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魂香袅袅的烟气,在昏暗逼仄的棚内打着旋,如同林青河此刻纷乱如麻的心绪。他靠着冰凉的土墙,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薄薄的、浸透着贪婪、凶戾与最终绝望的记账本,以及那枚冰冷刺骨、仿佛还残留着当年暴力与血腥的带血船钉。
胡老大。孙憨(孙老憨)。周满仓。
三个名字,一条沉船,两条人命(或许更多),一段绵延二十余年的怨恨。
记账本上的字迹,带着市井的粗野和债主的嚣张,清楚勾勒出周满仓因赌债陷入的泥潭。胡老大是主债主,孙憨是帮手,或者至少是知情者。而那颗带血的船钉,几乎不言而喻地指向了那场“意外”倾覆背后,可能存在的暴力冲突——讨债演变成了争斗,船钉成了凶器,最终导致渡船倾覆,周满仓身死,其子水生失踪。
胡老大事后疯了,恐惧“水鬼索命”,喊着“不是我干的”,最终也“失足”落水而亡。孙憨则变得痴傻,活在长久的恐惧中,直到前日被“水引”投河。两个直接或间接的“加害者”,都以水为终结,仿佛冥冥中自有报应,应了那句“水厄”。
而真正的苦主周满仓,魂魄因寻子执念和对凶手的怨恨滞留渡口,凭依湿钱,化为厉鬼。其子水生,尸骨无存,怨念更甚,成为凶戾的“童怨”。
这便是“周氏旧债”的全貌吗?似乎清晰了些,但仍有迷雾。胡老大和孙憨,到底谁动了手?还是两人都有份?水生当时是否目睹?胡老大留下的血扣,为何会有对周满仓的愧疚?他疯癫中是否还保留了一丝人性?孙憨的痴傻,仅仅是恐惧,还是也有愧疚?
这些细节,或许永远无法完全厘清。但对林青河而言,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利用这些线索,在“三日之限”的最后时刻,找到一条生路。
账本备注提示“解铃还须系铃人”。铃,是周满仓父子的怨念。系铃人,是胡老大、孙憨,以及那段血腥的过往。如今系铃人皆已死于“水厄”,这铃,该如何解?
除非……让“债主”和“欠债人”,当面对质,了结因果。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逐渐成形。
湿钱是周满仓的凭依,承载其记忆和执念。血扣是胡老大的遗物,残留其恐惧、愧疚与罪孽。而孙憨虽死,但其投河不久,魂魄或许尚未远离,或者其残存的、痴傻的执念,也附着在这渡口旧地。
如果……能有一个“场合”,将这三者聚在一起,用某种方式“重现”或“触发”当年的因果片段,是否有可能让这纠缠不清的怨念,找到宣泄或了结的出口?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这无异于主动引爆一个由凶戾水鬼、童怨和枉死者残念构成的炸药桶。稍有不慎,他自己就会第一个被炸得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但,坐以待毙,同样是死。阴德负三十五,“水厄渐近”,账本不会骗人。与其被动等待那不知何时降临的“血光”,不如主动创造一个“了结”的机会,哪怕希望渺茫。
爷爷笔记里的“阳火镇煞符”和“镇送”方案,是针对凶戾水煞的强力手段,但前提是需要“了其执念”或“寻得根源”才能提高成功率,且需施术者精血为媒,风险极高。现在,他或许找到了“根源”,但执念未了。强行镇送,失败的可能性很大,而且可能激化怨气。
或许,可以结合?以“重现因果”为契机,尝试沟通、化解,若不成,再以“阳火镇煞”强行了断?但这需要他对符箓、雷击桃木、寒阴石的运用有相当把握,而他目前,连照猫画虎都勉强。
时间,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借阳镇阴”换来的六个时辰,已过去大半。胸腹间那股强行激发出的、燥热的“阳气”正在缓慢消退,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从骨髓里透出的虚弱和寒冷,仿佛生命力正在被一点点抽走。他知道,这是透支本源的代价开始显现了。一旦这六个时辰过去,他恐怕会立刻瘫倒,伤上加伤,再无任何反抗之力。
必须在“借阳”效果消失前行动!最好,就在今晚子时!子时阴阳交替,鬼门松动,既是极阴之时,也有一线阳气初生之机,或是“了结”这类阴魂事务的最佳(也是最危险)时辰。
他挣扎着站起身,将记账本和带血船钉小心收好,连同那暗红色血扣口袋一起,重新用布卷好,与寒阴石、湿钱隔开。然后,他背上那个装有雷击桃木、寒阴石、剩余朱砂雄黄、艾草等物的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充满腐朽与罪恶气息的破窝棚,转身钻了出去。
雪已停,寒风依旧凛冽。夜空漆黑,无星无月,只有积雪映出些许惨淡的青灰色。渡口方向,一片死寂,但林青河能感觉到,怀中的湿钱,在靠近那个方向时,再次传来微弱但清晰的悸动。血扣口袋则相对安静,但那种沉甸甸的、不祥的感觉依旧存在。
他没有立刻返回香烛铺,而是绕了点路,在县城边缘的杂货店,用身上最后一点钱,买了两刀质量最好的黄裱纸,一小包新糯米,还有一瓶烈酒。然后,他才拖着越来越沉重的步伐,回到了香烛铺。
铺子里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清冷模样,但莫名地,他觉得空气更凝滞了,温度也更低了。他反锁好门,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雪地映进的微光,开始准备。
