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陷阱和底线
宁川捏着手机,指节都泛了白。
掌心全是冷汗,滑得几乎握不住机壳,听筒里那个叫“吴专家”的男人,声音慢悠悠的,像条吐信的蛇。
“宁工,我这个绿色通道,高效又合规。”
“你那批猪急着出栏,不走我这条路,后果嘛……可就不好说了。”
末了,他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你是搞技术的,该懂——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特事特办,也是保民生。你们小公司的命,可就拴在这几头猪身上了。”
那话里的意思,赤果果地摆在台面上。
“我们要商量一下,晚点回您。”
宁川咬着牙,声音绷得笔直,挂掉电话的瞬间,后背猛地一凉。
办公室空调吹得人发冷,可他衬衫早被冷汗浸出一小片深色印子,黏在皮肤上,又冷又痒。
他几乎是冲出去的。
一推门,就看见陈平安和苏映雪趴在桌前,对着紧急现金流报表算得头大。宁川脚步都没停,直接把电话里的事,一字不落地砸了出来——
那个离谱得吓人的“费用”,那句暗藏威胁的“长期合作”。
“这根本不是绿色通道,是索贿,还是个陷阱。”
苏映雪听完,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眼神锐利得像刀,“什么专家组成员,单位、职务都说不清。疫情期间检疫严是应该的,但明码标价搞优先?绝对违规。”
“我们一旦答应,把柄就直接递到别人手上。‘真味鲜’那帮人,随时能拿这个要挟我们,甚至反手举报,让我们直接身败名裂。”
陈平安没出声。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雨夜。
城市灯火被雨雾揉成一团模糊的光晕,看得人心头发闷。
屠宰卡壳、资金紧绷、人心惶惶……
那个“吴专家”抛过来的,哪里是出路,分明是一根沾着蜜的毒丝。
明知道碰了就死,可那点甜,又偏偏勾着人——好像只要伸手一抓,眼前这座大山,就能瞬间挪开。
“你们怎么看?”
陈平安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绝对不能答应。”
宁川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后怕归后怕,却硬得很,“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底线。今天开这个口子,以后就再也关不上。SQF认证那么难我们都扛过来了,不就是为了守规矩、保清白?不能在这儿自己砸了。”
苏映雪点头,语气干脆:
“我同意宁川。这事太巧了,我们刚卡屠宰,立刻就有‘贵人’送捷径?摆明了是冲着我们来的。我马上去查这个人的底,看他跟‘真味鲜’到底有没有勾连。”
陈平安看着他们,紧绷的嘴角,终于极淡地松了一丝。
最难的时候,身边的人没慌,没乱,没想着走歪路。
这份稳,比什么都值钱。
“映雪,你去查,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陈平安声音沉定,转头看向宁川,“屠宰的事,我们走最慢、最笨,但最干净的路。你立刻联系秦明,乡镇那个屠宰点,我们租了。再旧,也按最高标准改。临时资质、正规检疫,一步一步来,该等就等。”
“钱不够,我来想办法。时间拖久了,猪掉膘、受损失,我们认。”
“但规矩,不能破。”
宁川脸色一紧:“万一资质办不下来,改造太慢,猪扛不住……”
“那就做好亏一部分的准备。”
陈平安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用几头猪的损失,换整个公司、整个品牌的清白和心安。这笔账,划算。”
他顿了顿,目光更重:
“这事,原原本本告诉秦明,告诉李老四、赵伯,所有社员。不藏困难,不瞒选择。让他们知道——公司宁愿自己扛损失,也绝不走歪路,更不坑他们。”
“这个时候,透明和信任,比金子贵。”
宁川重重一点头,转身就去打电话。
苏映雪也坐回工位,手指飞快地在通讯录里翻找关系网。
消息传回金鹅镇。
秦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瓮声瓮气地开口:
“晓得了。平安,你们做得对。这种钱,挣了烫手,睡了不安稳。损失,大家一起摊。好事一起享,难事不能让公司一个人顶。”
秦明连夜把合作社骨干叫到一起。
昏黄的灯泡下,他把“吴专家”的圈套、公司的决定、可能要亏的钱,一句不漏,全说了。
李老四听完,“啪”一声拍在桌子上,嗓门粗得震屋瓦:
“狗日的!想拉我们下水?门都没有!老子宁愿猪多养几天、掉几斤膘,也不挣那黑心钱!平安娃够硬气!”
赵伯磕了磕烟杆,点头:
“对头。我们养猪,求的就是个踏实。走歪门邪道,那还叫‘平安味道’?猪都不安心!”
孙老三挠挠头:“亏就亏点。只要牌子在、手艺在,啥都能挣回来!我听公司的!”
