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皇城，永夜神殿之前。

　　林俊停下了脚步。

　　不是他想停，是不得不停。

　　因为前方，没路了。

　　不，不是没路，是路断了。

　　一个人，挡住了他的路。

　　一个穿着月白长袍、面容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笑意、却有一双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幽暗眼眸的男人。

　　夜无痕。

　　幽冥神帝，九万年前亲手将剑刺入他心脏的……兄弟。

　　此刻，他站在永夜神殿那高达万丈的台阶顶端，负手而立，俯视着下方的林俊，俯视着他怀中奄奄一息的龙璃，俯视着他手中那杆依旧在滴血的天罚神枪，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抹毫不掩饰的——

　　温柔。

　　“哥哥，你来了。”

　　他开口，声音温和，像春风拂过湖面，可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刺骨的寒意，狠狠扎进林俊心里。

　　“我等你，等了九万年。”

　　“终于，”

　　“等到你了。”

　　林俊沉默。

　　他仰头，看着台阶上那个熟悉到骨子里、却又陌生到灵魂深处的男人，看着那张“温和”的脸，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那股“平静”下隐藏的、近乎疯狂的杀意，心中，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沉淀了万古岁月的……

　　悲哀。

　　“为什么？”

　　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平静得可怕。

　　“九万年前，我待你如亲弟，将你从幽冥界的泥沼中拉起，扶你坐上神帝之位，给你无上权柄，与你共享这九天……”

　　“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为什么要在我背后，刺出那一剑？”

　　“为什么……”

　　他顿了顿，眼中泪水无声滑落。

　　“要让我，死在自己最信任的兄弟手中？”

　　夜无痕笑了。

　　笑得温柔，笑得灿烂，却也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为什么？”

　　“哥哥，你问我为什么？”

　　“好，我告诉你。”

　　“因为，这九天，这权柄，这亿万生灵的敬畏……”

　　“你一个人独享，太浪费了。”

　　“因为，你那十六位红颜，个个倾国倾城，个个惊才绝艳，个个……”

　　“本该属于我。”

　　“因为，你那八位神帝，个个忠心耿耿，个个战功赫赫，个个……”

　　“本该臣服于我。”

　　“因为，你太耀眼了，耀眼到，让我这个‘弟弟’，永远只能活在你的阴影下。”

　　“所以，我杀了你。”

　　“然后，取代你，成为这九天……”

　　“新的，”

　　“神王。”

　　“可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遗憾”的、却带着残忍的光。

　　“我失败了。”

　　“我虽然杀了你，可你的神魂，却逃了。”

　　“我虽然坐上了神王之位，可你的那些‘忠臣’与‘红颜’，却不服我。”

　　“我虽然执掌了九天九万年，可这九天，却依旧残留着你的气息，残留着你的传说，残留着**……”

　　“对你的，”

　　“思念。”

　　“所以，哥哥……”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近乎病态的狂热。

　　“回来吧。”

　　“回到我身边。”

　　“把你的‘天罚神枪’给我，把你的‘神王之位’给我，把你的‘红颜’与‘神帝’……”

　　“都给我。”

　　“然后，我可以考虑……”

　　“让你，”

　　“死得……”

　　“痛快一点。”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夜无痕那“温柔”的、却带着刺骨寒意的话语，在永夜神殿前回荡，像一把把钝刀，狠狠割在每一个听到的人心上。

　　林俊怀中的龙璃，浑身颤抖，眼中是极致的愤怒，和绝望。

　　她想骂，想吼，想冲上去，将这个“畜生”撕碎。

　　可她伤得太重了，重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抓着林俊的衣襟，用尽最后的力气，摇头。

　　“不……”

　　“林俊……不要……”

　　“快走……快走啊……”

　　她泣不成声，泪水混着血，染红了林俊的胸口。

　　可林俊，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将她抱得更紧，然后，抬头，看向夜无痕，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抹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

　　怜悯。

　　“无痕。”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夜无痕耳中。

　　“你知道吗？”

　　“这九万年，我躺在棺材里，做了很多梦。”

　　“梦里，有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浑身是血，躲在幽冥界的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看着我，眼中是恐惧，是绝望，是求生的渴望**。”

