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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烟火(4k)

秦壤 钢镚与铜板 5353 2026-03-31 19:17

  胡人不是来劫掠的。

  他们是冲着蒙恬来的。

  上郡早已不是边塞。始皇帝北逐匈奴七百余里,收复河套,将胡人赶至阴山以北。此后,蒙恬驻守上郡,修直道、筑长城,胡人不敢南下牧马。

  那么,这些胡人为何要冒着被边军围剿的风险,千里奔袭一座内地县城?

  除非,他们知道蒙恬在这里...

  而且,他们知道蒙恬已经被下狱,失去了对边军的指挥权。

  最重要的是,他们还很有可能知道,内史腾会来这里接管防务,所以他们挑选了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来发动进攻。

  但他们不是穿越者,他们只是想确保蒙恬死在狱中。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这个念头顿时让扶苏后背发凉。

  这意味着什么?

  蒙恬活着,对胡人是威胁。但蒙恬如果被他们劫走,作为人质、作为谈判筹码、作为日后煽动边军的旗帜...

  那后果,扶苏不敢多想。

  他后背死死顶住牢门,门外的撞击一下比一下重,木屑簌簌落在他肩上。

  身边这些囚犯还在拼命撑着,守丞安瘫在地上发抖,那具官吏的尸体已经凉透。

  怎么办!

  扶苏有些绝望地向后瞥了一眼,蒙恬就站在他的身后,死死盯着他。

  “来帮忙!”扶苏顾不得多想,又一记重击袭来,震得他浑身发麻。

  等下...

  他看见了谁?

  他猛地回头,让另外一个囚犯接替了他的位置,钻出人群,朝那牢中望去。

  一个因为下狱而有些驼背,但精神依旧矍铄的老者,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他手指骨节粗大,燕颔虬须,即使在这昏暗的牢房中,即使沾满污垢、形销骨立,那股久经沙场的气势依然如出鞘的剑。

  这个人,扶苏就连在梦境之中,依然不时能够回想起他。

  三年。

  他想起那个风雪夜,那双骨节粗大的手递过来的皮囊,那篝火上的羊肉,那句“老臣只希望在公子心中不是那位位高权重、但远在天边的内史”。

  多少个日夜,他们在篝火旁对坐,谈论兵法、边塞、咸阳的风云。

  “公子?”

  蒙恬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可置信。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扶苏,像是要把他看穿。

  扶苏只是愣在那里。

  门外的撞击再次袭来,整扇门剧烈震颤,门缝里透进一线光,透过纷飞的尘埃,映在蒙恬的脸上。那张脸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在风雪中望向远方,说什么“与公子同袍,出生入死,便是对老臣最佳嘉奖”的眼睛,依然锐利如鹘鹰。

  扶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喉咙里像塞了团麻絮,说不出来话来。

  门外又是一记重击。整扇门剧烈震颤,木屑簌簌落在他肩上。他却没有动,只是看着蒙恬。

  蒙恬没有行礼。他只是拖着脚镣,往前迈了一步。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你——”蒙恬开口。

  “是我,别说话!”扶苏突然发现自己能说话了。

  他压低声音,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摇摇欲坠的牢门。

  囚犯们还在拼死顶着,肩膀抵在木板上,有人已经开始发抖,有人咬着牙闷哼。守丞安瘫在地上,双目失神,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扶苏咬紧牙关,从人群中挤回去,用肩膀重新顶住门板。

  “换人!”他吼道,“顶不住的轮换!别他妈都挤在这儿!”

  几个囚犯闻言立刻后退,靠在墙上喘着粗气,另几个顶上去。门外的撞击还在继续,但节奏乱了一瞬。

  他们也需要换人。

  扶苏趁机回头,看向蒙恬。

  那个老者已经从角落站起身,拖着脚镣走过来。

  每一步都异常沉重,但每一步都异常平稳。

  “公子。”蒙恬站定在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你怎么在这里?”

  扶苏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蒙恬的眼睛,嘶吼道:“外面是胡人。冲你来的,想杀了你或者...抓你走。”

  蒙恬的眉头皱了一瞬,随即松开。他没有惊慌,没有疑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就料到的可能。

  “他们知道我在。”蒙恬说道。

  “废话,他们就是来找你了!”扶苏快速说道,“县里的卒伍都被派出去了,剩下的在校场,没人指挥进城。守丞安...”

