢在此胡说?”

  镇守太监戴有才苍白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原本半开半阖的眼睛猛地睁开,两道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舒作凡。

  龙禁卫指挥使卢泰孝,手不自觉地紧握住腰间的刀柄,手背上青筋虬结。

  工部尚书舒绪真更是脸色变幻不定,看向舒作凡的眼神,都是惊怒和难以置信,似乎没想到这侄儿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金陵守备魏国公徐寿臣则是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或是想制止这即将失控的局面。话到嘴边,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其他官员更是神色各异,有的指着舒作凡怒不可遏,有的则陷入沉默,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还有更多的人,则是悄悄观察诸位大人的脸色,随时见风使舵,调整自己的立场。

  赵肃站在舒作凡身后,听到这番石破天惊的指控,顿觉得浑身热血沸腾,翻涌如浪,又感到一阵后怕不已。

  对舒作凡不合时宜的举动,敬佩之情油然而生。为自己的犹豫和顾虑感到羞愧。

  在城上人心惶惶之际,见校场方向尘烟滚滚,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甲胄摩擦声自城墙阶梯处传来。

  众人不约而同循声望去,只见漕运总督陈彦昌一身戎装,盔明甲亮,领着数十名亲兵快步登楼。

  身后城下校场里,隐约可见千余漕兵列队整齐,枪戟如林,已在城下列阵待命。

  陈彦昌显然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匆忙赶来。

  他年近五旬,眼角刻着深深的皱纹,此刻额上却沁着细汗,显然是急行而来。

  一登上城楼,火急火燎地走到尹养实、徐寿臣等人面前,抱拳行礼,声音略有急促,“参见中堂大人,参见魏国公,戴公公,卢指挥使。”

  待听到人群中还在议论的火龙烧仓,永丰仓等时,他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猛然抽动了下。

  陈彦昌身形似僵住了,眼神深处有慌乱,瞬间的失态,没逃过有心人。

  尹养实看着陈彦昌这副神情,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脸色愈发阴沉。

  这陈彦昌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节骨眼上赶到,还这般神情,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尹养实身后的兵部主事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厉声指着舒作凡,对左右军士喝道:“大胆狂徒,竟敢在诸位大人前,口出狂言,蛊惑人心。来人啊,将此獠拿下,严加审问。”

  有数名兵部军卒,齐声应诺,气势汹汹地就要上前拿人。

  徐奉钦猛地跨出一步,张开双臂,护在了舒作凡身前。

  转身面向魏国公徐寿臣,双膝微屈,深揖直拜下去,“父亲!贤弟年轻气盛,言语确有冲撞冒犯诸位大人,然其所言,句句属实,字字皆血,恳请诸位大人,俯察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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