他先将新糯米在门口和窗户下方撒了细细的一圈,又将艾草搓碎,混合着硫磺粉,沿着撒了糯米的线又撒了一层。这是简单的净化屏障,聊胜于无。
然后,他走到八仙桌前,铺开一张最大的黄裱纸作为“坛场”。将湿钱(依旧包裹着油纸)、血扣口袋、记账本、带血船钉,分别放在黄纸的四个方位。湿钱在北,对应水、阴、亡者(周满仓);血扣在南,对应火、阳、债主/加害者(胡老大);记账本在东,属木,主生发、记录、因果(孙憨?或事件本身);带血船钉在西,属金,主杀伐、凶器、终结。
他用爷爷留下的、掺了朱砂的墨,在黄纸中央,按照记忆,极其艰难地、一笔一划地,描摹那个复杂的“阳火镇煞符”。手指颤抖,线条歪斜,灵力全无,徒具其形。但他不管,他需要的或许不是符成之后的莫大威力,而是这个“仪式”过程本身,以及朱砂、黄纸、特定图形组合所形成的一点点“场”的引导。
画完符,他已是满头虚汗,眼前发黑。他强撑着,将雷击桃木横放在符箓上方,将寒阴石压在符箓正中下方。一上一下,一阳一阴,一镇一调和。
最后,他割破自己的指尖——已经不是舌尖,他怕再咬舌尖自己会先晕过去——挤出几滴鲜血,滴在“阳火镇煞符”几个关键的符文节点上。鲜血迅速渗入黄纸,与朱砂混合,散发出淡淡的、带着铁锈味的奇异气息。
做完这些,他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感觉身体被掏空,那“借阳”带来的最后一点热力也在飞速流逝。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挂钟,时针指向晚上十一点。
还有一个时辰到子时。
他需要休息,哪怕一刻钟。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调匀呼吸,但脑海中不断闪过渡口的湿脚印、孩童的尖啸、血扣上的复杂情绪、记账本上的贪婪字迹、船钉上的暗红……
还有爷爷最后记录“老周头事,了。账清。勿念。”时,是带着怎样一种如释重负,又或许是深深的疲惫?
爷爷当年,是否也曾面对如此凶险而复杂的局面?他是如何“了”的?真的“账清”了吗?如果清了,为何湿钱和童怨还在?
纷乱的思绪中,时间一点点流逝。
“铛——!”
远处不知哪里的老钟,沉闷地敲响了子时的第一下。
林青河猛地睁开眼睛。
几乎在钟声响起的同时,铺子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好几度!呵气成霜。门口和窗下撒的糯米,毫无征兆地,从边缘开始,迅速变得灰黑!艾草硫磺的气味被一股更浓烈的、冰冷的水腥腐败气强行压过!
桌上,北位那张包裹湿钱的油纸,自动展开!那枚幽绿暗沉、边缘渗着暗红锈迹的铜钱,剧烈震颤起来,发出“嗡嗡”的低鸣,仿佛在应和着什么召唤!
南位的暗红色血扣口袋,无风自动,袋口那即将散开的“船家平安扣”绳结,自行松散、扭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中挣扎而出!一股混合着恐惧、凶狠、绝望的怨念气息弥漫开来。
东位的记账本,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页,最后停在记录周满仓最大一笔欠债、并加了红圈的那一页,纸页上陈年的墨迹,似乎变得鲜活、刺眼。
西位的带血船钉,钉尖朝上,微微颤动,表面那层黑红色的污渍,在昏暗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动。
而黄纸中央,那歪歪扭扭的“阳火镇煞符”,以及其上的雷击桃木、其下的寒阴石,却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他精心布置的这一切,只是个拙劣的玩笑。
不,不是没反应。林青河眉心、掌心、脚心那五点早已黯淡的朱砂印,此刻传来了并非灼痛,而是另一种感觉——冰冷的、被无数道充满恶意的视线穿透、锁定的感觉!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铺子门口。
撒下的糯米和艾草硫磺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失去效力。而门缝下方,冰冷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已经积起了一小滩浑浊的、带着泥污的河水,正缓缓地、无声地向内蔓延。
紧接着,是第二滩,第三滩……
一行湿漉漉的、小巧的脚印,凭空出现在门内的地板上,印在那蔓延的河水中,一步,一步,朝着八仙桌的方向,“走”来。
脚印之后,是另一行更大、更沉重、也更为扭曲的湿脚印,带着拖拽的痕迹,如同跛足之人,紧紧跟随。
父子同行,债主登门。
没有叩门,没有呼唤。但它们来了。在子夜时分,循着湿钱的感应,血扣的牵引,以及他这“主人”身上浓厚的、属于“周氏旧债”的因果与阴德债息,直接找上了门。
林青河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他手边,是那根沉重的雷击桃木,和冰凉的寒阴石。怀里,是那柄煞气黯淡的老剪刀。
账本提示“解铃还须系铃人”。
现在,“系铃人”的遗物在此,“欠债人”的凭依在此,“讨债”的鬼魂,也已至门前。
铃,该如何解?
是沟通,化解?还是……以血与火,做一了断?
他缓缓站起身,手指触碰到了雷击桃木粗糙温暖的木质。另一只手,摸向了怀中,那本记录着一切罪恶源头的、胡老大的记账本。
子夜的正中,第二声钟响,遥遥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