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挥别军师平后,五人搭上返回东里的辎车。
扶苏打算先回东里休整一番,然后在此处更换身份后,便踏上前往蜀郡之路。
天气格外晴朗,微风袭来,驱散了夏末的酷暑,一路上并无蚊虫,道路两旁的槐树已微微染上秋意,枝叶间偶尔漏下几片早黄的叶子,悠悠地被辎车碾过,发出悦耳的呲呲声,但更多还是飘落在车辙碾过的尘土上。远处田野里,夏末的庄稼还撑着最后一片浓绿,偶尔有几株早熟的谷子,穗子沉沉地垂着头,在风里轻轻摇晃。
看来,又是一个丰收的秋天。
扶苏春风得意,哼起一段来自现代的民谣。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桠,又香又白人人夸...”
墨鸢静静地听着,待扶苏一曲哼完,这才郑重地评价道。
“子恒所唱之歌,虽有些词藻听不懂,但甚是新奇!”墨鸢一脸惊讶,“可...委婉而刚劲,格外悦耳!”
“喜欢吗?我教你?”
“好啊。”墨鸢眼中含着期待。
扶苏看着她难得的柔顺模样,心头一动,轻轻将她揽到身侧。“这首曲调,唤作《茉莉花》,是来自越、楚之地的民谣。可我一直觉得,没有比这首曲子更能代表我大秦,因此,要贴着心口唱才好听。”
他随口胡诌道,又转头看向姜娘,“姜,你说呢?”
姜娘略一沉吟,静静回道:
“清新雅致,平和细腻,如小桥流水,又如高山仰止,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又如远胜于那些楚辞,只是...”
“只是什么?”扶苏一脸得意。
“曲是好曲,人不是个好人!”她的目光在扶苏揽着墨鸢的手上停了一停。
扶苏一愣。
“好啊,我看你就是欠收拾了!”他松开墨鸢,起身拽住姜娘的手。
“放开我!登徒子!”姜娘嘴上斥着,手上力道却软了三分,终是被扶苏轻轻一带,柔柔地倚入了扶苏怀中。她偏过头去,耳根却早已染上了朝霞。
两人嬉笑打闹间,却不小心踢到了昌的腿。
昌倒抽了一声冷气。
“你的腿?”扶苏敏锐地注意到昌有些不对,顿时想起了昌的腿曾被胡人划伤。“这是...伤的深了?”
他蹲下身去,掀开了昌的裈裤,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伤口如同一道弯弯扭扭的蜈蚣,一直从膝盖延伸到大腿根部,上面覆着一层脏兮兮的灰尘,在太阳下泛着一层肮脏的黑光。纵使隔着些许距离,扶苏仿佛依旧能闻到些许不祥的腐臭味道。
“这是...”
“头发烧成的灰,先生。”昌笑道,“老方子,过些日子便好了。”
扶苏皱紧了眉头。
他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块干净的麻布,又解下腰间的水囊,将清水缓缓倒在昌的伤口上。那层乌黑的灰烬被水浸湿,顺着小腿流下来,在小腿上留下一道淡淡的黑痕。
灰烬之下,伤口中竟还留着些泥土和木屑,显然是从那窨井中带出来的,竟是有些化脓的痕迹了。
他在心中暗道不好。
“先生?”墨鸢见他脸色不对,顿时紧张起来。“可是有疾?”
扶苏点了点头。
他昨天居然忘记了昌还有伤在身,而在秦朝的医疗条件下,在这种窨井中钻出,伤口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污物,若是不尽快处理,那轻则需要截肢,重则破伤风致死。
“车父,可有黍酒?”
车夫点了点头,解下腰间的扁壶,递给了扶苏。
昌也被扶苏脸上的表情吓住了。
“先生?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吧?”
“子恬,姜娘,墨鸢,帮我按住他!”扶苏顾不得多做解释,只是嘱咐道。
“是!”
三人各自按住昌的腰腿。
“忍着点!”他望着异常惊恐的昌,随即将扁壶中的黍酒清洗着伤口。
“嗷!”
昌顿时发出一声宛如被踩着的耗子一般的声响,饶是有过扶苏的提醒,依旧疼得抽搐起来。
这一声惨叫凄厉得连拉车的辕马都惊了一惊,车夫忙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又识趣地转了回去。
扶苏额上沁出汗来,手上却没停,黍酒顺着伤口淌下去,将那些泥土木屑一点点冲出来。昌的腿在他掌下剧烈颤抖,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却被三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先生...先生!”昌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几分委屈,“这、这是做什么?”
“伤口里有脏东西,若不冲净,会要了你的命。”扶苏头也不抬,又倒了些黍酒,用手指轻轻拨开伤口边缘,仔细察看着。
酒液浸入皮肉的瞬间,昌又是一阵抽搐,指甲深深掐进车厢底板里,留下几道白痕。墨鸢按着他的肩,手指也不觉收紧,却一声不吭。
姜娘别过脸去,不忍再看,按着昌腰肢的手却纹丝不动。
好不容易,那伤口终于洗净了,露出底下红白相间的皮肉,这让扶苏松了口气。
他在心中默默祈祷着,千万别是破伤风啊!
好在,扶苏还记得一些基础的医学常识,伤口保持敞开,能够有效控制破伤风发病的概率。
幸好...他发现的还算早。
“昌,别乱动,腿就这样放着,不要再碰任何东西。”
昌这才慢慢放松下来,额上满是冷汗,脸色白得像纸。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腿,又看了看扶苏,忽然咧开嘴笑了。
“先生,您这手艺...比军中那些医匠可差远了。”
扶苏愣了一下,随即笑骂:“你这厮,刚给你治完就嫌东嫌西?”
“不敢不敢。”昌摆摆手,却又正色道,“只是先生方才那神色,倒让昌想起当年在军中时,有一回受了伤,校尉也是这样,板着脸给我洗伤口,一边洗一边骂我不小心。”
他说着,目光微微有些飘远:“后来那校尉死在百越了。临死前还惦记着,说我那伤没好利索,别去冲锋。”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
墨鸢轻轻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递给昌擦汗。昌接过,道了声谢,却没再用,只是攥在手里。
扶苏坐回原位,靠着车壁,望着车顶的棚布出神。
他感觉墨鸢攥着他的手,攥得有些生疼,身后的车板也变得更刺了些,硌得他腰有些生疼。
辎车慢慢吞吞继续向前,车轮辘辘,碾过官道上的碎土,发出一阵颤颤巍巍的吱呀声。远处传来几声杂乱无章、惹人厌烦的犬吠,隐约可见乌黑的炊烟乱七八糟地升起,邋邋遢遢地弄脏了天空,想来是临近东里了。
“快到了!”车夫在外面喊了一声。
扶苏掀开车帘,果然望见东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淋着夕阳,像是被火烧着一般,熏着他眼睛疼。
“昌,你还好嘛?”
他看向依在车辕上休息的昌。
“还...还行,先...生,只是...有点...有点...冷...”昌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满脸通红。
“冷?”
扶苏随即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得惊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