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之后,扶苏终于在约定的巷子里寻到了姜娘。
她抱着几件襦衣,倚墙而立,微微喘息。
“你做什么去了?”
“备几件新衣裳。”姜娘气息未匀,“原先那些,多多少少都溅了血。若想出城,或往后行事,终究不便。眼见再半个时辰就要闭市,我便赶紧去买了来。”
扶苏点点头,随手用身上的旧衣擦了擦手,接过襦衣。
只见襦衣针脚细密,显然是精心缝制的。
扶苏顿觉心安,昨日来到阳周县时,几人身上合计不过一千五百钱。
如今身上这几件襦衣看起来就不便宜,要按他之前在阳周县狱入狱时买的一件五十五钱的赭色粗麻囚衣夏衣算,这一件干净的襦衣起码得要二百到三百钱。
五件的话,怎么也有一千多钱了。
可...
“我们接下来的路费怎么办?”
“我这里还有一千钱。”姜娘随口答道。
扶苏心中疑虑顿起。
“你哪来的钱?重钱不是已经都换成轻钱了嘛?”
“妾身身上还有些值钱的物件。”她云淡风轻地回道,随即转头欲走,却被扶苏一把扯住手腕。
他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随即猛地掀开姜娘的麻葛衣袖,只露出一节白皙的手臂。
“放开我,登徒子!”姜娘恼羞成怒。
她一脚踹了上来,可任凭她如何蹬踹,扶苏都没有松开。
“你把那件绸缎里衣卖了?”扶苏心中五味杂陈,鼻子一酸。
“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待到蜀郡再买一件就是了。”姜娘淡淡回道。
扶苏松开了手,只是低下了头,咬了咬牙,手用力攥了拳,然后又松开。
一时,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半响,扶苏这才又缓缓捏住她的衣袖,说道:
“走吧。”
“去哪?”
“墨鸢寻了处不用验传也能进去的安全地方,之前认识的一个公士,他爹是闾里门口查验验传的里监门,正好给咱们寻了个梳洗沐浴一番再出城的地点,只是要耽误个把时辰,得参加这公士孩儿的命名之典。”扶苏小声说道。
姜娘愣了一瞬,旋即轻轻甩开袖子,低下头,小步小步地挪着,仿佛刻意让裙裾的阴影笼住脚步。
“怎么?”
“子恒...公子...先生。”她咬了咬下唇,“莫要疾走。胡人方退,街上耳目众多,行色匆匆反倒惹人起疑。”
扶苏恍然,随即放慢脚步,依着她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走向城门左侧的闾里。
在向看守闾里的公士商老爹打了个招呼后,两人未出示验传,便朝闾里中一间热闹的庭院赶去。
姜低头不语,随扶苏穿过十根桑木的大门,走进了庭院。此刻的庭院,已经挤满了人。
这庭院不大,正门向北,走入屋内,正对着一间夯土的堂屋,两侧配了两间独立的内室,最当中的则是一棵粗壮的桑树,树影婆娑,低处的桑叶已被摘去,可高顶还稀疏挂着几个桑果。
墙壁有些斑驳,可像是迎喜事一般,表面抹过一层细泥,显得格外清凉。
而在堂屋的后面,依稀能听到犬吠之声。
扶苏抬头看那些稀疏的桑果。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脸上,暖的。
他忽然想起牢房里那扇高窗,光只能从那儿溜进来一点,像施舍。
这里的光,是泼下来的。
“重客到——”公士商身着新衣,一见他俩进门,便喜盈盈地迎上来,将他们引至侧屋,“请重客先沐浴更衣。”
扶苏快步进了侧屋,换上姜娘为他备好的新衣,这才折返堂屋。
此时屋内已聚了不少人,正依次向墨鸢行礼。
她端坐其间,才貌双全,礼态温文,言辞从容,一派大家风范。扶苏看在眼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看来,人终究还是做自己最真实。即便手中持的是奴隶的验传,墨鸢那份骨子里的端庄,是无论如何也掩不住的。
扶苏、蒙恬、姜和昌和那些公士商的亲眷站作一排,只留墨鸢独自立于桑树下。
“时辰已至!”扶苏听见亲眷中一位白发老者高喊,“见子!”
