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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公士商(日中)

秦壤 钢镚与铜板 3398 2026-03-28 07:17

  城西,县狱旁的里巷。

  始皇帝三十七年,七月丙子朔,庚寅日,日中(11:00)。

  距离内史腾抵达,还有九个时辰。

  “有人来了。”

  昌用气声对墨鸢说道,他挺直了身子,左手藏于复衣之下,紧紧握住了弑君剑。

  阳光灼眼,晃得两人有些眼晕。

  日头已经爬到了最高,垣墙之下再无阴影。

  墨鸢拭去脸上的汗珠,倚在垣墙,挡在昌的身前。

  一行士伍自阳周县城门方向赶去县寺,看到墨鸢与昌站在这县寺不远的巷口。

  领头那人顿起疑心,随即前来询问。

  “你们两个,在这里呆着干嘛的?”那头缠赤帻,身着黄褐色皮质短甲的士伍见两人站在巷口,顿时上前发问道。“是商贾嘛?为何在此处鬼鬼祟祟?”

  墨鸢深吸一口气,随即在昌耳边低语道:“万不得已,再动手。”

  “诺。”昌低声应道。

  墨鸢微微点头,强压不安,转向这公士爵位打扮的士伍,随即贯手低腰,深行一礼。“上吏莫怪,我们两人在这里商量些事情。”

  半晌,无声。

  墨鸢心中焦躁,可又不敢轻举妄动,她随即缓缓抬起头来,只见那领头的士伍正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她。

  “墨...鸢...工师?”

  那士伍的声音有些疑虑,可见到墨鸢疑惑的眼神,随即脸上一喜:“工师可还曾记得我?没想到我竟能在这里遇见工师!”

  “你是...?”

  “就在几日之前,我曾在林里见过工师啊!”那士伍喜形于色,张开双手,兴奋地在空中比划起来,“工师,我是公士商啊!你忘了?是那林里带队搜查蒙恬余党之人!先生还在嘛?”

  墨鸢思忖片刻,隐隐约约在脑海中回想起了这个士伍。

  之前在林里,扶苏便是用“物勒工名”,向此人证实了她蜀郡工师的身份。

  面前这个人,似乎名字叫做商,有公士爵位?

  “验...传...”他身旁的高个头士伍咽了口口水,对墨鸢和昌说道。

  话音未落,随即被那公士商狠踹一脚。

  “你这该遭刑戮的竖子!”他对着那高个头士伍破口大骂,一脸愤慨:“欺我一次还嫌不够,又来欺我第二次!”

  公士商这才转过头来,脸上堆起笑,可目光扫过墨鸢的短发和满是尘土的衣裳时,笑意微微一凝。“工师...您这是?”

  墨鸢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遇见了贼,头发被贼人斩断了。”

  “贼?”公士商一愣,随即亦是压低声音,“那贼人是在林里?我今天进城时听说县里来了不少胡人,正四处排查...”

  墨鸢没有立刻回答,她学着扶苏的样子,盯着商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此人,是真心关切,还是在试探她?

  “你为何在此处?”她学着扶苏的样子,反问道,主动跳过了士伍的问题。

  公士商则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工师别误会,下吏就是...就是感谢,上次若不是先生和工师,我妻儿的命就交代了!”

  “啊?”墨鸢一愣。

  这人是在说什么?

  她随即后撤一步,轻轻踩了踩昌的脚尖,示意他放下兵刃。

  那公士商面露喜色,随即兴高采烈地解释道:“那日我在林里得罪了工师,本想着有些晦气,便找个算命先生,给自己算了一卦!”

  “您猜怎么着?”公士商语气一挑,兴奋异常。

  “没想到那算命先生根据我孩子出生的时辰,说那天是丁未日,出生的孩子会失去母亲!我便赶忙用您赐给我的钱,自阳周县里请了位小有名气的医工,结果刚刚到家,我那婆娘就肚疼起来,好在医工在,那婆娘终归是平安了!”

  墨鸢闻言,忍不住掩着嘴偷笑起来。

  天下居然有如此巧合!