  他瞥了一眼身旁六神无主,呆若木鸡的守丞安,咽了口吐沫,这才接着说道:“能调动他们的都死了。”

  扶苏随即捡起地上那胡人掉下的大刀,扯过一截断裂的木栅,三两下削尖,做成一柄简易的木枪。

  “拿着!”他随即递给一名刚刚轮换下的囚犯。

  蒙恬只是淡定地看着他,然后也从守丞安腰中拔出短剑,丢给了扶苏,随即抢过他手上的铁质刀具,蹲下身去,拿起了挂在守丞安腰上的火镰。

  “不能点火!”扶苏惊呼,“我们会被熏死在这里的!”

  “公子,若是点火会让我等被熏死于此,那为什么牢外的胡人不这么做呢?”蒙恬轻描淡写地问道,看向了那透着光的小窗。“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扶苏一愣。

  对啊,为什么他们不点火...因为点火会产生烟...而烟...

  因为烟会引来注意。浓烟滚滚,半个阳周城都能看见。而那些被派出城的卒伍、校场里驻扎的两百士兵,就算没人指挥,看见城中起火也会本能地往回冲。

  这些胡人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是一次暗杀!不是攻城!

  他猛地将短剑丢给了旁边的狱卒。

  “继续削几把木枪出来!”

  扶苏随即冲向自己先前的木号,其他囚犯的稻草多已发霉发潮,而他新铺上的稻草发干,刚刚好...

  ——咚!

  火镰砸在燧石上,声响霎时与原木撞门之声重叠,以至于让他分不清哪是撞门,哪是打火。

  ——咚!

  又是一击,火镰击石发出点点火星,随即掉落到火绒纸卷上,蒙恬蹲下身去,猛地一吹。

  ——噗!

  小小的火苗从火绒纸卷上窜了起来,扶苏赶忙举起稻草,凑到火苗上。

  干草“噗”地一声燃起来,火舌舔舐着他的手指,他却感觉不到疼。他把燃烧的草往地上一扔,又搂起更多干草盖上去。

  浓烟腾起。

  不是那种熊熊大火的浓烟,是闷烧产生的滚滚白烟。

  “顶住!”扶苏高喊,他又将剩余不多的茅草盖了上去,随即将还未完全烧着的茅草抱起,猛地伸出窗外。

  那烟又呛又辣,瞬间充满了整个牢房。囚犯们开始咳嗽。

  “坚持住!”扶苏再次高喊,可本就不多的茅草即将烧尽,他再也抱不住,随即将其整捆丢出窗外。

  窗外,顿时烟雾四起。

  成了!

  扶苏把住窗户,猛地向外看去,在正午阳光的映照之下,这束白烟显得...格外...稀疏平常?

  他一愣,为何城内还有其他地点有白烟升起?

  难道是匈奴...不对!

  他仔细望着远处的白烟,或细,或长,但基本积聚在城东。

  阳光洒下,照着他眼晕。

  每一处白烟都和他制造出来的这束一模一样,细小、稀疏、在正午阳光下几乎难以察觉。如果不是刻意去看,如果不是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扶苏的手死死扣住窗沿,指节发白。

  “公子?”蒙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外面怎么了?”

  扶苏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瘫坐在地上,仰着头,透过那扇狭小的窗户,看着城东那些细细的白烟。

  举火造饭,煮茶待客。

  时执正午。

  正是阳周城里那些高门望族、官宦人家最寻常不过的时刻。那些烟,那些他刚刚以为是匈奴分兵多路、混淆视听的烟,可能只是...

  灶烟。

  只是灶烟。

  扶苏闭上眼睛,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刚刚以为自己看穿了胡人的计谋,以为自己抓住了关键,以为自己能从这绝境中找到一条生路。

  秦朝一般吃两顿饭,但不代表他们只能吃两顿饭...

  特别是对于那些不需要下地干活的高门望族、官宦人家而言,中午为了显示自己与那些寻常官吏及黔首百姓不同,亦是多加了一顿饭。

  白忙活了...

  蒙恬拖着脚镣走过来,站在扶苏身侧,也抬头看向那扇窗。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公子,烟已经放了。能不能成,看天意。”

  “可那些烟...”扶苏喃喃道。

  “我知道。”蒙恬的声音很平静,他抓起地上的短剑,单膝跪下,双手递给了扶苏。

  “但这道门还没破,公子!”

