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坐于桌案之前,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囚犯名册与案情记撰。
手上的枷锁已被狱史取下,他能够自由地伸展手臂。
竹简编得很密,虽是蝇头小篆,但笔锋转折清晰可见,被烘烤定型后字迹也丝毫没有变得难以识别,系在上面的麻绳显然也被人用油脂浸过,格外坚韧。
“这是上官写的?”扶苏随口问道。
“哼!”狱史角下意识地瞥了垣墙的那头,声音中却少有地带上了一丝敬佩。
扶苏叹气。
看来这守丞安虽然谈不上明察秋毫,可终归是个精明能干之人。只是这般精明,用在刑狱上,是百姓之福;若用在别处,恐怕...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他快速过了一遍人犯的名单,寻找着蒙恬的姓名。
第一卷...
第二卷...
第三卷...
三卷看完,咋没有呢...?
他垂下眼,盯着竹简上最后一卷的结尾。
没有。
随着日头的升高,阳光又向堂外退了一步,让竹简上的字看起来更费力些。
又少了一刻,但偏偏还不能露出焦躁之色。
扶苏揉了揉眼睛,掩饰住自己的心情,继续翻动竹简。
蒙恬不在这里。
那会在哪?县寺另有关押之所?还是由他人所押?
他仔细又看了一遍,这才发问道。
“上官,可是阳周县在押人员,都在此处?”
狱史角点了点头,目光却在扶苏脸上停了一瞬。
扶苏知道他有所怀疑了。
他低头不语,只是重新细细地捋起了对应的案情记撰。
等下...
这是?
扶苏咽了口口水,正大光明地指向其中一人。“上官,为何此人没有案情记撰?”
狱史角凑了上去,瞥了一眼,也皱了皱眉头。
“近期刚刚进来的,好像是贼盗之罪,一个大女子,那斗食小吏应该是来不及审?谈不上冤屈。”
扶苏心中刚刚升起的希望顿时熄了下去,看来这个案情记撰空缺之人并不是化名。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翻阅起来。
第二卷...
堂外的阳光似乎又高了些,依在墙角的那支矛的影子,似乎又短了不少。
一个又一个的人名在他眼前划过,匹配上对应的案情记撰。
终于,一个名字在他眼前划过。
一个同样没有案情记撰的名字,姬恬。
都是名“恬”,难道是个巧合吗?
他得赌一把。
扶苏不露声色,默默记下那囚犯的号舍,随即翻了过去。
“上官,这个案子,需要调出当时的爱书。”
扶苏指着竹简上记载的一桩盗案,皱起了眉头。
他要找的不是真相,是把柄。
守丞安再精明,总会有账对不上的地方。
只要找到把柄,就能安排这狱史角去事发之地探查,自己便能有机会去那号舍看一下...这个姬恬,到底是不是蒙恬的化名。
“不过盗窃了一副旧马鞍,按那旧马鞍的市价,不到一百钱,赀一盾罢了,有啥好看的?赔也赔了...”狱史角一瞥嘴,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就是吃了自告,又能如何呢?”
扶苏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盗马鞍”与“自告”几个字之间来回游移,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前世在审计中翻阅案卷时的情景。
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数字背后,往往藏着最深的猫腻。
“上官且看,盗窃之地位于城西,而自告之人,则家居城东闾右...被告者,亦是家居城东...”
他在脑中仔细端详着这两个地址。
盗窃者与被偷盗者居住的很近,然而盗案案发之地却在城西。
这便是他支开狱史角的理由,让其在城南城北来回奔波...
就它了。
“然而,赀一盾是罚一副盾牌...罚了三百多钱对吧?”扶苏在心中努力把半两钱与赀一盾罚款对上。“可为何记录上写的是,未曾处罚?”
狱史角一惊,赶忙凑过来,可看清记录之后,这才摆了摆手。
“依秦律,当然该罚,可那盗窃之人原是身高不足六尺五寸的小隶臣,且事后不但主动归还了鸡,家主还自掏腰包,还了那自告者四千多钱...自当减轻。”
四千多钱?
“那旧马鞍呢?”
“谁知道呢?”狱史角不以为然,“四千多钱,搁在市集之上都能买个大隶臣了,谁还在意那一副旧马鞍呢?”
可话是这么说,他盯着那个数字,愣住了。
半晌,才摆了摆手。
“对啊,都能买个成年的奴隶了,为何赔这么多?就是把那偷马鞍的小奴隶抵给那自告之人也不是不可,反而更显诚意...何必呢?”
扶苏皱了皱眉头。
他忍住不悦情绪,指尖在竹简上顿了顿,这才继续指向竹简中的记录。
“不光如此。”扶苏顿了顿,随即指向后面的话,“马鞍也就算了,为何除了马鞍,连马绳也作价一钱,赔了进去,为何算的如此仔细?”
狱史角凑过去,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
扶苏也没有催。
“先生是说...”
“此案,必有隐情。”扶苏一字一顿,“所以我想请上官亲赴一趟城东,将那隶臣带回来审问一番。我留在此地,先看一遍爱书,然后也狱中走动走动,与其他囚犯聊聊,看看有没有冤屈。”
他随即举起双手,示意狱史角给他戴上枷锁。
狱史角摆了摆手,只是喊来佐吏,语气也平静了许多。
“将这囚犯带回狱中,好吃好喝,不要怠慢,木号也不用关,这囚犯只要不出县狱,随他去吧。”
那佐吏一愣,望着没带枷锁,还抱着竹简的扶苏,刚想反驳这不合规矩,可随即被狱史角一瞪。
“这是守丞安之令,汝等竖子,不听我的,还不听那守丞的吗?”
佐吏闻言,旋即对扶苏露出一副笑脸。
“先生,这边请。”
扶苏叹了口气,随即踏上了回县狱的土路。
这狱史角人直倒是直,可对待下属...多少有些太过苛刻了。
沉重的牢门在他身后重重砸下,熟悉的黑暗、粪臭味又包围了他。
他随即附耳在牢门上,听了片刻,见并无异常。
黑暗中,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定在了前方。
随即拔腿走向姬恬的监号。
“拦住他们!”
门外脚步声杂乱,有人在喊“追!”,随即远去。
扶苏顿在原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怀中的竹简抱得更紧了些。
一声熟悉的高喊突然在门外炸起,随即是一阵兵器交击与惨叫之声。
——砰!
那牢门被猛地撞开,守丞安扛着一个浑身血污的官吏,粗粗地喘着气,连滚带爬地窜了进来。
他猛地抱起一根木头,死死架在牢门上,瘫坐在牢门后,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
见四下无声,这才抬起头,看见扶苏,愣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