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夜色深沉,三更天的梆子声早已歇过,整座城池都陷入酣梦里。
乌衣巷户部清吏司郎中家门前,廊檐下悬着的灯笼在料峭夜风里,洒下昏黄的光晕。
忽地,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自长街尽头传来。
韩拙斋一身绯色官服,夜风吹得袍角猎猎作响,自有山雨欲来之势。
身后数十名龙禁卫甲胄森然,如林而立,簇拥着他在焦家门前。
火把高举,光焰冲天,将焦宅二字照得惨白如纸。
“开门。”为首的龙禁卫上前,手中刀鞘重重叩击大门。
“咚!咚!咚!”
那沉闷的响声,在夜里传出老远。
半晌,门内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杂着咳嗽。
厚重的楠木门被拉开一道窄缝,睡眼惺忪的门房揉着眼睛探出半个脑袋,口中还嘟囔着:“这三更半夜的,也不看看时辰……”
话未说完,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门外的情形。·
门房借着自己手里提着的灯笼,看清了来人是龙禁卫,霎时吓得魂不附体。
“官……官爷?”
他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手中那盏灯笼也“哐当”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烛火便熄了。
“奉巡漕御史韩大人之命,清查户部郎中家宅。”龙禁卫厉声宣读,不带感情。
门房闻言,发出短促的惊叫,随即手脚并用的跑进院内报信。
片刻,府门内一阵衣衫窸窣。
焦潮胡乱披了件墨色外袍,连中衣都未系好,显然是自睡梦里被惊起,连中衣都未系好,脚步虚浮的出现在门内。
目光先是惊疑不定地扫过韩拙斋,随即盯住那些甲胄鲜明的龙禁卫,内心深处掠过骇然。
龙禁卫乃是天子亲军,非奉旨不得擅动。
“韩大人。”焦潮的声音干涩,喉结上下滚动,“你漕台衙门,何来谕令搜查户部官员?这般阵仗,难道不怕同僚攻讦你逾职之罪?”
他这话颇为严重,意在指出韩拙斋此举不合规制,是严重的越权,想要以此来震慑对方。
韩拙斋负手而立,神情冷峻,“圣上谕旨,已传金陵龙禁卫,焦郎中。”语调平稳,“这龙禁卫便是谕旨,本官奉旨行事,有先斩后奏之权责。”
“韩大人,你我同僚一场。”
焦潮身体晃动了下,险些栽倒在地,下意识的伸手死死扶住门框,勉强站稳。
“这是为何?下官犯了何罪?”他声音已然嘶哑。
韩拙斋面沉似水,将文书交给身旁的佐官,目光如刀,直视焦潮:“焦潮,事到如今,你以为还有谁能保你?南直隶六部诸司都无权干涉。”
焦潮猛地抬头,眼里血丝迸现,直指韩拙斋,面容因愤怒而扭曲:“是你,是你构陷我,这是污蔑。”
“是不是污蔑,待查清之后,自有公论。”韩拙斋不欲与他多费唇舌,一挥手,“来人,拿下。”
数名龙禁卫如狼似虎般冲上前去。
一记肘尖击中小腹,焦潮一声闷哼,痛得弯下腰去,喉间涌上腥甜。
双臂已被拧到身后,膝弯处被重重一顶,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头颅被大手死死按住,脸颊被青石板硌得生疼。
“老爷,老爷。”
府内登时哭喊声四起,乱作一团。
焦潮的妻妾从内院奔了出来,发髻散乱,钗环歪斜。
十四五岁的锦衣少年,哭红了双眼,鲁莽地便要冲上来,大喊:“你们是什么人,放开我爹。”
“后退。”龙禁卫横跨一步,挡住少年的去路,腰间绣春刀已然出鞘寸许,刀身在灯笼光下闪过寒芒。“不退者,同罪论处。”
龙禁卫暴喝一声,目光凶狠。那少年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被这声断喝吓得再不敢挪动。
“控制住所有人,不得走脱。”韩拙斋迅速下达命令。
龙禁卫如潮水般涌入府中,场面一片混乱之际,后院方向突然燃起火光,随即浓烟冲天而起。
“着火了,后院着火了!”府内有人惊声尖叫。
火势借着风势,蔓延得极快,浓烟滚滚,夹杂着木材爆裂的噼啪声。
韩拙斋眉头紧锁,立刻对身边的龙禁卫李百户低声吩咐:“李百户,你带队,先去书房、库房,务必将所有文书账册保住,其余的,烧了便烧了。”
那李百户点头,抱拳应道:“卑职明白,大人放心。”
