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得志!”狱史角倪着扶苏,低声骂道。
眼前这狱史角,生得一张国字脸膛,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逼人。他年过四旬,鬓角已见霜色,颔下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配着一身皂青色官袍,腰间悬着铜印黄绶,倒也有几分官吏威仪。
而扶苏,正蹲在县狱之中,见几个佐吏正在丢弃一个木号中肮脏的茅草,又从狱外抱来一些干净的茅草,给他铺在地上。
这守丞安倒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尽管扶苏此时所在的县狱与旁边的县寺仅有一墙之隔,可环境却天差地别。
带着粪臭的空气萦绕在空中,熏得他有些恶心。县狱中不再有敞开的大门,唯独只剩下了一排排有些发霉的木号,关着一个个待审的囚犯。
不时有几个囚犯发出一阵痛苦的哀嚎,随即便死寂下去,再也声响。
就连阳光也只敢小心翼翼地从远处夯土高樯上的小窗外溜进来,映的空气中尘糜浮动。
地面也不再是被扫干净的石子地,而是黑黢黢的夯土,不时有几只耗子窜出来,旁若无人穿行在木栏杆中。
从狱吏、囚徒与眼前这位摩肩擦掌,对他怒目而视的秦吏的对话之中,扶苏得知眼前这个狱史,名为“角”,正是阳周县狱的负责人。
至于狱史角为什么看着自己不爽?
扶苏倒也听出了个大概,毕竟这狱史角句句都是在骂他,可句句都不离自己混的有多委屈。
倒不是扶苏之前得罪过这个狱史角。
相反,只是这狱史角与守丞安有旧,因此自然看被守丞安优待的扶苏异常不满。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旧”确实不能说与扶苏有关。
秦朝官员分为长吏、令吏和佐吏三级,像是后世中的公司领导、中层干部与基层员工。
在扶苏自刎,蒙恬被诬蔑谋逆之前,守丞安先前不过是个资深佐吏,拿着“一百石”俸禄,低于“三百石”的中层狱史角。
原本狱史角占着一个便宜——他本就只负责县狱,与边军没有书信往来,因此在这场蒙恬谋逆案的大地震中,成了阳周县硕果仅存的唯一中层令吏...本来很有机会再进一步...
如果他懂得闭嘴的话。
狱史角偏偏觉得自己的顶头上司,也就是原先的县令和县丞大人干的不错,就在私下跟其他佐吏多抱怨了两句。
抱怨这两句不打紧,只是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让阳周县的上级,上郡郡治给听到了。
因此,守丞,也就是临时县丞位置,便与原本应该接任此职务的“三百石”的狱史角无缘,反倒是那“一百石”的佐吏安,跳过了他,成了新的“四百石”守丞。
甚至因为县令无人可守,这守丞安甚至把县令的责任给背上了。
结果...就是狱史角大怒,扶苏成了受气包。
扶苏倒也并不急躁,只是默默躺在了新换的茅草上,既然过了这么久墨鸢都没被抓进来,那就代表她顺利从那些士伍手中逃脱了。
那便没啥危险了。
只是...他也得开始干活了。
他眼神不住地打量四周,除开他之外,多半都是些脏兮兮的囚犯。
或凶狠,或可怜。
可总归没有人像他一样,枕着新换的茅草。
远处,黑暗之中传来锁链滑动与门扉闭合之声,见狱史角带着佐吏离去,扶苏随即抽出一根长茅草,戳了戳关在旁木号的囚犯。“敢问大哥,可曾见过一个有些年纪的士伍,被关入此处?
那囚犯不语。
“若是告诉我,中午给你加肉!”扶苏诱惑道。
囚犯看了看扶苏身旁的新茅草,冷哼一声。
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
行,那你就看着我吃肉吧!
扶苏高喊:“狱史!”
“干嘛!”狱史角探出头来,有些恼火地盯着他。
“我想要碗肉吃!”
“做梦!”
“你不想知道我在蜀郡是什么人吗?”
扶苏努力想要钓他的胃口。
“费那鸟劲,再废话,老子给你上笞刑!”狱史角脸色一沉,随即重重地摔上牢狱的大门。
阳光随即消失在遍布尘埃的室内,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扶苏一愣,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
毕竟自己没坐过牢,尤其是古代的牢。
他叹了口气,复盘起来。
如今,自己倒是搞定了守丞,可最终效果如何,又如何落到实处,总归还得是看底下人执行的如何。
那咋办呢?
他皱起眉头,打量着牢狱的四周,思考着破局之法。
墨鸢应该已经在想办法了,而他就必须要在出去前尽可能搜集信息,最好能够与蒙恬见上一面。
他仔细揣摩着语言。
不多时,他轻舒了一口气。
“隶臣恒,求见狱史大人!”
