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十字路口,路的两端
第二天。
“拿着。”易芙彤把一张合同塞给顾川。
“你不肯看房,所以估价就低了,”易芙彤解释道,“八万的房子,打个6.5折,这张配额,算你七万四,一共十二万六。”
“你要对敲一万美金,算上找律师的钱,一共十二万。”
“我靠,这么黑?”顾川看了看远处正在烈阳下军训的众人,抿了抿嘴。
反正手上还有个受理书,等军训结束,找个周五逃半天课,加个周末到奉化,卖了就能把账平了。
他有些无奈地妥协道,“等于还剩六千是吧?”
“没那么简单。”易芙彤微笑,“你的房子是抵押的,明年这个时候,你要还我十万,要不然房子归我了。”
“这六千,就算押金了,先放我这里。”
“当然,你现在还可以后悔。”
“...你这利率也太高了吧?”顾川虚着眼睛,“都是同学,至于不?”
“我跟你很熟吗?”易芙彤呵呵笑,“而且顾川同学,你不要搞错了,这已经是我争取过的了。”
“人家原来给你的条件是九出十三归,利滚利,月息一毛,我嫌算的烦,你该感谢我才对。”
狗日的高利贷,真特么赚钱。
等我以后有机会,也整个顾川白条放小贷去。
顾川耷拉着脑袋,“那真是太感谢你了...律师啥时候能到位?”
“在找了,就这两天吧,我的意思是最起码等你和人家通过话再说,”易芙彤笑了笑,看着正在读合同的顾川,“怎么,这么小心?”
“我跟你很熟吗?”顾川逐字逐句检查着有没有其他的坑,头都没抬,没好气地把这话还给了她。
“那这生意我不做了,我把东西还给你。”
“哎,别,姐姐姐,错了错了...”
“呵呵。”
...
遥远的大洋彼岸。
美国。
美东时间刚过晚上10:30。
疲惫的杰森推开厚厚的铁门,走进了地下室。
扑面而来的昏沉让他忍不住皱眉,但下一秒就变成了深深的无力。
他又没能面试成。
那位主管当着他的面,把他的简历丢进了碎纸机。
杰森开了灯,走向屋内唯一的木桌。
“唉。”他轻轻扫开桌上的空啤酒罐,把腿放在了上面,摘下了眼镜,捏了捏眼角。
如果是几年前的自己,绝对不会想到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吧。
他摸着下巴浅浅的胡渣,心里的颓然更重了几分。
桌上,厚厚的一沓简历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得刺眼。
杰森·福斯特,1976年生,前华尔街金童。
1997年毕业于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金融与计算机双学位,一进华尔街,就立刻被瑞士信贷第一波士顿(以下简称CSFB)看中。
作为一个懂计算机的金融天才,他没有跑业务,而是受到高层关注,直接进入了核心的股票资本市场部。
几年前,他开发了一套极为复杂的新股分配算法模型,在那个闭着眼睛买科技股都能赚钱的狂热年代,CSFB利用这套模型,把最热门的IPO股票内部配售给那些愿意交高额佣金的对冲基金和企业高管。
而他,也在2000年初,被破格晋升为华尔街最年轻的副总裁,拿到了300万美元的年终奖,在曼哈顿租着豪宅,和妻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直到...那黑色三月的到来。
杰森握了握拳。
这群该死的高层。
当纳指崩盘,CSFB被证监会盯上,而为了平息众怒,他这个没背景、懂技术且能扛下所有罪名的年轻副总裁,一下就成了最好的替罪羊。
高层合规部利用他写的算法大做文章,向证监会提交了断章取义的内部文件,指控他私自在算法里植入了阶梯报价的违规代码,而他们对此“完全不知情”。
烂透了。
他满怀怒气地抓了几张简历,揉搓成团,狠狠地砸在了地面上。
明明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被冤枉的,明明所有人都知道!
他抓着头发,痛苦不已。
为什么要逼死我的朱迪,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就为了不让民众知道真相,就可以抹杀掉一个无辜的家庭?
他看向身后的阴影。
在那里,一道呼吸若影若现。
那是他最后的光,他不满半岁的孩子,也是他唯一咬着牙活下去的理由。
至于复仇?
对他这个差点被送进监狱,耗尽了所有家财才勉强支付了律师天价账单,最后还是被吊销了NASD执照的人来讲,太远太远了。
杰森叹了口气。
执照被吊销,就意味着他不能受雇于人和注册的金融机构,不能向公众募资,不能收取公众的佣金。
而唯一能救他的,就是单一家族办公室。
但哪个家族能雇一个上了证监会黑名单的人呢?
那群混蛋,连这个都算好了是吗?
在美国,被制度绞杀是最无解、最无情的。
没人会同情,没人会在意。
杰森第一次见到了所谓的美国梦背后,密密麻麻全是累累白骨,也知道,自己即将成为其中的一员。
如果再不做些什么,再过不到一年,等他身上最后的几千块用完,他和他的小公主,都会出现在某个下水道,或是无声无息的消失在某个街头。
他深深地,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
这是他在某个黑市以律师的身份接到的活。
生存的压力和职业的尊严在他心里交替,最后化成了浓浓的叹息。
这一次度过之后,下次又要怎么办呢?
失去了信誉,他还有什么呢?
换一座城市继续循环往复,直到再也没有路可以走?
他不知道。
“哇~”床上的婴儿突然大哭起来。
“shit!”他暗骂自己蠢货,居然忘记给女儿换尿布了。
“爸爸在,爸爸在...”他笨手笨脚地抱起女儿,想要哄,又不知道怎么哄,眼泪不住地往下流。
如果朱迪还活着,如果父母或者岳父岳母还活着,会对自己说什么呢?
啪嗒,啪嗒。
泪珠滚落在地上,立刻被灰尘包裹住,变成了一颗又一颗脏兮兮的小球。
杰森只觉得心都要碎了。
“是爸爸没用...”他用鼻梁轻轻碰着女儿,嘴里不住说着,“请原谅我,请原谅我...”
还有东方那位素未谋面的雇主,对不起。
请原谅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