他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吱呀!
户门再次打开,公士商着一身新衣,喜气洋洋地从庭院外跑入,站在前堂东边的台阶上,面朝西。
随即,庭院东侧的厢房打开,一个亦是着新衣的夫人抱着留角小儿缓缓走出,面朝东边,与公士商执手相看,淡然相笑。
“对答!”那白发老者再度高喊。
墨鸢随即缓步上前,朗声说道:“孩子的母亲欧阳,敢请在今天这个吉日,让孩子与孩子父亲相见!请父亲教导!”
公士商霎时紧张起来,对着那孩子说道:“你要恭敬地遵循善道,遵循正道,好好孝敬你母亲!”
那白发老者一愣,随即喊道:“错了!是对孩子母亲说的!”
公士商更紧张了,像是没有背出书的孩童一般,惊愕片刻,随即说道:“你要教导小儿恭敬地遵循正道!”
欧阳夫人莞尔一笑,回道:“一定会让孩子有所成就。”
“命名!”那白发老者缕着胡须,微微颔首。
公士商小心翼翼地捏着还在哭泣的孩童右手,说道:“如今,有蜀郡工师为我这孩儿起名为桥松!”
那白发老者随即转向墨鸢,拱手行礼。
“请工师释义!”
墨鸢上前,刁猾的瞥了扶苏一眼,缓缓而到:“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故而,吾将这小儿起名桥松,愿他此生,如这挺拔的青松,成为登高能赋之人!”
众人闻言,随即拊掌喝彩。
“彩!彩!彩!”
待喝彩声低了下去,公士商缓缓从夫人手中接过孩儿,郑重其事地捧给了墨鸢。
“感谢女师...工师为桥松命名,桥松这孩子,以后若是有了坎坷,还请墨先生多多帮扶!”他随即向墨鸢躬身行礼。
不知为何,先前还在啼哭的小儿,到了墨鸢怀中之后,竟破涕为笑起来。
扶苏睁大了眼睛。
阳光披在她的肩上,像是给那身素净的襦衣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薄纱。桑树的影子恰好在她脚边停住,细碎的叶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仿佛在她裙裾上绣了流动的暗纹。
扶苏看着墨鸢怀里的孩子,那小家伙正伸手去抓空中飘过的叶子,抓不住,便咿咿呀呀地叫。墨鸢低头看他,嘴角噙着浅浅的笑,鬓边一缕碎发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院外隐约传来街市的喧哗,遥遥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而此刻这庭院里,孩童的笑闹,桑果坠地的轻响,还有那若有若无的霉味和草香,都在这午后的阳光里,静静地铺展开来。
像一张温暖的网,兜住了他。
他下意识地牵住了姜娘的手,“你看...若是能做个富家翁,儿孙...”
随即被狠狠掐了一下。
“哎呦!”
“登徒子!”
姜娘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扶苏嘿嘿一乐,随即低头看了一眼手背。
笑完之后,他愣了一下。
这是有多久,他没有这么没心没肺的笑过了?
“告名、书名!”那白发老者再度高声宣布。
墨鸢随即抱着那孩子,向在场的各位亲眷展示,告知那孩子的名字。
排在最后的,则是官府的一名佐吏,他拱手行礼,在随身携带的牍片上记下了孩子的名字。
命名礼结束,立刻便有人端出蒸饼和黍酒,热气腾腾地摆上木案。炊饼的麦香立刻弥散开来,引得几个孩童围着案板打转,眼巴巴地望着。妇人们笑着挥手驱赶,那笑声脆生生的,惊起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走。
扶苏憨笑着拒绝了公士商的款待,只是揣上了几张蒸饼。
在他的余光中,桑树的影子已经挪到了墙根。
又少了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