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倒下的一刻，阳光猛地灌进来。扶苏眯起眼，看见门外站着的人。
头皮光秃秃的，反着光，四周的头发编成细辫垂在耳后。脸上涂着黑红色的纹路，从额头斜着划过鼻梁。身上的皮褐是土黄色的，毛边翻出来，腰带上挂着刀和皮囊。
木枪猛然戳出，扶苏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第一排的胡人还没反应过来，枪尖已经扎进了最前面那人的胸膛。
好消息！胡人为了隐蔽...没有着甲！
——嗷！
那胡人吃痛，却依旧往前走去，硬生生让扶苏手中的木枪贯穿了自己的胸膛！
他一口鲜血喷出，硬是靠身体把扶苏手中的木枪压在地下！
而在那胡人身后，两个胡人吼叫着扑了进来，仿佛觉察到了扶苏的失神，脚步猝然冲了上来！
而那胡人丝毫没有退意，猛地扑向了其他囚徒前刺的木枪，纵使被戳成了刺猬，也硬是用身躯将木枪压在地上，给后续的胡人创造冲击进来的机会。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他们的命不是自己的一般！
——唰！
刀光如银芒般闪过，重重掠向扶苏肩头。
扶苏想躲，但身体不听使唤，手中的木枪还被那具尸体压在地上，他手里空空荡荡，只能眼睁睁看着刀落下来。
——铛！
蒙恬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那把刀被一柄短剑架住了。
蒙恬单手握着剑，另一只手还拖着脚镣，整个人挡在扶苏身前。
“想死，就成全尔等鼠辈！”
蒙恬轻松写意一般说道，他像是不遵循章法一般，向前重踏一步，没有用剑，而是重重一肘打在矮个胡人脖子上。
——嘭！
一声夹杂着骨头碎裂的闷响响起，那胡人口鼻顿时喷血，整个人如面粉袋一般软了下去。
他反手抢过胡人手中的大刀，丢给扶苏，脚步后拉，躲过了又扑进来的两个胡人。
“公子，胡人剺面出征，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那就成全他们！”
扶苏接刀，反手刺进又一个胡人的胸膛。
眼见那胡人又要故技重施，他飞起一脚，猛地将那胡人踹倒，顺势拔出了刀。
再握刀柄，已是一阵滑腻。
“变阵！”蒙恬高喊。
第一排的三个囚犯立刻半蹲，木枪朝前，枪尖抵在门框两侧的夯土墙上，形成一个斜向的“枪林”。这是蒙恬刚才教他们的，不要正对门口，要斜着，让冲进来的人必须先撞上枪尖。
第一个胡人冲进了这条只能容纳两三人并行的牢狱过道，被两杆木枪同时刺中。他惨叫一声，却硬生生往前扑，想用自己的身体压住枪杆。
这是他们的惯用打法。
但这次不一样。
第二排的守丞安，突然冲进了侧面的木号，隔着木号的栅栏间隙，一棍子砸在那胡人的膝盖上。胡人腿一软，没能压住枪杆，反而整个人歪倒在一边。第三排的囚犯立刻上前，用原木重重砸向了他的头。
“彩！”有人喊。
但欢呼声还没落，更多的胡人涌了进来。
这一次他们学聪明了。
第一个冲进来的依然是用身体挡枪，但第二个紧跟着猫腰钻进来，专门砍第一排囚犯的腿。
一个囚犯小腿中刀，惨叫倒地。他的木枪脱手，防线出现缺口。
“收！往回收！”蒙恬拖着脚镣冲上去，短剑架住砍来的胡刀，“第二排补上！”
守丞安愣了一下，然后咬咬牙，捡起那根木枪，站到了第一排。
扶苏能看见他的腿在抖。
尽管在蒙恬的指挥下，先前的准备给胡人造成了不少杀伤。
但在胡人以命换命的打法下，原本被他们视作第一道防线的狱门还是瞬间告破。
好在狱中走廊狭小，纵使胡人人多，也不能展开。
几个胡人吼叫着扑上来，随即痛苦地倒在地上。
怒手持木枪，他如蜻蜓点水一般，猛地戳伤了几个胡人的膝盖。
——噗！
一支箭从黑暗深处飞来，钉在怒的小腿上。
怒惨叫一声，单膝跪地。木枪脱手，在地上滚了两圈。
“怒！”
