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晒得墨鸢有些眼晕。
“我抛下了他...”
她躲在垣墙的阴影之下,后背死死贴住身后发凉且咯人的夯土墙。
尽管已经摆脱了追击的士伍,却浑身如筛糠般颤抖,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这个念头像银针一般,反复刺扎着她的心脏。
尽管理智告诉她,当时抛下公子,去找姜娘是唯一正确的选择,也是公子的命令。
可看着扶苏被拖走的那个瞬间,她还是险些喊出声来。
眼前一阵发黑,墨鸢只得依住土墙,双膝不住地发软,那阴影随着日头的升高,越来越窄。
她也只能越站越直,蜷缩在越来越小的阴影之中,仿佛自己是块被照到就会融化的冰。
停!
她死死掐住被斩断衣袖后的左臂,用疼痛强迫自己回过神来,接受一个事实。
她不再是需要被保护,可以偶尔惶惑的墨鸢。她是与公子并肩作战的黔首,是救援的关键,是唯一知道公子下落的人,也是成为公子信义相孚、贵在两心之人必须要走的路。
是扶苏选择以身犯险,亲入县狱之后,唯一一把能把他救出来的钥匙。
也是他以命相托之人。
如今,身上墨家工师的身份,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一旦她工师的身份曝光,便可能被人察觉到太子妃的身份,进而引出...公子扶苏可能未死的消息。
纵使她太子妃的身份是大秦的最高机密,可嬴腾一旦到达此处,别人只需要在闲聊中给他提一句,那他便下意识地想到,如果太子妃出现在不应该出现的地方...那么...曾经长公子扶苏会不会也在这里?
她咽了口口水,闭上了眼睛,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
想通了这一点,墨鸢反而从那种踩在棉花上一般的恐惧中彻底落地。
“找到姜娘,商谈计划,采取行动,发现漏洞,处理问题...”她默默念叨着工匠之道,旋即深吸一口气,回望远方的县寺。
“公子,等我。鸢,定不负所托。”
她踏出阴影,刚想走向姜娘与昌所前往的市集,可随即又被另外一片阴影所笼罩。
一个轻佻的男子身影,头戴板冠,身着锦衣,腰挂短剑,脚踏软履,立于她的面前。
“好俊美的女奴,扮丑扮得还挺像样啊!你主人待你不好,让你烧锅做饭,施以髡刑,很委屈吧?不如告知你那主人,转卖给我,我会好好待你的...”
那男子嬉笑地盯着墨鸢,伸出手去,想要抹去她脸上用于伪装的锅底黑。
墨鸢脸上怒意骤现,左手接过,把那男子往怀中一扯,右拳发力,带着风声,在空中划过弧线,重重砸向那男子鼻尖。
——嘭!
“啊!!!”
见那男子吃痛后退,这才收回沾着血的拳头,郑重警告道:
“大胆登徒子!吾乃蜀郡...”
她话说了一半,方才想起自己的身份已不是蜀郡工师,随即转身便跑。
“给我抓住她!”
那锦衣男子箕踞而坐,捂住鼻子,鲜血簌簌而下。
身后跟着的几个隶臣这才反应过来,匆忙追去。
“贱婢!这个贱婢居软敢跟我一个不更爵动手,真四活得不耐烦了!”他愤恨地跺着脚,声音因为被打断了鼻梁而有些口齿不清。“看我怎么收拾这个贱婢!”
墨鸢心中异常焦躁,刚才骤然发力,让她脚下的草鞋上的绳带跑断了一根,剩下的一根也已摇摇欲坠。
“让开!”
她低声叱骂道,身形骤然一转,钻进几个挑着担子的农夫之间的间隙,窜入了向西笔直延伸的夯土街巷之中。
身后几个隶臣跌跌撞撞地撞上了这些挑着担子的农夫,禾粮顿时撒了一地,农夫刚要开骂,可眼见后面紧跟而来的纨绔子弟,只得硬生生地把骂声憋了回去。
这纨绔氏周,名博,据说父亲是朝中的大官,就连曾经的县令都要敬上三分,故而自然也没有多少人敢于去惹。
墨鸢没有回头。
她只顾埋头向前奔,灰布裹着的碎发在耳畔擦出细碎的声响,公子已潜入于县寺,可和姜、昌、平约定见面的时辰快到了,绝不能在这里被拖住。
身后脚步声追得很紧。周博的声音隔着半条街传过来,已然有些气急败坏:“追上她!给我追!”
就在奔跑之间,她已然记下了几个里巷的分布,哪里是通的,哪里又是死胡同。
以她当前的位置,再往西便是县寺,那里守备森严,公子便被羁押在此;而附近便是集市,是与姜娘他们商定的会合地点。
墨鸢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计划。
只要她到了集市旁,也许不光能摆脱这个纨绔,甚至让这个纨绔为她所用!
“拼了!”
她怒目而视,猛地转入了一条巷子之中,顺手推翻了立于巷口晾晒等待烧制的陶盆架子,碎片“哗啦啦”地撒了一地。
“哎吆!”
一个隶臣匆忙跑过,可脚上的草鞋却扎入了碎陶片,忍不住地痛呼起来。
剩下几个隶臣经过,也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小心绕过。
趁着这口气,墨鸢猛地一个加速,继续沿着闾里之间的巷道往前冲去。
她抬起头,远处县寺高耸的塔尖已然浮现在她的眼前,在县寺的对面,正是姜和昌所探查的市集!
“追!她跑不动了!”
随着她跑出巷道,墨鸢眼前豁然开朗。
与闾里类似,眼前集市同样被高高的夯土垣墙包围其中,一位头戴板冠的吏员站在门口,查验着进出集市的商贾的验、传。
即便如此,其中的鼎沸人声,如同煮沸面条锅上的白沫一般,止不住地从垣墙上淌出来。
身后周博的声音再次响起,墨鸢赶忙想要往集市中窜,可门口负责核查验传的佐吏却拦住了她。
“站住!验、传!”
墨鸢心中一沉。
正要甩出验传,可那些隶臣已经赶了上来,将她团团围住。
她猛地抽刀出鞘,架在身前,咆哮道:“滚开!”
“干嘛呢!”那市吏目光如炬,扫过墨鸢手中寒刃,又瞥向那两个呼哧带喘的隶臣,厉声道:“验传未查,便在此聚众私斗,依律,当处以耐刑!真当我阳周县署的规矩是摆设么?”
话音未落,他已举刀,护在墨鸢身前,将她与追上前来的隶臣隔开半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