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初升的太阳将暖黄的光晕涂抹在土坯房顶和夯土院墙上,开始夏日炙烤前的预热。
官大夫昌正勒令附近亭长和求盗四处搜索“林里”外的道路,看看有没有办法抓到贼匪,或者看看路边有没有不幸的商人尸体。
扶苏想通过这种方式获得验传。
当然,扶苏对昌不抱太大希望。
秦朝的贼匪倒是不少,可哪个持有“验、传”的贼匪是没有犯过事的?他可不想在逆旅中睡着觉,就被官府抓起来,一顿拷打,说他犯了什么罪。
逆旅,便是秦朝私人所办的旅店,也是三人下榻之所。
依照《商君书》中“废逆旅”的要求,秦朝曾多次取缔过民间的逆旅,也出台了一系列配套措施,例如禁止农户向经营逆旅的“舍人”出售粮食,可秦人终归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会钻制度的空子。
原先的扶苏,只能从后世纪录片和支离破碎的回忆中了解这大秦的民间。
而这次的亲眼所见让他不禁感慨道,这天下广大黔首们的智慧,是那些通过战场杀敌得来爵位,或是通过学室毕业的秦吏难以想象的。
就比如扶苏和墨鸢暂住的,这间开在“林里”这个山村中的逆旅的舍人,也就是店老板,在村中里典的记录中,便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农户。
而他之所以能开下去,也是因为与里典沾亲带故,而乡里的秦吏没事也不愿来这偏僻的小村庄走动,自然也就没人能够发现问题。
或许,这间逆旅也并非完全没有秦吏发现,只是没有人愿意反映罢了。
据扶苏观察,这两日时不时也有一两位身负佩剑,脚踏锦履的秦吏来到这里,和舍人交谈两句,然后从怀中摸出几枚秦半两,匆匆入住。待到天明,用过早饭之后,重新踏上了旅途。
不知道是否是穿越者的福利,扶苏的身体倒是很快好了起来。这两日偶尔望着铜镜中风度翩翩,健硕有力的自己,扶苏不禁感慨道,君子六艺,果然还是能塑造形体啊!
可...总有一件事是他难以习惯的。
“这饭...也太难吃了...”扶苏在内心深处默默吐槽道。
舍人给他们准备了饭食,分别放在两人对应的食案上。
量不大,但种类还算丰富,是用陶碗盛装的小米饭、看不出来是什么的深褐色酱汁、一碟腌菜和一碗看上去像是刷锅水的热汤。
他尝了下酱汁,应该是某种肉类剔除骨头后加工而成,发咸发苦。
就连工地的盒饭都比这破玩意强多了。
前世作为说学逗唱专业...
...啊不,提桶跑路专业的工地狗,他本以为工地盒饭是世界上最难吃的东西。
没想到提桶跑路,读完硕士之后,却又进了审计的天坑,每天吃着各式各样乱七八糟的外卖,成功把自己整成了三高。
“不是,非历史系出身,不应该穿越到玄幻小说里吗?”扶苏挠了挠头。
可无论后世的生活如何,都比眼前这日子强得多。
小米饭不仅个头小,还不是黄澄澄的小米,其中混杂着一些黑色的豆粒,还偶尔能吃到沙子,就算勉强咽下,还有点拉嗓子。
萝卜干只是算得上勉强能入口,热汤尝起来有鱼的腥味,可终归也就仅此而已。像是有人用晾干的鱼,煮出了一锅汤,然后专门把鱼捞走了以供下次使用一般。里面放的小花椒让他吃得生无可恋。
好在对面的姑娘也算是绝代风华,秀色可餐。
她小腮帮费力地嚼着小米饭,左手翻着桌上的竹简,右手用竹箸止不住地就着汤,在桌面上写写画着什么,不时还用腰间的火镰在桌案上一个雕着火的小铜盒上敲打着。
像极了做不出作业,却把笔杆啃得坑坑洼洼的学渣。
“当心火烛!”扶苏提醒道。
这两天,扶苏倒是一直注意她手不释卷,埋头苦读。显然是对读书颇为热爱。
“公子...”墨鸢突然放下陶碗,可怜巴巴地望了过来。
干嘛!