　　“梦里，有我教你练枪的时候，你笨手笨脚，总是学不会，急得满头大汗，却依旧倔强地，不肯放弃。”

　　“梦里，有我扶你坐上神帝之位的时候，你跪在我面前，眼中是感激，是忠诚，是愿为我赴死的决绝**。”

　　“那时候的你，多好啊。”

　　“单纯，善良，重情重义。”

　　“可什么时候……”

　　他顿了顿，眼中泪水再次滚落。

　　“你变了？”

　　“变得这么……”

　　“丑陋？”

　　“变得这么……”

　　“让我……”

　　“恶心？”

　　夜无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林俊，盯着那双“怜悯”的眼睛，盯着那张“平静”的脸，盯着那股“温柔”下隐藏的、毫不掩饰的厌恶，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闭嘴——！！！”

　　他嘶吼，眼中那两团幽冥之火，骤然暴涨，化作两道狰狞的黑龙，从他眼眶中冲出，对着林俊，疯狂扑去！

　　“我不丑陋！”

　　“我不恶心！”

　　“我只是……”

　　“想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我只是……”

　　“想让你，”

　　“去死——！！！”

　　黑龙嘶吼，张牙舞爪，所过之处，空间崩碎，时间紊乱，连“永夜神殿”那高达万丈的台阶，都寸寸龟裂，化作漫天碎石，轰然倒塌。

　　可林俊，只是静静看着，看着那两条扑来的黑龙，看着夜无痕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哀，和……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

　　决绝。

　　“无痕……”

　　“哥哥，”

　　“送你……”

　　“最后一程。”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松开了怀中的龙璃，将她轻轻放在地上，然后，踏步，前冲，手中天罚神枪，对着那两条黑龙，缓缓举起。

　　“天罚……”

　　“神枪……”

　　“葬……”

　　“幽冥！”

　　一字喝出，枪出。

　　没有光，没有声，没有波动，甚至没有“过程”。

　　就像那一枪，本就该在那里。下一刻，枪尖，已经刺穿了那两条黑龙。

　　“噗嗤——！”

　　很轻的一声响。

　　像针刺破了水泡。

　　那两条由“幽冥之火”凝聚的、足以焚灭神帝的黑龙，在这杆枪面前，却脆弱得像两张纸，被轻易洞穿，然后，炸开，化作漫天黑火，飘散在空气中。

　　可枪势，未停。

　　在刺穿黑龙后，它继续前进，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恐怖威压，对着台阶上的夜无痕，狠狠刺下！

　　“不——！！！”

　　夜无痕嘶吼，疯狂暴退，同时双手结印，周身幽冥之力疯狂涌动，化作一面厚达百丈、通体漆黑、布满了狰狞鬼脸的“幽冥鬼盾”，挡在了身前。

　　“幽冥鬼盾，万鬼加持——！！！”

　　“给我——！！！”

　　“挡——！！！”

　　“轰——！！！”

　　枪与盾，撞在了一起。

　　无声。

　　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这个概念，在撞击的瞬间，被强行抹除了。

　　撞击的波动，以枪盾接触点为中心，疯狂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空间湮灭，时间倒流，连“永夜神殿”那巍峨的殿身，都寸寸崩解，化作漫天碎石，轰然倒塌。

　　而在这毁灭的中心，枪尖，与鬼盾，僵持在了一起。

　　枪尖，刺入了鬼盾三寸，就再也无法前进。

　　而鬼盾，在枪尖的冲击下，也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仿佛随时会彻底崩碎。

　　“哥哥，你杀不了我！”

　　夜无痕躲在鬼盾后，脸色惨白，嘴角溢血，可眼中，却闪烁着疯狂的、近乎病态的兴奋。

　　“九万年前，你杀不了我！”

　　“九万年后，你依旧……”

　　“杀不了我！”

　　“因为，这里是幽冥界！”

　　“是我的主场！”

　　“在这里，我……”

　　“就是……”

　　“天——！！！”

　　他嘶吼，双手猛然一推，那面布满了裂痕的“幽冥鬼盾”，骤然炸开！

　　不是破碎，是自爆！

　　以鬼盾中封印的“万鬼之力”为引，以夜无痕自身的“幽冥本源”为祭，强行引爆，化作一股恐怖到无法形容的、充满了毁灭气息的“幽冥风暴”，对着林俊，疯狂席卷而去！

　　风暴所过之处，一切湮灭，一切归墟，一切……

　　化为虚无。

　　“林俊——！！！”