王翠花更直接:“我那批实验猪,本来就是试手艺的,晚几天出栏算啥?正好多观察几天!”
大部分社员都点头支持。
脸上虽然挂着担心,可眼神里,全是一股“一起扛”的硬气。
只有之前就摇摆不定的两户,眼神躲躲闪闪,散会后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没敢当面唱反调。
接下来几天,整个团队分成两路,跟时间死磕。
一头,宁川和秦明扎在那个满是灰尘的旧屠宰点。
按照宁川连夜赶出来的图纸,带人清理、消毒、焊架子、装设备。一边赶工,一边往镇里、县里跑,递材料、办手续。
进度慢,可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欧伦扛着相机,全程跟着拍——
宁川满身灰,蹲在地上对图纸;
秦明扯着嗓子,跟乡镇干部反复沟通;
工人们在灯下挥着铲子,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另一头,苏映雪的调查,直接炸出个大料。
那个所谓的“吴专家”,根本不是什么省疫控成员。
就是个早就因为违规操作,被吊销资格的“前兽医”。
现在挂靠在一家跟“真味鲜”勾连极深的“农业咨询公司”。
什么绿色通道,全是编出来的骗局。
目的就是逼走投无路的“平安味道”上钩,抓把柄。
一旦得手,要么长期勒索,要么匿名举报,直接把他们往死里整。
“果然是个套。”
陈平安看着苏映雪发来的资料,眼神冷得吓人。
对手的下作,超出他预料,却也让他更清醒。
“证据存好,暂时别动。”
苏映雪皱眉:“不反击?”
“现在反击,顶多打掉一个小卒,伤不到‘真味鲜’根骨,反而打草惊蛇。”陈平安摇头,“子弹,要留在最关键的时候。现在,先把我们自己的事,做好。”
屠宰点改造到最关键的关头,钱也最紧的时候。
一个意外的电话,打进了陈平安手机。
是之前拜访过、却因为“领导指示”突然搁浅合作的那家大国企,后勤部张部长。
张部长的语气,有点说不出的微妙:
“陈总啊,上次的事,对不住,领导有领导的考虑。不过我个人,还是很看好你们品牌。这样,我以部门工会的名义,先订一百份‘平安家宴’礼盒,给骨干发一发,支持下本土企业。”
“价格就按市场价,不打折。但有一点——要快,下周能送到不?”
一百份。
量不算大。
可偏偏卡在这个节骨眼上,简直是雪中送炭。
更要命的是——
这是重量级国企、关键人物的“个人订单”。
意义,早就超出订单本身。
陈平安心里,警铃瞬间炸响。
刚被“领导指示”卡掉大单,转头就送“个人订单”?
不砍价、还催得这么急?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面上不动声色,热情应下,说亲自安排,保证品质时效。
挂了电话,立刻把苏映雪、宁川叫过来。
“这单,有问题。”陈平安开门见山,“时间卡得太死,正好在我们最难的时候。我怀疑,这又是一次试探,甚至——另一个陷阱。”
“他们想看我们,压力之下,会不会在品质上放水,会不会动歪心思赶进度。”
苏映雪眉心一蹙:
“很有可能。我们一旦为了赶工放松标准,或者碰了那个‘吴专家’的绿色通道,立刻就会被抓把柄。甚至收货时故意挑刺,搞质量纠纷。”
宁川沉声道:
“屠宰点最快还要三天。第一批合规猪,处理、分割、包装,最快五天。下周送到,时间卡得极紧。但如果把给‘丰年楼’和农场预留的应急猪调一部分,再从试验站匀点,加班赶,刚好能赶上。”
“品质绝对能保住,但会打乱原有计划,成本也高。”
“就这么办。”
陈平安当场拍板,没有半分犹豫。
“用最高成本,保质量,保时效。这单货,宁川你亲自盯,从屠宰到包装,全程录像留证。每一份礼盒的溯源信息,必须清清楚楚。”
“映雪,你对接张部长,所有要求,全部书面确认。”
他目光扫过两人,声音稳得像山:
“这是坑,也是机会。我们把这单‘问题订单’做到完美,让背后搞鬼的人,挑不出一丝毛病。那在明白人眼里,这就是我们实力和诚信最硬的广告。”
“压力越大,脊梁越要挺直。这单,我们接,还要把它做成我们的样板工程!”
命令一下,刚刚稍缓的节奏,再次绷紧。
宁川调资源,秦明督工,苏映雪死盯对接。
陈平安亲自坐镇,哪里卡壳,就往哪里冲。
所有人都在为这单凶险的订单拼命。
可他们谁也没料到。
金鹅镇那边,看似平稳的局面,已经悄悄裂开了一道,谁都没预料到的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