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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时辰不对

明鉴 舒心遂意 3897 2026-03-22 14:55

  瓮城内,原是堆放杂物的闲房,因军情紧急,方草草洒扫,权充议事所。

  说是营房,实则简陋得紧。摆着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旧木桌,四周是数条长短不一的长凳。墙角堆叠着废弃的兵器架子,有浓重的土腥味和潮湿气。

  一盏羊角风灯搁在桌上,灯芯挑得老高,焰影摇摇晃晃,将围桌坐的三人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

  营房外,袁逢、祥年和徐奉钦的心腹亲随,皆护在周遭,屏息凝神。

  赵肃面色惨白如纸,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显是方才受惊匪浅,犹自魂不守舍。

  尽是血丝的眼睛,看向身旁的徐奉钦,喉咙里滚着沙哑的声气,“徐指挥,方才在靠近钟阜门的民房废墟,有重大发现。”

  赵肃的言语愈发滞涩,似在竭力拼凑着合适的词句,“被烧毁的梁壁上,以利器刻下符印,昔日在太常寺整理前朝卷宗时,于《妖党图录》禁书上见过类似图案,想来是太平教留下的联络暗号。”

  “太平教?”徐奉钦眉头紧紧拧成川字,常年协理防务相关事务,岂不知这教派的根脚。

  早在乾元帝开国初,便被列为“左道惑众、谋逆不法”的邪祟。

  谓其假虚无之名,行悖逆之实,经朝廷数次雷霆打击,株连甚广。可叹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每逢灾年饥岁,这教派会以“虚空降世,众生平等”的虚妄教义,蛊惑人心,聚拢起愚民,掀起风波。

  想不到竟已悄然潜入了金陵,还牵扯上这场泼天的大乱。

  “不错!”赵肃见徐奉钦神情,胆气为之一壮,语气肯定道:“衙门被袭,纵火焚烧,留有太平教的符号。再联想城外那些被驱赶冲击城门的流民,徐指挥,这必有太平教在兴风作浪。”

  越说越激动,瘦削的胸膛剧烈起伏。

  徐奉钦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下水来,作为勋贵,桩桩件件都透着诡异,已是由不得人。

  他沉默良久,久到烛火都黯淡几分,缓缓开口道:“赵典簿,这事非是空穴来风。”

  徐奉钦抬起头,那深邃的眼眸在舒作凡与赵肃脸上扫过,“我调兵赶来钟阜门前,已收到北城兵马司传来的断续消息。外郭城多处起火,骚乱不断,其中……确有太平教徒活动的迹象。”

  舒作凡素来心思缜密,关于太平教,往往预示着局势更为复杂了。

  徐奉钦继续说道,语气有着疲惫,“据截获的情报,主持这场骚乱的,很可能就是太平教敢司连天宫宫主,以及其麾下心腹十二方帅里号称“潮妖”的汪烈。太平教六宫宫主身份神秘莫测,就连朝廷也未能探知其真实姓名和底细。”

  这敢司连天宫宫主据传手段酷烈,在苏松常镇四府颇有势力,没想到竟已潜入金陵左近,公然作乱。

  “敢司连天宫。”赵肃念叨着这名字,这背后牵扯的,非寻常的骚乱能及。

  徐奉钦瞥了眼营房外的亲随,确保无人偷听,仿佛在述说着不祥的谶语,“有侥幸逃脱的更夫报,那些太平教徒除了纵火,还在栽形似莲的植物。”

  恰逢白衡芷端着粗陶茶盘走进来,身着半旧藕荷色布裙,裙摆沾着几点泥痕,未施粉黛,自有一段天然风致。

  “徐指挥,”她将茶盘稳稳放在桌上,为三人各分了碗粗劣的茶水,茶叶应是陈年存的。

  望向众人,声音清澈如溪涧流泉,“徐指挥,你们所说的十有八九是旱金莲。”

  见众人讶然看来,白衡芷从容解释道:“旱金莲,又名金莲花,不畏酷暑严寒,贫瘠地也能生长开花。更重要的是古籍杂谈里常被附会谶纬之说。前朝所著《郁离子》所言,生于浊世而不染,历尽劫波而弥坚。”

  徐奉钦眼神变得锐利:“太平教的教义,本就宣扬虚空降世,鼓吹天下大乱后大治,更附谶纬邪说,为其悖逆之举张目。”

  可谓:“乱世妖莲绽城丘,谶纹暗烙劫尘稠。可怜众生迷津渡,空将浊泪付江流。”

  话音未落,一名亲随军汉匆匆地推门进来,抱拳禀报:“启禀指挥,魏国公、兵部尚书、应天府尹等诸位大人已登临钟阜门城楼,请指挥即刻前去汇报军情。”

  什么?父亲和诸位大人,竟已到了钟阜门?