扶苏想冲过去，但两个胡人已经扑到了面前。他挥刀挡开一个，另一个的刀已经劈到眼前——
蒙恬的短剑从侧面砍来，正中那胡人的面门。
那胡人仰面倒下，脸上的黑红纹路被血冲得模糊不清。
扶苏来不及道谢，转身朝囚徒怒跑去。但走廊太挤，囚犯们正拼命往后退，有人摔倒，有人惨叫，血溅在夯土墙上，在昏暗的光线里黑得发亮。
“公子，不能后退了，得冲！”蒙恬高呼道。
扶苏咬紧牙关，再次高喊：
“冲！杀出去！”
“杀出去！”
那守丞安也站了起来，他举着扶苏削的木枪，从门洞里冲了出去，一枪扎进一个胡人的肚子。那胡人没料到这群囚犯真敢冲，当场被捅了个对穿。
血溅在守丞安的脸上。他抹了一把，咧嘴笑了。
“彩！”
更多的囚犯涌出去。
有人拿着木枪，有人举着石块，有人甚至只握着半截木栅。他们有的还戴着脚镣，跑起来踉踉跄跄，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扶苏握着刀，站在破碎的木号前，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阳光灌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看见蒙恬被三个胡人围住，脚镣拖累了他的步伐，但他每一刀都见了血。他看见怒被一个胡人踹倒，又爬起来，用先前解下的脚镣死死勒住那人的脖子。他看见守丞安不知道从哪里捡了根木棍，疯了一样往胡人头上砸。
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他们都远远不如对面的胡人。
那就只有...
擒贼先擒王！
这...他们的将领是谁？
扶苏环顾昏暗的县狱，只见一阵喊杀声之中，唯独有一名身材高大的胡人脸上没有黑红色的纹路。
此人立于其他胡人身后，眯着眼睛，显然还在适应县狱中的黑暗，似乎在找着什么人。
就是他！
话音未落，一个胡人已经扑到面前。扶苏挥刀格开，膝盖一软，险些跪倒。等他再抬起头，那个身影已经消失在混乱中。
“冲！”
牢狱里的厮杀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囚犯们拼了命往前顶。
但胡人的打法太疯，他们根本不躲，中刀也要往前扑，用自己的身体给后面的人开路。一个囚犯的木枪刚捅进一个胡人的肚子，那胡人就死死攥住枪杆，硬生生把他也拽倒在地。两个人滚在一起，刀光一闪，血溅在墙上。
扶苏知道自己来不及通报蒙恬了，他扫视着混乱的战场，再次寻到那个身材高大的胡人。
“掩护我！”他拼尽全力，攥紧了手上沾血打滑的胡刀，大步往前！
——一瞬间，周围的一切仿佛慢了下来。
扶苏眼中，只有那个胡人。
“咸鱼突刺！”
他想笑，却没笑出来。
刀已经送出去了。
此刻，那胡人首领这才注意到他，顿时长大了嘴，脸上甚至来不及惊恐。
——扑哧！
胡刀猛然刺入了温暖的身体。
另外一个瘦小的胡人眼见那胡人首领遇袭，来不及示警，竟奋不顾身地扑了过来，硬生生用身体挡住了刀。
扶苏想要抽刀再刺，可就这个瞬间，那身材高大的胡人已经握刀在手，架在他脖子上。
冰冰凉凉的。
扶苏回首望去，县狱内已然乱作一团，可终归他单刀直入，还是脱离了战线。
牢里的人，再也没人能救他了。
那胡人首领咧嘴一笑，用异常生硬的雅言说道：
“巴特尔，汝之勇，可比单于，告诉我你的名字，待你死后，吾可让撑犁将你转生成我的狼卫。”
扶苏淡然一笑，干脆握紧手中的刀，挺直了背，满意地看着眼前胡人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从狱外映进来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晒得他有些睁不开眼，可他依旧把脸凑在那胡人的眼前。
他一字一顿的说道：
“吾乃，公子...扶苏！”