  门外又是一记重击,震得整扇门剧烈颤抖。

  扶苏猛地回过神:“事在人为!”

  他咬着牙,撑着地面站起身,接过短剑,又削起第二支木枪。

  也许阳周城里那些高门望族此刻正在饮酒用膳,对县寺里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也许那些被派出去的卒伍此刻正在乡间巡逻,对阳周县中的变故一无所知。也许校场里那两百士兵还在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命令。

  也许。

  可那又如何?

  扶苏削下最后一刀,将木枪举起,对着窗缝透进来的光看了看。枪尖歪了,但够尖。

  够尖,就能杀人。

  他不是将领,不是皇子,甚至不知道自己还算什么。

  现在的他,只是个囚犯,和另外的囚犯关在一起,守着一扇随时会破的门。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他瞥了一眼瘫倒在地的守丞,攥紧了拳头。

  他要让这帮人知道,公子扶苏,可不是一个离了火药,就不会打仗的人!

  “守住狱门!给我们争取制作武器的时间!”

  扶苏高喊,一把拽起了那守丞安,将他架在自己身旁。

  “大家都听好了,阳周守丞已经答应我,凡是在此战中斩敌的,皆可冲抵罪行!不光如此,若是有功,亦可进爵!”

  守丞安惊恐地看了他一眼,可随即便闭上了嘴,顺着他的话,无力地点了点头。

  “彩!”

  蒙恬高声吼道。

  “彩!”

  “彩!”

  随着蒙恬的起头,囚犯中的呼喊越来越高,越来越齐,竟有隐隐压住了门外撞门之势。

  “你叫什么?”扶苏随即把削尖的竹枪递给了身旁另一个囚徒,高声喝道。

  “回将军,俺叫怒,不知若是听将军的话,还能吃上那肉羹不?”囚徒怒一笑,死死攥住了扶苏递来的木枪。

  扶苏一愣,他这才反应过来,怒,便是之前他在旁边的木号之中的“监友”。

  “吃!每人一碗黍臛!用小米和肉熬得稠稠的!都是最肥的肥肉!”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刀,嘶声喊道。

  “听将军的,彩!”囚徒怒高喊道,也举起了木枪。

  “彩!”

  “彩!”

  又是一阵高喊,喝彩声再次压住了撞门的声响。

  蒙恬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场景,脸上若有所思地笑了起来。

  公子...纵使仅是别了半月,可终究是完全不一样了啊!

  “换人!”

  扶苏一声吼,自己第一个扑了上去,几个靠在墙上的囚犯立刻踉跄着扑过来。他们的动作因为脚镣而笨拙,但没有人犹豫。一个人刚顶上去,肩膀才贴上木板,就闷哼一声。

  门外又是一记重击,那股力道顺着门板传过来,震得他牙关发酸。

  牢房里的光线浑浊得像是长霉的米粥,尘土在光柱中缓慢翻涌,可窗外的天,蓝得刺眼。

  方才还有云飘过,此刻云散了,那一小块天便亮得纯粹,蓝汪汪的,晃得人眼睛发酸。阳光从那里灌进来,比刚才更烈了些。

  那光也在别的地方落着。

  落在怒攥紧的木枪枪尖上。

  落在一个年迈囚犯满布皱纹的脸上。

  落在那扇摇摇欲坠,却依旧在一次次攻势之中坚挺的厚重牢门上。

  原先为了避免囚犯逃跑而被县公士监造得格外厚重的大门,此刻竟然成了牢中囚犯最后的救命屏障。

  “顶住!”扶苏再次喊道,声音已经有些嘶哑,“杀出去!吃黍臛!”

  不知是在何时,他每喊出一句话,囚犯们便当成了口号一般,一齐喊了起来。

  “杀出去!吃黍臛!”

  “杀出去!吃黍臛!”

  就连那先前瘫软在地的守丞安也跟着吼了起来,他骤然起身,再无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拔出身旁早已死去官吏身体上的钥匙,开始逐个解下囚犯身上的镣铐。

  “恒先生?”

  正当又一轮轮换之后,扶苏拼命削木枪之时,他仿佛听见了昌的声音在窗口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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