扶苏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我跟你讲姑奶奶,你这三千零四百八十五枚半两钱是自愿赠予的啊,别想要回去,他还需要这笔钱在巴蜀买房置地、囤积禾粮呢!
“吾有一事相求...”
想都别想!到我兜里的钱就是我的!
“这话,吾读了很多遍,可是总归难以理解...公子饱读诗书,想必有所得?”她勉强把嘴中的粟饭咽下,也是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
姑娘你说话别大喘气啊!吓死我了!
扶苏心里有些无奈,还是接过竹简,扫了一眼,顿时心生无语。
内容倒是不复杂,不过是前人总结的一些《算学》的题目,只是...他明白为什么墨鸢看不懂了。
饶是前身扶苏博学多才,读起来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取禾的标准是每三步收一斗现在实际只得到粟米四升半问多少步可以收一斗十一步又九分之二步收一斗取禾标准是每五步田收一斗现在干燥后只剩九升问多少步收一斗五步又九分之二步收一斗】
好家伙,这防自学机制...真是厉害啊!难怪后世诗词要么是骈文,要么讲究韵律,没有标点符号,这读起来实在是...太过费力了。
可数学,谁给你讲韵律这种事情啊!
“可有笔墨?”
墨鸢默默递上了一根炭笔。
扶苏又读了两遍,不时在上面勾勾画画,最后递给了墨鸢。
“诺,那个像蝌蚪的东西是逗号,那个圆圈是句号。”
“蝌蚪?”
“额...就是这个...”扶苏挠头,指了指逗号。“逗号代表话说了一半,在这里可以停一下理解,而句号则代表整句话都说完了。”
墨鸢顺着扶苏标注过的标点符号看过去,顿时眼前一亮,之前原先需要磕磕绊绊,辨析上下文的问题,在标点符号的帮助下,变得清晰易读。
“公子,真乃...大才是也!吾之前听说过钩识、黑方之流,可不过是用来注释人名或者分隔段落,从未见过逗号与句号这种明确分割句意,帮助理解的东西!”
她暗暗下定决心,待回到墨家,必将这套标点符号整理出来。待到公子能够用自己名号起事,再将标点符号公之于众,让天下的读书人都能念着公子的恩情。
“那...你有什么办法,能够伪造一套验、传嘛?”扶苏问道,他被夸得有些飘飘然了,急忙转移话题,造假这种事情,还得是墨鸢这种本地人才熟悉。
毕竟,一个兼具胡女五官与西施之貌的东方姑娘,正一脸崇拜地盯着他,饶是他一心只想搞事业,也架不住这么夸啊!
唉,酒色误我!今日起,戒酒!
墨鸢皱眉。
“若是在蜀郡倒是不难,可在这里...”
“没关系,正好我也要去蜀郡。”扶苏装作不在意,顺口问道。
“那便是有三种办法...”
“奥?”
“其一,便是最稳妥的,由我修书一封,返回墨家,请矩子安排一套验、传。”
扶苏摇头。
如今那伙人虽然被他应付过去,可这上郡终归不是久留之地,特别是在林里这小地方,他耗不了一月。
更何况,墨家人多眼杂,而工师的身份和索要验传的位置...未免太过敏感。
“其二,略有几分风险,虽然昌的身形体貌不如公子,可总归相差无几,若是给我些时日,想必能将昌的验、传以书刀略微改动,趁着夜色踏上归途,总归也是个办法。”
嗯...这倒是能快上许多,不过要想伪造“验、传”,先不说他得完美融入昌的身份,那大兄弟昌咋办?扔那不管等死?这他可干不出来。
“其三...见效最快,不日便可出发...”墨鸢犹豫了下。“只是要委屈公子,做一段时间的阶下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