四下无声。
“隶臣恒,求见狱史大人!”他微微抬高了些声音。
“竖子!我看你是皮痒痒了!”那狱史角提着竹板,怒气冲冲地撞开狱门。“想挨打是吧?”
扶苏没有搭话,只是毕恭毕敬地站起身来,躬身行礼。
“下人挨打并不足惜,只是...”他低声靠了过去,“只是狱史大人如此正直...让下人想起了一人。”
狱史角嗤笑。
“谁?”
“公子扶苏。”
狱史角面色一僵,手中的沾着干透血迹的竹板也顿在半空。
扶苏叹了口气,以他贫瘠的历史知识,唯一能想到以贤明著称的...只有...他自己。
这真不是他自卖自夸啊!
“下人观狱史大人之贤,比那公子扶苏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只是有句贴心的话,只想在死前说给大人听。”他叹了口气,眼神小心翼翼地瞟着周围的囚徒,见其他人没什么反映,随即壮着胆子继续说下去。
“竖子,看你真是活腻了!居然将吾与公子扶苏相比!”
狱史角嘴上放着狠话,可紧绷的脸上倒是冒出了一丝笑意。
“若要吃肉,便叫你家里人使钱买来,明白了嘛?”
扶苏止不住地点头。
这人的水平,他在后世的工地上没少见,自然知道该说些什么。
“下人有一言,想说给狱史大人一人听。”
扶苏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语言。
若是寻常,他定不会如此莽撞。
可如今来都来了,若是再不拼命,那就岂不是错失了如此良机?
狱史角冷哼一声,随即走了过来。
拼了!
见狱史角走来,扶苏深吸一口气,附在他耳边说道:
“大人,吾有一计,可助大人一臂之力,帮助大人扳倒那守丞安!”
狱史角冷笑:“就你?”
可心底的声音让他犹豫了一下。
要不听听?
反正也没啥坏处,大不了把这囚徒再诘打一顿,消消火就是了。
扶苏见勾起了狱史角的兴趣,随即继续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狱史大人,可知那公子扶苏的下场?”
“这跟那守丞有关系嘛?”狱史角有些凶狠地瞥了一眼扶苏。
可扶苏接着说道:
“凡是贤德之人,若无那通天的本领,是断难以斗得过小人的。”
他环顾着周围沉默的囚徒,生怕自己的声音被他们听了去。
“大人这样的良吏,便是那恶吏的眼中钉,肉中刺,若是大人忍他一时也就罢了,可他日若是那恶吏想起大人来,总归是睡不好觉的。待到那时,大人又与那公子扶苏有何区别?”
“你到底想说什么?”狱史角攥紧了竹板,死死盯着扶苏。
见自己的话终于勾起了这狱史角的兴趣,扶苏赶忙沉声接道。
“狱史大人现在是不得不争!若是不扳倒那狱史角,大人恐有杀身之祸!我之前便认识那公子扶苏的护卫,他就曾告诉过我,公子扶苏之前的处境,和狱史大人您是一模一样的!”
“聒噪!我看你是真想讨打了!”
狱史角狠狠地哼了一声,他随即扬起竹板,作势要打。
扶苏咬牙。
干脆一把扯下了肩上的衣服,漏出肩膀,隔着木号的栅栏,把手臂探了出去。
“打!若是打了下人,能让狱史大人有所宽慰,那便痛打下人就好,下人只是不忍看见上吏误入歧途啊!”
竹板顿时僵在半空。
狱史角皱起眉头,死死盯着扶苏,像是想从他身上看穿什么一般。
“不如,狱史大人先听听小人的计谋,若是不行,再痛打小人,如何?”扶苏赶忙说道。
他眼见狱史角的脸上写满了疑虑。
“那这顿打,且给你记着。”狱史角歪了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扶苏松了口气。
狱史角随即喊来一个佐吏。
“带他出来!”
“可是...”那佐吏一愣,“守丞大人有令...”
“有令,有令,有个屁令!在县狱里我说的还不算嘛?”狱史角异常恼火,飞起一脚,将那佐吏踹到在地。“滚!”
那佐吏愤恨地倪了他一眼,丢下钥匙,灰溜溜地走了。
扶苏看着眼前这一切,顿时有了主意。
那狱史角一把把扶苏拽了出来,给他戴上了枷锁。
“走!出去说!”
扶苏松了一口气。
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新修道路后日便要投入使用,便是他最多只有两天的时间在县狱找到蒙恬。
预计内史腾抵达,可能只有二十个时辰了。
可他现在连蒙恬在哪个木号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