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周县,东城门,
始皇帝三十七年,七月丙子朔,庚寅日,舂时(17:00)。
距离内史腾到达,还有六个时辰。
日头西斜,黏在城楼翘起的飞檐角上。夯土城墙吸饱了整整一个夏天的暑气,此刻正缓缓地往外吐,热浪裹着尘土的气味,一阵一阵扑向城门洞。
守城的卒子斜倚在门洞阴凉处,手里的长矛戳在地上,矛头下系着一小束被晒蔫的麻丝,一动不动。他脸上淌着汗,在满是尘土的脸上冲出一道道浅沟,眼神凶狠地望着眼前排成长队、正在接受查验的出城商贾和村民。
扶苏皱起了眉头。
显然,胡人的袭击让阳周县城提高了不少警惕。
以至于出城之人,要挨个排查。
好在他们此时的衣物均已换好,身上也经过梳洗,与寻常人无异,不然他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扶苏略一思忖:“墨鸢,你用工师的验传,带着蒙恬先走,这工师验传地位足够高,就算蒙恬露出些许破绽,那些守城的士伍也不敢怀疑;姜娘,军师平是已经在城外对吧?你带着昌,他嘴笨,但爵位是官大夫,你们两个搭配正好。”
昌有些委屈地瞧了扶苏一眼。
“如此甚好。”姜点了点头,把手中的蒸饼发给了众人。“公子单独出城,墨鸢和蒙恬便直接赶去寻平,告诉他蒙恬已经救出来了,我们在城外先过上一夜,明早出发回东里,到了那里,就算是安全了。”
她随即又从褡裢中摸出一千钱,各点了二百枚,分给了众人。
“记着,如果那士伍多做盘问,就把钱在不经意间让他们看到。”姜叮嘱道,“不要主动给,做出一副肉痛的模样。鸢娘,你那边要作不屑一顾状,要有上位者的气质。而昌,你本就是军伍出身,我会故意不让你给,但你要与那士伍惺惺相惜,做出假装看不上我这‘商贾’的样子,至于公子,你扮演的是周氏奴婢,要做出一副时不时张望太阳,仿佛是被安排活计,要赶在日入之前回来一般。”
她顿了顿,随即再次说道:“出城之后不要跑,慢慢走,直到离开大路,我们在城外一里的那个大树下汇合。“传”上的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然而本就是由不同的里典所开具,所以自信一点,明白吧?”
几人点了点头。
“若是...”墨鸢怯生生地问道。
“若是有人被留下,士伍们不会关注那么多细节,我们本身都不是胡人,跟他们抹上几句,也不是问题。”姜分析道,“如果没有什么问题,我们就走吧。”
她随即带着昌,大步走向城门前长长的队伍。
扶苏心里一紧。
昌和姜身份本身就不是太大问题。
果然,那士伍看过姜娘的贾人验、传之后,便只是对昌的验传瞥了一眼,随即行了个礼,便干脆利落的放行了。
扶苏松了口气。
可下一瞬,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里。
在他身前,蒙恬手持着周家奴婢的验,却因为身高有些不符,被士伍盘问起来。
那士伍的目光像生了根,钉在蒙恬的脸上,又缓缓下移,扫过那件略显紧绷的襦衣,最后落在他握着验传的手上。
那双手骨节粗大,虎口和指腹覆着厚茧,是常年握剑持槊留下的痕迹,绝不是一个奴婢该有的手。
“抬起头来。”士伍的声音懒洋洋的,眼神却陡然锐利。
扶苏的心跳几乎停滞。他看见墨鸢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而她身边的蒙恬,却只是顺从地抬起了头,眉眼低垂,那曾指挥千军万马的锋芒,此刻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木讷与顺从。
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一时难以弯折。
“你...不是上郡口音?”士伍眯起眼,仔细打量蒙恬。
空气仿佛凝固了。
城楼上,那轮黏在飞檐上的日头,似乎往下滑了一滑。
“他应该是吗?”墨鸢双手叉腰,杏眉倒树。“你这士伍,为何如此聒噪?耽误了采风之事,你担待得起吗?”
那士伍看到墨鸢的短发,刚要发怒,可随即扫过墨鸢的工师验,顿时愣在原地。
“敢问...工师...这头发...”
“被胡人砍的!”墨鸢厉声道,“汝等秦卒,食我大秦俸禄,却放那胡人进城,伤到我的鬓发,该当何罪?”
那士伍面色一紧,赶忙递还了验传,躬身行礼,示意蒙恬和墨鸢可以走了。“工师慢走。”
望着蒙恬和墨鸢离开了城门,扶苏松了口气。
那士伍亦是如此。
他随即狠狠踹向身后的另外一名商贾,不耐烦地喝道:“验、传!”
那商贾被吓了一跳,赶忙从怀中摸出了几个钱,递到了那士伍手中。
“恩?”
那士伍牛眼一瞪,显然是心中的怒火没能发泄。
那商贾见状,只得又从怀中摸出了一个钱,对着士伍深行一礼,这才又挨了那士伍一脚,被踹出城门。
“下一个!”
那士伍打了个哈欠,擦了擦额头的汗。
扶苏弓着腰走上前,递上了自己的验传。
“周家的奴...先生?”士伍脸色一变,立马挂上笑颜,他环顾一圈四周,见没有其他士伍,随即从怀中摸出了还没捂热乎的半两钱,硬塞到他的手中,“先生,吾乃公士乐,之前面生的很,有机会帮我引荐下周公子哈...”
扶苏一怔,那几枚半两钱还带着那士伍的体温,硌在他掌心。
他赶忙接过钱,满脸堆笑地还礼:“小事,小事!”
那士伍赶忙向他行礼。
“干嘛呢!怎么半天不过?可是有嫌疑?”
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扶苏僵在原地。
“是周家的先生!”那士伍赶忙压低声音,向那位穿着绛色袍服、头戴板冠走来的佐吏行礼。
佐吏接过扶苏的验传,上下打量了一番。
“倒是面熟的很。”
“回上吏,下人在周家干了挺久的活计,自然面熟的很。”扶苏躬身行礼,赶忙接话,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佐吏叹了口气,把验还了回去。“这周家是真的有钱,就连这奴婢也竟选面皮白净、身形高大的。”
他挥了挥手,“走吧!”
扶苏接过验传,随即行礼,缓步离去。
“如今真是...胡人胡人也来闹,县巷白天修不完,还要夜作。干脆我也出个徭使,躲一躲这堆破事...”那佐吏在他身后止不住抱怨道。
扶苏突然打了个寒战。
他终于想起来为什么这佐吏会说自己“面熟的很”了。
不要言出法随啊!
“等等!”
佐吏突然喊住他。
“你不是那个...需赴郡治,执行公务的公人嘛?怎么又变成了周府的奴婢?”那佐吏一拍脑袋,似乎回想起了什么,“把他给我抓起来!”
扶苏叹了口气。
没错,这佐吏,正是他今天早些时候,遇到指挥黔首劳役修路的那一位。
他恨不得狠抽自己一个耳光。
不是,白天多余问那嘴干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