  昌愣了一下,手亦慢慢从剑柄上滑下来。

  远处,城门洞开,尘土在热浪中蒸腾,模糊了出入的行人影绰。

  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扶苏。

  “那你们是去?”她突然问道,“可是去县寺?”

  “正是!依照守丞安的命令,要押送一批犯人去上郡的郡治问罪。”公士商大大咧咧地回道,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露出了一丝狯猾的笑容。

  他单膝跪下,双手行礼:

  “工师,我还有一事相求,请工师务必答应!”

  昌的目光在商的后颈停了一瞬,右手再次摸向腰间。

  “我们弟兄几个都是粗人,箩筐大的字不识几个,既然小儿是工师救下的,而且工师是文化人,也恳请工师帮我那即将满三月的孩子起个名字!”

  墨鸢愣住了。

  ——起名?

  ——现在?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

  扶苏还在牢里。

  她不知道县寺现状如何,可万一扶苏属于那批被押送的囚犯...

  不行,她得把他们拖在这里。

  只要公士商不去县寺,就少一个人发现扶苏的身份。

  毕竟在林里,她告诉公士商自己与扶苏的身份乃是夫妇。

  而扶苏目前仍深陷桎梏,若是再让这公士商略一打听,那立马就会穿帮。

  打定主意之后,她低头看着单膝跪地的公士商,只见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满是诚挚的期盼,额上汗珠滚落,却顾不上擦拭。

  “起名?”她重复了一遍,恍惚地问道。

  “正是!”公士商抬起头,咧嘴笑道,“工师是蜀郡来的大匠,见过世面,取的名字定然比我们这些粗人强百倍!我那婆娘说了,孩子命硬,得有个好名字压着,日后才好养活。”

  墨鸢点头,随即想好了支开他的说辞。

  她轻吸一口气,再抬眼时,已换成一副认真的神情:“《日书》有云,阳日,百事顺成;达日,生男孩,大吉大利。起名的避讳和方向有很多,我要先见到你的孩儿,思虑一番,瞧瞧生辰八字,才好取名。”

  公士商又惊又喜,连忙说道:“那便依着工师!”

  他转向身后跟着他的几个士伍:“哥几个,你们先去县寺报道,就说禀守丞大人,说我先去看看妻儿,过半把个时辰便回来!”

  “你!”公士商指向高个士伍,笑道,“在这替工师看着,等回来我给你打酒喝。”

  墨鸢随即抬了抬手,指向昌:“不用,既然是同伍之人,我们一起去吧,天大的喜事,让大家一起开心开心,留昌在这里等就行!”

  昌在身后微微一动,却没有出声。

  公士商大喜过望,腾地站起身:“好好好!一起走!我家就在城北,不远,走快些半盏茶的功夫便到!”

  “那就带路!”墨鸢轻笑,随即用眼神轻瞥一眼巷子尽头的瓦缸。

  昌旋即会意,微不可察地颔首。

  随即,公士商在前面带路,引着墨鸢和众多士伍走向了城左的闾里。

  “你方才说,”墨鸢跟在他身后,目光平静,手中已经默默捏住了作为蜀郡工师的验符,心中还在盘算着有什么样合适的理由,在入闾里时不再出示。“县里来了不少胡人,正四处排查?”

  公士商一愣,回身点头:

  “是,说是九原郡那边有些胡人流窜过来,虽然均持有贾人的验、传,可守丞安大人总归还是放心不下。如今城里因为叛将蒙恬的勾连,导致这阳周城里没什么像样的官吏,只能安排我们这些人这几日多盯着些。”他说着,又压低声音,“工师遇见的贼,莫不就是...”

  墨鸢摇了摇头。

  “那便好,那便好...”公士商叹了口气,擦去了额头的汗水。“那些胡人,可是杀人不眨眼啊!希望不要乱起来啊...”

  日头正烈,几人的影子被踩在脚下,短短的一团,随着步伐在尘土上移动。

  昌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行人转过巷口,消失在夯土墙的阴影里。

  日头晒得他后颈发烫。他往后退了半步,靠上垣墙,余光扫过巷子尽头的陶罐。

  罐子一动不动。

  突然,不远处升起的渺渺白烟,吸引了昌的注意力,他转过身去,望向白烟,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身后的陶罐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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