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初升的太阳将暖黄的光晕涂抹在土坯房顶和夯土院墙上,开始夏日炙烤前的预热。
不知道是否是穿越者的福利,扶苏的身体倒是很快好了起来。这今早望着铜镜中风度翩翩,健硕有力的自己,扶苏不禁感慨道,君子六艺,果然还是能塑造形体啊!
在他的安排下,官大夫昌正勒令附近亭长和求盗四处搜索“林里”外的道路,看看有没有办法抓到贼匪,或者看看路边有没有不幸的商人尸体。
扶苏想通过这种方式获得验传。
当然,扶苏对昌不抱太大希望。
秦朝的贼匪倒是不少,可哪个持有“验、传”的贼匪是没有犯过事的?他可不想在逆旅中睡着觉,就被官府抓起来,一顿拷打,说他犯了什么罪。
逆旅,便是秦朝私人所办的旅店,也是三人下榻之所。
不过,扶苏倒是依稀记得,依照他后世看过的纪录片,在《商君书》中是有“废逆旅”的要求,大秦曾多次取缔过民间的逆旅,也出台了一系列配套措施,例如禁止农户向经营逆旅的“舍人”出售粮食。
那,这间逆旅是怎么经营下来的?
扶苏观察了一会,又偷偷凑近,听了听这舍人老板和他妻子的对话,这才明白了缘由。
秦人终归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会钻制度的空子。
就比如扶苏和墨鸢暂住的,这间开在“林里”这个山村中的逆旅的舍人,也就是店老板,在村中里典的记录中,便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农户。
而他之所以能开下去,也是因为与里典沾亲带故,而乡里的秦吏没事也不愿来这偏僻的小村庄走动,自然也就没人能够发现问题。
或许,这间逆旅也并非完全没有秦吏发现,只是没有人愿意反映罢了。
据他观察,也有一两位身负佩剑,脚踏锦履的秦吏自厢房中走出,伸了个懒腰,和舍人交谈两句,然后从怀中摸出几枚秦半两付了旅费之后,这才匆匆踏上了旅途。
扶苏见状,心里顿时有了底。
他转身回到厢房,随即对着还在吃着朝食的墨鸢问道:“我看这《秦律》未必如想象中的密不透风,敢问姑娘,这验、传都由谁来开具?”
墨鸢抬起头来。
她的小腮帮费力地嚼着小米饭,左手翻着桌上的竹简,右手用竹箸止不住地就着汤,在桌面上写写画着什么,不时还用腰间的火镰在桌案上一个雕着火的小铜盒上敲打着。
“验...是由里典登记,乡啬夫核发;传,则是亭长出具,经县寺签发...”
她勉强咽下去,呆呆的望着他。
扶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毕竟从未被这般人间绝色的姑娘,用如此专注的眼神注视过。
随即心下又掠过一丝自嘲,都沦落到这份上了还有心思想这个,人家都跟你退婚了啊!
”所以,只要搞定里典,就能拿到未核发的验、传,对嘛?“
墨鸢点了点头。
那就好。
扶苏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先设法拿到里典草拟的凭证,以“补办”为名,由墨鸢陪同作证,堂堂正正地前往县廷。一则可以躲开沿途巡查的边军和乡卒,二则,之后再设法谋一个正式落籍的身份。
他随即走到墨鸢身旁,俯身下去,轻声叮嘱了两句。
”如此...这般...再这般...“
墨鸢先是蹙了蹙眉,随即随即眉头舒展,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狡黠。
“最后就这样...,你再这样...”扶苏慢条斯理的说完了自己的计划。
墨鸢呆住了。
随即手中的陶碗“哐啷”一声,摔在了原地。
“公...公子...万万不可!”
墨鸢那张精致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也不知是被小米饭噎的,还是被扶苏的话吓的。她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碎陶片,捡到一半才猛地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压低了声音,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让公子假扮作我的奴婢?可公子万金之躯……这、这怎么行……”
扶苏被她这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随即攥住她的肩头,说道:
“事急从权,如今你记着,我不是公子,只不过是你的一个私人奴婢,”
嘶...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他赶忙撤回手,可手心仿佛还残留一丝温润的香气。
墨鸢倒是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浑圆,嘴唇翕动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可、可是...”
“没有可是。”扶苏攥了攥拳,后退半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那副对乡卒的样子呢?拿出来。从现在起,你是主,我是仆。你叫我‘恒’,不可再叫公子,记住了?”