　　龙璃嘶吼，眼中是极致的惊恐，和绝望。

　　她想扑上去，想替他挡下这一击，想……和他一起死。

　　可她动不了。

　　因为那股风暴的威压，太强了，强到让她这个“祖龙之女”，都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风暴，将林俊，彻底吞没。

　　“结束了……”

　　夜无痕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可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近乎癫狂的光。

　　“终于……”

　　“结束了……”

　　“哥哥，我的好哥哥……”

　　“这一次，你……”

　　“终于……”

　　“死了……”

　　他笑着，笑着笑着，却又哭了出来。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哭得……像个孩子。

　　可就在这时——

　　“嗡——！！！”

　　一声清脆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枪鸣，从那片“幽冥风暴”中，骤然响起。

　　紧接着，风暴，停了。

　　不，不是停了，是被强行“冻结”了。

　　像一幅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画卷，风暴的每一道轨迹，每一次旋转，每一丝毁灭的气息，都凝固在了空中，静止在了那里。

　　然后，在夜无痕那不敢置信的、充满了恐惧的目光中，风暴中心，一道浑身浴血、却依旧挺拔如枪的身影，缓缓走出。

　　是林俊。

　　他提着枪，枪尖，还在滴血。

　　可他的身上，却没有一丝伤痕。

　　甚至，连衣服，都没有破损。

　　“不可能……”

　　“不可能——！！！”

　　夜无痕嘶吼，眼中是极致的惊恐，和不敢置信。

　　“幽冥风暴……连神帝都能湮灭……你怎么可能……”

　　“因为。”

　　林俊打断他，缓缓抬头，看向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抹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

　　悲哀。

　　“我是……”

　　“神王。”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抬手，天罚神枪，指向夜无痕。

　　“无痕。”

　　“哥哥，”

　　“送你……”

　　“上路。”

　　“不——！！！”

　　夜无痕嘶吼，疯狂暴退，想要逃，想要躲，想要……活下去。

　　可已经晚了。

　　枪尖，已经刺穿了他的眉心。

　　“噗嗤——”

　　很轻的一声响。

　　像针刺破了水泡。

　　夜无痕，幽冥神帝，九万年前背叛了神王、九万年后又布下杀局的……

　　兄弟。

　　在这杆枪面前，却脆弱得像一张纸，被轻易洞穿头颅，连一丝灵魂的残响，都没有留下。

　　死。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天罚神枪的枪尖，还在“滴答、滴答”地滴着血，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首无声的挽歌，为这个“兄弟”，送行。

　　“无痕……”

　　林俊低头，看着夜无痕那张凝固的、写满了“不甘”与“恐惧”的脸，眼中泪水，无声滑落。

　　“若有来生……”

　　“别再……”

　　“做我弟弟了。”

　　“太累。”

　　他弯腰，伸手，轻轻合上了夜无痕那双依旧睁着的、却已彻底黯淡的眼睛，然后，转身，走向一旁的龙璃。

　　“璃儿。”

　　他蹲下身，将她轻轻抱起，紧紧搂在怀中，声音嘶哑，却温柔得令人心碎。

　　“我们……”

　　“回家。”

　　“嗯。”龙璃点头，泪水滚滚而落，却依旧在笑，笑得灿烂，笑得幸福。

　　“回家。”

　　“回我们的……”

　　“家。”

　　林俊点头，抱着她，转身，踏着废墟，踏着血泊，踏着这满地的死寂与哀伤，一步一步，向着幽冥界外走去。

　　背影，孤独，疲惫，却坚定。

　　像一柄染血的、却已锈迹斑斑的枪，像一棵在风雪中摇曳、却依旧不肯倒下的树，像一个……刚刚埋葬了兄弟、却不得不继续前行的——

　　神王。

　　而在他们身后，永夜神殿的废墟中，夜无痕的尸体，缓缓消散，化作点点黑光，飘散在空气中。

　　像一场梦。

　　一场，做了九万年，却终究……

　　醒了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