径直冲向最有可能存放重要物件的区域,焦潮的书房和几处毗邻的库房。
焦潮被死死按在府门口的石狮子旁,他扭头望着自家宅院的大火,火光映在他惨白的脸上,面如死灰。
“都给老子仔细搜,任何能藏东西的地方都别放过。”李百户的声音在烟火中显得有些嘶哑。
龙禁卫对于抄查一事颇为敏锐,都是行家里手,其眼光之毒辣,远非寻常官差可比。
“大人,这里不对劲。”
有人在一处已烧得摇摇欲坠的博古架后发现端倪,那里的墙壁颜色似乎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
李百户几步上前,势大力沉的一脚将博古架残骸踹开,露出后面一道不起眼的暗门,门缝处隐约可见新鲜的撬动痕迹,显然是仓促间未能完全掩饰。
数名龙禁卫直接举起手中的绣春刀和随身携带的短柄手斧,合力猛劈。
“咔嚓,轰隆。”
暗门被强行破开,一条石阶密道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密道不长,十数阶后便是一间石室。
火光映照下,众人皆是一怔。一排排紧贴墙壁的书架,其中近半已经空空荡荡,剩下的架子上则堆满了各式账簿。
墙角处还散落着数个大木箱,同样敞开着口,里面空无一物,显然不久前刚被搬空。
更糟糕的是,火舌已经从书架一角舔舐上来,烧着了部分账册,浓烟滚滚,呛得人眼泪直流,木材燃烧的噼啪声不绝于耳。
李百户见状,眼中精光大盛,也顾不得蔓延的火势及呛鼻的浓烟,亲自上手,将账簿往外抢运。
同时厉声指挥,“其余人,分头找,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箱子。”
数名龙禁卫有的将蘸了积水的外衣扑打书架上的火焰,有的用刀鞘拨开燃烧的碎木。
其余人则将账簿、文书往密道口传递。
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其他几处被重点搜查的库房,龙禁卫在火海奋力抢救类似的账簿和文书。
一时间,焦家内外,水桶传递,浓烟与水汽交织。
大火被扑灭时,焦家已是面目全非。
焦潮被人从石狮子旁押解起来,最后看了眼自家宅院的方向,恰好瞥见数名龙禁卫抬着一口木箱和一堆焦黑的册子从火场中出来,
他双腿一软,若非被两名龙禁卫架住,几要瘫倒在地。
最终踉跄着消失在夜色深处。
韩拙斋立于阶前,扫过阶下数口木箱。
箱面湿漉漉的,显是刚从井中或暗渠捞出。更有焦痕斑驳,边缘炭化,显是焚毁未竟之物。
旁边堆着数十卷账簿文书,多已残破不堪,纸页焦脆,有些甚至粘连成块,唯余“漕粮”、“皇商”等字隐约可辨。
“打开。”韩拙斋沉声下令。
龙禁卫上前,抽出腰间绣春刀,对准其一的木箱的黄铜锁扣,用力撬开锁扣应声断裂,箱盖嘭地弹开。
箱内账簿码放散乱,显是仓促塞入。纸页泛黄,边角卷曲,有的还沾着泥水和灰烬。
韩拙斋迈步上前,俯身拾起最上一本。
账簿封面被水浸透,有些字迹模糊,但借着旁边龙禁卫高举的火把光亮,仍能辨出几行字迹:
金陵宝丰号·漕粮采办录·乙亥年冬
随手翻开几页,入眼皆是商号银钱往来,漕粮验收数目,转运途中常例支出等等。
“十月廿三,收南直隶漕米一万石,实入仓七千二百石,余二千八百石途中损耗,归宝丰号代储。”
“十一月初五,内府监采办白釉瓷五百件,价九百两,实付六百五十两,差额二百五十两,由宝丰号垫付。”
“十二月朔,倭商林源记运米三船抵镇江,未入漕册,径售宝丰号,得银二千四百三十两。”
“大人。”韩拙斋身旁的文吏压低了声音,话语里是难以抑制的兴奋与颤抖,“这些账本,仅需与户部、漕运衙门的存底档案仔细核对,每笔漕粮入库、出库明细,其中的亏空几何,便能查得一清二楚。”
那名撬开箱子的龙禁卫也忍不住插话,有着几分后怕:“大人,卑职等在密道里发现这些时,那书架约有一半都空了,木箱也只剩下这一口。若不是大人当机立断,雷霆行动,怕是再晚上一两日,东西就真的被搬空了。”
“将所有账簿立刻封存,着专人押送回衙门,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擅自碰触。”韩拙斋下令,“其余人等,清点现场,记录在案。”
韩拙斋缓缓合上账簿,抬眼看着天色,东方已现出一抹鱼肚白。
“好,好啊。”连说两个好字,胸中郁积的浊气似也随之吐出。
好在布局周密,好在天意未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