墨鸢张了张嘴,终于把那一肚子可是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方才那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白了任务的了然。
“恩...”扶苏这才放下心来。“你还记得退婚的事情吧?好好演,等到了蜀郡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就一别两宽。”
墨鸢轻轻“嗯”了一声。
扶苏随即走出屋外,佯装熟络地跟那逆旅的舍人老板打了个招呼,说了此事,随即便央请他去寻里典。
这才回到屋中,不慌不忙地端起木案上的陶碗,默默地吃起朝食。
量不大,但种类还算丰富,是用陶碗盛装的小米饭、看不出来是什么的深褐色酱汁、一碟腌菜和一碗看上去像是刷锅水的热汤。
他用竹箸点了点下酱汁,小心翼翼地放到舌头上尝了尝,应该是某种肉类剔除骨头后加工而成,发咸发苦。
不行,还是干吃饭吧。
他随即扒拉了一口小米饭。
——噗!
这一口下去,扶苏差点把牙硌着,顿时喷了出来。
“这饭...怎么还有沙子啊!”扶苏一脸迷茫。
就连工地的盒饭都比这破玩意强多了。
前世作为说学逗唱专业...
...啊不,提桶跑路专业的工地狗,他本以为工地盒饭是世界上最难吃的东西。
没想到提桶跑路,读完硕士之后,却又进了审计的天坑,每天吃着各式各样乱七八糟的外卖,成功把自己整成了三高。
可无论后世的生活如何,都比眼前这日子强得多。
眼前陶碗中的小米饭不仅个头小,其中混杂着一些黑色的豆粒,还偶尔能吃到沙子,就算勉强咽下,还有点拉嗓子。
他又尝了尝其他几个菜,萝卜干只是算得上勉强能入口,热汤尝起来有鱼的腥味,可终归也就仅此而已。像是有人用晾干的鱼,煮出了一锅汤,然后专门把鱼捞走了以供下次使用一般。里面放的小花椒更是让他吃得生无可恋。
恶心!
扶苏随即有些好奇地望着墨鸢,眼前她正低头翻着竹简,方才那场小小的混乱似乎与她无关。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她执简的手背上,竟衬得那皮肤有些白地发亮。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静得像一尊尚未上釉的陶俑,一股骨子中温文尔雅的书卷气油然而生。
扶苏盯着她。
就这一眼,扶苏忽然有些明白了。
难怪当初被立为公子妃。
“公子...”墨鸢突然放下竹简,可怜巴巴地望了过来,像极了做不出作业,却把笔杆啃得坑坑洼洼的学渣。
“干嘛?”
扶苏有些放肆地盯着她,看的她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这话,吾读了很多遍,可是总归难以理解...公子饱读诗书,想必有所得?”她勉强把嘴中的粟饭咽下,也是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
扶苏还是接过竹简,扫了一眼,顿时心生无语。
内容倒是不复杂,不过是前人总结的一些《算学》的题目,只是...他明白为什么墨鸢看不懂了。
饶是前身扶苏博学多才,读起来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取禾的标准是每三步收一斗现在实际只得到粟米四升半问多少步可以收一斗十一步又九分之二步收一斗取禾标准是每五步田收一斗现在干燥后只剩九升问多少步收一斗五步又九分之二步收一斗】
好家伙,这防自学机制...真是厉害啊!难怪后世诗词要么是骈文,要么讲究韵律,没有标点符号,这读起来实在是...太过费力了。
可数学,谁给你讲韵律这种事情啊!
“可有笔墨?”
墨鸢默默递上了一根炭笔。
扶苏又读了两遍,不时在上面勾勾画画,最后递给了墨鸢。
“诺,那个像蝌蚪的东西是逗号,那个圆圈是句号。”
“蝌蚪?”
“额...就是这个...”扶苏挠头,指了指逗号。“逗号代表话说了一半,在这里可以停一下理解,而句号则代表整句话都说完了。”
墨鸢顺着扶苏标注过的标点符号看过去,顿时眼前一亮,之前原先需要磕磕绊绊,辨析上下文的问题,在标点符号的帮助下,变得清晰易读。
“公子,真乃...大才是也!吾之前听说过钩识、黑方之流,可不过是用来注释人名或者分隔段落,从未见过逗号与句号这种明确分割句意,帮助理解的东西!”
她暗暗下定决心,待回到墨家,必将这套标点符号整理出来,公之于众,让天下的读书人都能念着公子的恩情。
“那...没关系...”扶苏颤颤巍巍地回道。
毕竟,一个兼具胡女五官与西施之貌的姑娘,正一脸崇拜地盯着他,饶是他一心只想搞躺平跑路,也架不住这么夸啊。
唉,酒色误我!今日起,戒酒!
正当他被夸得有些飘飘然时,厢房外响起了叩门声。
扶苏笑了笑,推开逆旅的门。
那官吏模样的里典已经等在院中。
“走吧,前夫人。“扶苏沉声道,“该去给你的奴婢上户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