  舒作凡原是稍有头绪,听闻金陵重臣齐至,霍然起身,袍袖带翻了案上的茶碗,粗陶碎片溅了一地。

  他抓住徐奉钦的衣袖,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徐二哥,我们好像都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徐奉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不解道:“什么事?慢慢说。”

  “你之前说过,”舒作凡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元宵节那日的朝会后,关于倭寇侵袭金陵的邸报与咨文,稍后便会由通政司下发至金陵各府衙。”

  “紧接着,兵马司接到军令,命其调集金陵城防的十二卫兵马,悉数调入内城,拱卫皇城与各部衙门。随后,加盖通政司印的牌文,诏南直隶诸卫,进剿侵袭金陵的倭寇。”

  不疾不徐的将近日发生的事梳理开来。

  “我们去外金川门旁的兵马司军营打探,得知十六日一早,军营里就接了密令,调走营里大部分兄弟,说是去金陵内城听候调遣。”

  “十七日,袁逢叔打探到的消息是,倭寇是从郊外的佛密门那边开始作乱的,沿着通江桥、临江桥、小复成桥这一线,从郊外掠进了外郭城。下午时分大火已从幕府山一直烧到上元门。”

  “今日,徐二哥得到的消息,还是是各部坚守内城,不得擅自调动。”

  舒作凡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梳理致命的逻辑线。

  “城外的倭寇,驱赶流民聚集,暂未有后续行动,对吗?”

  徐奉钦被一连串的追问弄得心头发紧,素来冷静也不得不承认:“对,倭寇在外围游弋,驱赶流民在前,是有反常。”

  “反常?”舒作凡忽然发笑,笑声里听得人心头发怵,“徐二哥,简直是再正常不过了。”

  可怕的念头骤然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徐二哥,”舒作凡停下脚步,脸色惨白得可怕,目光灼灼地看向徐奉钦。

  “城外的倭寇,将大部分流民,引向了哪个方向?”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生生挤出来的。

  徐奉钦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皱眉回忆:“似乎是城北偏西的方向。那边是……”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先是茫然,随即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霍然站起,一拍桌子,震得那粗陶茶碗叮当作响:“流民被引向了城外的永丰仓。”

  连刚进来不久的白衡芷捂住嘴,眼里都是惊骇。

  永丰仓!

  那是京杭大运河南京段最关键的节点,紧邻长江,周边星罗棋布地分布着十余个专供水运的大型码头:上新河码头、龙江关码头、大胜关码头……

  皆可停靠数十艘满载粮米的漕船,并有专门的水道与大运河相连,直通金陵城的官仓。

  那里有为漕运修建的水次仓,仓廪皆以坚固砖石为基,粗壮木梁为架,屋顶铺设厚实陶瓦。仓内储备高达二百万石粮食,涵盖了稻谷、小麦、粟米等诸多主粮。

  每年秋收之后,江南各地漕粮经水道,源源不断地运抵此处。

  按照惯例,每年十二月是漕粮入仓的时节,由漕运总督亲自监押,清点入库后,便会陆续装船北运。待到来年九月,一应漕运完成,便算是大功告成。

  去岁的秋粮漕运已然结束,可如今年初,仓内至少还囤积上百万石的陈粮,等待着年后陆续北运。

  永丰仓是保障京城百万人口粮食供应的命脉所在,这数十年来也无人敢打漕运的主意。

  就算偶有发生意外损耗,只要数目不是太大,地方官府往往也以“漂没”、“鼠耗”之类由头搪塞了事。

  舒作凡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脑里急速掠过兵马司军粮灰烬有着油脂的焦糊味,以及白衡芷提到的旱金莲和谶纬说。

  他从怀中摸出小布包,手中是焦黑的粮粒,仿佛不祥的预兆。

  太平教,驱赶流民,外郭城失控,调兵入城却严禁出城,永丰仓……

  舒作凡目光缓缓扫过目瞪口呆的赵肃,以及脸色剧变的徐奉钦,掷地有声:“倭寇和太平教的目标,或许根本就不是金陵内城,从一开始就是永丰仓。”

  恶臭与污秽的念头,扼住在场每个人的咽喉,让人几欲作呕。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赵肃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踉跄着后退两步,瘫坐在长凳上。无法理解这种自毁长城、近乎疯狂的行径。

  “难道就没听说过关于漕运粮仓的传闻?”舒作凡眼里闪过悲哀和滔天的愤怒,“年年报损,岁岁亏空,那账上的窟窿,恐怕堆积如山,早已成了糊涂烂账,根本无从查起。”

  徐奉钦明白舒作凡的意思,兵马司不涉政务,但也听闻过漕运衙门的门道颇深。

  舒作凡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里是难以遏制的怒火:“所有罪责推到倭乱上,管什么亏空、贪墨、以陈换新都烧得干净。”

  这番推测过于骇人听闻,又偏偏如此合情合理,将所有矛盾处都都严丝合缝地解释通了。

  徐奉钦猛地攥紧拳头,“你们随我去禀报父亲和各位大人,驰援永丰仓。”

  三人疾步冲出营房,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城外隐约的喧嚣,猛地灌了进来。

  白衡芷留在原地,望着地上狼藉的茶碗碎片。俯身拾起一片,粗砺边缘划破指腹,疼得真切。

  三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真相犹如剥洋葱,熏得人眼眶发酸,心头发堵。

  忽想起戏文里的唱词: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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